第91章 (13)
然後呢?”
“什麽?”徐閃亮不明白。
“我說,然後呢?”周鶴青接着道:“我相信你,然後呢?就如你父親說的那樣,讓那個孩子生下來?生下來之後呢?段海會承認嗎?”他難得對閃亮和顏悅色,可說出來的話卻令人背後發涼:“段海不承認,方惠怎麽辦?那個小孩怎麽辦?你去替他養?還是送去福利院?”他手上微微用力,掙脫開了閃亮的桎梏,轉過身來抓着對方的肩膀道:“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對你發脾氣不是因為我不信你,也不是不許你對你的朋友仗義,而是你的不成熟會給非常多的人帶來麻煩。”
周鶴青撫上他的側臉,用指尖拭去淚痕:“不要哭。”
閃亮便擡起頭來看他:“包括你嗎?”
徐閃亮看見面前那人薄唇呢開啓又閉合,空中輕輕落下一句:“包括我。”光便在眼前熄滅了。
從那天起,段海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正值寒假,連他父母都不知道他跑去了哪裏,還以為他和同學一起出去旅游了。徐閃亮只好轉頭去找方惠,可方惠被她父母鎖在屋子裏,方惠父母對待這個“未來姑爺”還算是客氣,但要想見方惠卻是萬萬不能的了。
有時候徐閃亮會想,那就這樣吧,跟他有什麽關系?就讓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自食惡果,得到應有的懲罰吧。可有時候他又會想,這一切對于那個柔弱無能的女孩子來說是不是太過殘忍了,明明她才是受害者,甚至那個孩子……
可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
他本以為是段海的錯,可現在細想起來,難道他自己就可以摘得幹幹淨淨嗎?
立春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轉機。
他像往常一樣,從二樓卧室下來同周鶴青一起吃午飯。那個時候,他和周鶴青說的話并不太多,不,也不能這樣說,應該是常常他說了許多,然後周鶴青随意應允一二。甚至連床事……床事還算和諧吧,但是小周老師是不會主動的,往往要徐閃亮自己發浪勾引然後周鶴青再半推半就。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拒絕同他有過多的交流。每每徐閃亮躺在底下自己叫得起勁,周鶴青一聲不吭,他就覺得自己大概是個充氣wawa吧。
他還在生他的氣。
徐閃亮知道。
可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挽回這一切。
面前的鲫魚豆腐湯散發出異常鮮美的氣息。
徐閃亮用勺子舀一小口抿掉,再舀一小口再抿掉,那表情在旁人看來卻不是在喝湯,而是在喝什麽奇怪的東西。
“如果覺得不好喝就不要喝了。”坐在餐桌對面的周鶴青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那模樣冷淡自制,很像是拿出家長威嚴在教訓不願意好好吃飯的小朋友,明明昨個晚上還騎在他身上征戰四方,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了,他現在後面還疼着呢!
但他只敢在心裏诽謗,明面上可是萬萬不敢說的,當即捧起碗來咕咚咚喝下去,也不怕吞到魚刺,喝完一抹嘴巴子,露出一個狗腿萬分的笑容:“超級好喝,真的。”
周鶴青不理他,如老僧入定般,只靜靜喝湯吃菜,一時間餐桌上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徐閃亮就又不老實了,心不在焉地挑着飯粒,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米粒撒得到處都是。周鶴青一挑眉又要發難,擺在閃亮手邊的手機先叫了起來。
徐閃亮把筷子放下,皺着眉看這個陌生號碼,一接通,對面方父就噼裏啪啦亂吼一通,還沒聽出個名堂,方母又把手機搶過去哭着說了些什麽,吵吵了半天,閃亮才聽明白——方惠自己在家裏站在高處往下摔,流了很多血,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他問過在哪家醫院,需要些什麽東西,風風火火往房間裏跑,胡亂套衣服,甚至不死心地又給段海打電話,還是沒人接。周鶴青跟過來,問他:“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徐閃亮把電話往旁邊一扔,走過去抱住他:“雖然我很想讓你和我一起去,但是……徐鳴遠在那裏,我……”
“我知道。”周鶴青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在他額心落下一吻:“早去早回。”
他的頭發好像又長長了許多,軟軟的,橫生了許多細小的茸毛,不再是以前紮人的手感,連帶着整個人都溫順起來,不再嚣張跋扈不可一世,不再妄自菲薄祈求憐愛。周鶴青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目送閃亮,遠遠的,那人像有感應似的站在樹下朝他揮了揮手。
周鶴青便笑了。
他站在窗前發了會呆,才轉過身去幹自己的事。可心裏記挂着醫院,也沒什麽心思看論文,就轉過去把廚房清理了一遍,又打掃客廳,擦擦玻璃和窗臺。聽到卧室手機鈴響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因為緊張産生了錯覺,直到在層層疊疊的被子裏發現徐閃亮的手機,才知道這個糊塗蛋出門竟然忘記帶了。
和铉鈴聲孜孜不倦的響着,想要不在意都不行。
周鶴青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這并不是他故意偷看的,拿起手機赫然發現是康成醫院打來的。他以為是那邊出了什麽事要聯系徐閃亮,便接通了電話。
“請問是徐閃亮先生嗎?您做的腎源匹配檢查結果出來了,請您到醫院領取一下,後續的方案可能需要醫生再與您溝通一下。喂?徐閃亮先生?您還在嗎?”
周鶴青聽見自己幹澀嘶啞的聲音:“匹配誰?”
對面似乎是翻閱了一下資料:“周文香女士……”
周鶴青猛地把電話挂斷了。
他頭腦空白一片,全身猶如被抽幹了力氣,竟是站也站不住,直直跌坐在床沿上。聯想到不日前母親的主治醫生同他說已經有了合适的腎源,不知怎的,他竟覺得胃裏泛起了惡心,趴在一旁幹嘔了幾下才好。
他一面狂喜于母親得救的消息,一面又驚懼于自己的卑劣與無恥。
他享受徐閃亮的撒嬌與讨好,沉醉于徐閃亮為他帶來的生活上的便利。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沒有勇氣去拒絕徐閃亮的善意。
他和那些人又有什麽分別?
他扪心自問,他愛徐閃亮嗎?
愛他的赤誠與熱血?
愛他的善良和天真?
他愛。
但他能問心無愧地說他可以拿自己的全部去愛一個人嗎?賭上他的青春、賭上他的前程、甚至賭上他的性命、賭上他的家人。他能夠毫無保留地付出,去愛徐閃亮嗎?換位思考一下,假設今時今日,是徐閃亮的家人生病了,他能像徐閃亮一樣,割棄掉身體的一部分,拿去拯救他的家人,僅僅只是為了讨他的歡心嗎?
他做不到。
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也就沒有勇氣再去承受徐閃亮對他的愛了。
方惠躺在病床上,她的父母正站在床邊絮絮叨叨,她卻不怎麽聽得進去,比起這個,似乎窗外的枯枝更能勾起她的興趣。她父親背着手在床前走來走去,母親則嘆了口氣,把粥重新倒進保溫杯裏。
徐閃亮站在病房外,有些拿捏不準該不該進去。
這場荒誕的鬧劇就以這樣戲劇化的方式結束了?他竟感覺不太真實。他應該做些什麽?他有些無措。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以局外人的身份圍觀這場戲,可為什麽看見方惠哀傷的樣子,他也會覺得難過呢?
他最終不太敢進去,去樓下結清了方惠的醫藥費,又往醫院戶頭裏多存了些錢。徐父親自打來電話,呵斥他讓他近期別回家了,他不想看到他。閃亮一句話沒說,就把電話挂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他從沒像此刻那麽思念周鶴青。
外面多冷啊,即便是沒有風,太陽不過陰測測照着。他想到一句話,冬天的太陽就像冰箱裏的燈,忽然就笑了。他發現自己無法遏制地盯着來往的行人看,他想參透他們的悲喜,以證明自己并不是最痛苦的那個人。
路過的小孩子盯着他看了會,側過身去貼在媽媽耳邊小小聲說道:“媽媽,這個小哥哥一會笑一會哭的,好奇怪呀。”
39.
徐閃亮回到小公寓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的檔口,周鶴青剛好出來扔垃圾。他穿着深藍色的居家棉服,右手提着一袋廚房垃圾,底下順便套了一雙運動鞋,因為冷,縮着脖子的樣子看起來特別沒有精英範。
不知怎的,閃亮覺得這樣的周鶴青特別的生活。
特別的想讓人抱抱。
而事實上他也的确這麽做了。
他三步并兩步跑起來,張開雙手,猶如一輛上了發條的玩具小車一頭撞進周鶴青懷裏。力道之大,連帶着兩個人都往後摔去,背後的防盜門應聲而阖。
周鶴青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背撞到防盜門也痛得要死。他真是不知道徐閃亮這個“喜歡突然把人一把抱住”的習慣到底是怎麽養成的。頭往後仰呻吟了片刻,才想起來——“壞了,我出來的時候沒拿鑰匙。”
“我帶了。”閃亮把臉埋在周鶴青懷裏使勁磨蹭,好像只有讓每一口呼吸都充斥着周鶴青的味道才能叫他心安。
許是察覺出了閃亮的不對勁,周鶴青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閃亮的後腦勺,“事情進展的不順利?”
“沒有。”徐閃亮搖頭:“已經拿掉了,方惠身體沒有大礙,我只是……”
一股茫然無措的感覺湧上心頭,他說不大出來,只緊緊抱着周鶴青。冬季的夜晚薄涼寒冷,間或有風,屋檐下暖黃的燈光被細雨切割得支離破碎。過了好一會,徐閃亮才像是不好意思地離開周鶴青的懷抱,低着頭揉了揉眼。
周鶴青拍拍他的腦袋:“乖,進去吧,我把垃圾扔了就進來。”
他這才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乖乖點頭進屋了。
雨漸漸下得大了起來,從一開始綿綿的雨絲變成了豆大的雨點,哔啵打在落地窗上。徐閃亮靠得很近,他盤腿坐在地上,窗外茫茫細雨就好像從他心裏流出去的那樣,帶走了所有的溫度和情感,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周鶴青從後面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牛奶,随即也坐下來,他沒有責難也沒有安慰,好像已經準備好做一名合格的傾訴者。
那杯牛奶是那麽暖那麽燙啊,暖得徐閃亮覺得凍僵的身體又重新活了過來,燙得人心窩裏發酸發癢。他眨眨眼睛,一顆淚就滾落了下來,喃喃道:“聽說,三四個月大的時候,胎兒就差不多成型了,能夠辨別得清四肢和五官。”
“因為胎兒過大,也就不能做簡單的人流,只能用一個類似于鉗子一樣的東西伸進去把他攪碎,然後再一塊塊的拿出來……”
閃亮把牛奶杯放在旁邊,雙手捂臉,嗚咽道:“我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我只要一想到他會痛會哭會怕,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明明……明明可以不那麽殘忍……小周老師,我的心好難受,難受得快要死過去了。”
他哭得那麽大聲,在風雨飄搖的夜裏,恍如一個迷失了歸途的孩童。這究竟是誰的錯?是徐閃亮嗎?是貪心的父母長輩嗎?是一意孤行的徐父嗎?
是那個無情無義沒有擔當的段海。
“這不是你的錯。”周鶴青伸手攬過閃亮,把他摟在懷裏。他拿過擺在一旁的紙巾給閃亮擦臉,輕聲道:“但你要明白,一昧的縱容你身邊的人做壞的事情,即使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會成為幫兇。如果你阻止不了他們,你要學會拒絕他們。我不是要限制你交友,但你得看清楚他們接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
周鶴青的聲音好似有魔力,閃亮在他的懷裏漸漸平靜下來,但仍舊小聲啜泣着,嗫喏問道:“包括你嗎?”
周鶴青沒想過他會這麽問,霎時心下一驚,他原本可以說:“不,我是不一樣的。”但他咬牙道:“包括我。”
不是什麽良心發現的故意警醒,反倒是借此逃避了道德枷鎖的桎梏。譬如說一開始就把話挑明了說,那麽後面就算發生了什麽,也不能怪我沒提醒你。
“不會的。”閃亮抱住周鶴青的腰:“只要是小周老師,我什麽都願意。如果以後我哪裏做的不好,你一定記得對我發脾氣。不能不理我,不能不教訓我,更不能突然消失不見。”
周鶴青摸他腦袋的手僵了僵,悲戚想道——我因我的卑鄙而羞愧,還會因為我的自私覺得沒臉面對你。是啊,我哪有什麽資格對你大發脾氣。我是什麽?我何德何能。
他說不出,說不得,唯有将徐閃亮緊緊摟在懷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按下心虛。
閃亮眼睛哭得紅腫,迷茫着睜不太開,他也不想睜開,就想這麽什麽都不想,死乞白賴地窩在周鶴青懷裏一輩子。
比起一昧的阿谀奉承曲意迎合或是冷漠不理任由他自由生長,教導他人生道理的周鶴青更能給他安全感,讓他知道自己是被關心、被愛着的。有人怕他走歧路,有人怕他受欺負。這認知令他心安,令他知道,在他漂泊無依的短短一生,也能有停靠的港灣。
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連綿雪夜裏,就這麽靜靜相擁不說話,也是一種幸福。後來徐閃亮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像一個在雪地裏長途跋涉過的旅人,偶然進到一間小屋,坐在篝火旁,得了一口烈酒,晃悠悠地就醉了。醉得能夠放肆撒嬌、醉得能夠痛哭流涕、醉得能夠放聲大笑。
周鶴青打來熱水替他擦了臉和手,又把他抱回卧室,蓋上被子,在他薄涼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他記得他好像笑了一下,有些癢癢,就縮在溫暖的被子裏沉甸甸地睡去了。
隔天早上醒來,從窗簾縫裏露出來一絲陽光,下了一夜的雪終于停了,是難得的好天氣。周鶴青不在床邊,看來是去研究室了。閃亮瞪着兩只眼睛看了會天花板,眼睛澀澀的、腫腫的,約莫想起昨天自己丢人的大哭大鬧,慢慢紅了臉,又來了會床才坐起來。
他像是終于想起了什麽似的,跪在床上掀開窗簾往下看,果不其然,地上已經積起了一層薄薄的雪。有一串輕輕淺淺的腳印從自家門口蜿蜒着向外。他托起腮幫子撐在窗沿上看了會,就跳下床胡亂給自己裹了羽絨服跑出去。
所以稍晚些等周鶴青回來,他一眼就瞧見了公寓樓門口并排站着的兩個雪人。小點的那個圍了徐閃亮的圍巾,稍大點的圍了周鶴青的圍巾。
周鶴青看着那倆雪人正有些愣神,冷不丁天降雪球砸在他腦袋上,頭發上粘了些雪,連眼鏡都帶了幾分濕氣。他擡頭往上看,二樓窗簾動了動,後面像是躲了個樂得前仰後合的人,又嬉皮笑臉探出頭來朝他扔了個捏得松散的雪球。
但很可惜的是,周鶴青一側身直接躲過去了。
徐閃亮就站在二樓朝他吐舌頭扮鬼臉,嘻嘻哈哈沒個正行,但好歹看起來是“活”過來了,不再郁郁寡歡。
莫名的,周鶴青覺得松了口氣,他站在屋檐下把頭發上的積雪抖落了,才拿鑰匙開門。
廚房餐桌上林林總總擺了許多菜品,有新鮮的果蔬還有成卷的牛羊肉和一些海鮮。正中央擺了一個電磁爐,鍋裏盛着辣湯。這大抵是徐閃亮點的海底撈外賣,擺好了正等着周鶴青回來一起吃。
周鶴青放好包脫下外套,一邊在廚房清洗餐具一邊扯着嗓子喊徐閃亮下來吃飯。
明明剛才還在那惡作劇,這會喊半天愣是沒人下來。
周鶴青擺好碗筷,又把打開電磁爐加熱湯底,卷起的袖子也放下來,走到二樓去找人。閣樓沒有,卧室沒有,洗手間也沒有,這還真是奇也怪哉。
他轉了一圈,幾乎要以為徐閃亮剛才跳窗跑了,重新回到廚房,就被人從背後跳上來。兩條細腿夾着他的腰,胳膊也盤住他的脖頸,還拿冰涼的手貼他的臉,順着衣領往裏面鑽。
周鶴青趔趄着差點撞到餐桌上,那鍋辣湯晃蕩了一下,在周鶴青驚恐的目光下又漸漸重歸平靜。
他察覺到徐閃亮作惡多端的手,揪着那手正想從衣領裏拿出來,就聽見閃亮在他耳後委委屈屈道:“手冷。”
周鶴青便教訓他:“要你剛才瞎玩雪吧。”他這麽說着,卻把閃亮的手從衣領裏拿出來貼到自己的臉上,又攏過來靠在嘴邊,輕輕地呵着氣,一邊揉一邊挪到餐椅旁想要把徐閃亮放下來。
還沒走兩步,周鶴青就僵住了,那雙在他臉上亂揉亂捏的手也停住了。他們連體嬰似的長在一起,彼此貼合過于親密,任何身體的微小反應都逃不過去。周鶴青只覺得腰眼上有個熱熱硬硬的東西正抵在那裏,意識到那是什麽的時候,竟然覺得自腰眼那一塊兒都跟着火似的燙到叫人發瘋。
徐閃亮摟他樓得死緊,臉頰貼着周鶴青的肩膀,不說話不吭聲。
周鶴青往上托了托,覺得有些好笑,反手拍了閃亮屁|股兩下,“這就受不了了?”
他原本只是想要調笑幾句,哪成想閃亮貼着他的耳朵小聲“嗯”了一聲。那麽軟那麽糯,甚至頂臭不要臉地貼着周鶴青的耳朵尖親了一口,用氣音說:“想和小周老師做。”
“飯不吃了?”
“不吃了。”
他故意撅着屁|股拿那坨熱乎乎的東西戳周鶴青的腰窩,一邊戳還一邊哼哼唧唧,是個人都受不了。周鶴青把餐盤都推開,把他放到餐桌上坐好,轉過來直視閃亮的眼睛,咬牙切齒道:“這是你自找的。”
40.
如果每一天都能過得像今天一樣幸福就好了。
不知怎麽搞的,閃亮開始變得很黏周鶴青。不再和朋友出去胡天胡地,反倒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周鶴青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不論是讀書寫字,還是做飯洗碗,簡直是亦步亦趨,就連喂貓,是的,就連喂貓都要拉着周鶴青一起。即便是周鶴青有時要去工作室,他也能出其不意出現在周鶴青回家的小道上,有時候是柱子後面,有時候躲在灌木叢裏,冷不丁地跳出來,跳到周鶴青的背上,死乞白賴地讓人家背他回家。
一開始周鶴青還覺得沒什麽,但時間久了也就漸漸察覺出不對勁來。臨近春節,工作室放了假,周鶴青待在家裏陪了他幾天,可畢竟是春節,母親在海市呆久了也難免想回家過年。
他在卧室進進出出收拾東西,徐閃亮別的什麽也不幹,就趴在床上看他收拾。周鶴青把行李箱擺在床腳,又拿了一沓衣服半跪在床上疊整齊。閃亮從旁邊蹭過來,他也不說話,兩條胳膊圈住周鶴青的腰,又把臉貼在對方的背上。
“不用管我。”他蹭了兩下。
周鶴青問他:“難得放假,不出去玩?”
閃亮甕聲甕氣答:“在家裏陪你不好嗎?”
周鶴青啞然失笑:“到底是你陪我還是我陪你啊?”
閃亮就嘻嘻一笑:“都差不多差不多。”
周鶴青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銀灰色的行李箱立在卧室角落裏,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徐閃亮爬起來把箱子推到外面放着,又跑回來把周鶴青放倒,心安理得地窩在對方懷裏。
他周身暖洋洋的,樹袋熊一樣挂在鶴青身上,只緊緊摟着,好像在說——這是我的樹。
他的樹把他摟在懷裏,兩手将他環住,有一茬沒一茬地順毛,徐閃亮表示非常滿意。他什麽都不想做,即便是對X愛都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就想這麽摟着靠着擠着挨着過一輩子。
可是一輩子太長,長到他覺得這不過是奢望。
周鶴青摩挲了一下閃亮的耳廓:“你過兩天也回去吧,春節哪有不回家的,更何況和父母能有什麽隔夜仇?”
徐閃亮撅嘴:“我不回去。”
周鶴青語重心長道:“回去撒撒嬌就能和好,不要沖動,不要和你父母頂嘴,嘶——你屬狗的嗎!”
閃亮笑起來,他不耐煩周鶴青的絮絮叨叨,幹脆張嘴隔着衣服咬住他的乳頭,咬得人叫出聲來,就嘻嘻哈哈的笑。灰色的布料襯衫很快就在胸口處褶皺起來,印了一圈深灰的濕痕,怎麽看怎麽情|色。閃亮盯着看了會,忽然朝那兒吹了口氣,又貼上去黏黏糊糊地舔|弄着。舔到上面濕乎乎一片,又抱着肚子笑到後仰:“你溢奶了!”
周鶴青抓住他就是一頓狠艹。
于是等到周鶴青出發提上了日程,臨行前一天,徐閃亮站在卧室門口小狗似地看向他,他終于心軟又遲疑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
這下就是真小狗了。
若是徐閃亮屁|股後面長了條尾巴,必定能搖到天上去。他“汪汪”叫着,迎面跳到周鶴青身上,抱着周鶴青的臉“啵啵啵”一頓親。有點擔憂又有點甜蜜:“那你媽媽怎麽辦,要不我在外面賓館住吧,你溜出來陪我玩幾天就行,我不去你家住。”
倒不是怕周鶴青難堪,而是他自己怕。
他怕被人欺被人罵,怕被人說他這見不得天日的過街老鼠玷污了大好兒郎。他表面看起來張牙舞爪滿不在乎,但骨子裏卻是自卑的,簡直卑微到塵埃裏。
周鶴青摸摸他的腦袋:“沒關系,反正你上次也見過我媽了,這次我跟我回去就說你想趁假期過來玩玩,住不住我家随你。”
因為周鶴青回家的火車票是一早就買好了的,現下也沒票賣了,所以閃亮買了周鶴青到家當天的機票。周鶴青出門的時候,他還站在公寓門口眼淚巴巴,搞得周鶴青哭笑不得,還得哄他:“我們馬上就見面了,你不要這個樣子OK?”
徐閃亮忍辱負重給他比了個OK。
從海市到周鶴青老家,軟卧得花十三個小時。當天夜裏,周鶴青安頓好母親躺在下鋪,剛躺下,就收到了徐閃亮的視頻邀請。
車廂已經熄燈了,只留下過道裏亮着的“安全出口”字樣,人們小聲地交談着,都在做入睡前的準備,夾雜在火車通過隧道的轟隆聲裏,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周鶴青确認母親已經睡下後,翻了個身點接受了視頻邀請,剛小聲說了句:“喂!”就被眼前的景象刺激的差點罵出聲來。
徐閃亮不知道是喝了甲魚湯還是服用了鹿茸,興致格外的好。他好像把手機固定在床旁邊,睡褲皺皺巴巴地推倒腿彎,露出圓潤飽滿的臀部和線條優美的側腰。他故意支起一條腿擋住自己的下|體,動作也藏在裏面若隐若現。
畫面裏并沒有出現閃亮的臉,但喘息聲卻分外勾人。幾乎是瞬間,周鶴青就勃|起了。在擠滿了人的車廂裏,在“隆隆”的聲響中,他聽着少年自wei的喘息無法克制地産生了沖動。
那種禁忌又刺激的感覺是他從未曾體會過的。
周鶴青的聲音愈發粗重,他幾乎是咒罵道:“小王八蛋,一刻也閑不住!”
徐閃亮笑起來,夾雜在喘息裏,他仰着頭斷斷續續地哼,腰肢随着動作小幅度擺動着,眼瞅着到了緊要關頭,腰部小幅度颠動起來,聲音裏也帶了點哭腔。
周鶴青沒吭聲,紅着眼,在黑漆漆的床鋪裏目光如炬地盯着手機屏幕。他硬得有些過分難受了,有些想去洗手間,可又不太能放得下這大飽眼福的機會,只能縮成一團夾着腿。
很快,徐閃亮身寸了出來。他靠在枕頭上,胸脯因為剛剛的“激烈運動”正上下起伏着。他扭着身子爬過來,畫面晃動了一下,出現了一張汗涔涔的臉。因為剛經歷過高潮,他整張臉看起來紅撲撲的,眉眼裏都是笑意。
“怎麽啦小周老師。”他把尾音拖得長長地,帶着點明知故問的揶揄。
周圍人很多,周鶴青不敢亂說話,只得壓低了聲音道:“小王八蛋,一天都忍不了!看我明天怎麽收拾你。”
徐閃亮在視頻那頭吃吃地笑。
周鶴青只要一想到他下面什麽都沒穿,那些亂七八糟的液體糊在他的小腹上,就覺得呼吸都不大順暢了。
閃亮嘟了嘟嘴:“我想你啦。”
周鶴青換了個姿勢,他平躺在鋪上,因為徐閃亮的一句話手心微微發熱,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原來他可以這麽思念一個人,想要擁抱他的渴望令他周身骨骼都疼痛起來。
他不大會說情話,就算是安慰人也只會說些大道理或者“乖啊聽話”,但他心裏是想說的,因為小情人的撒嬌害他的心也不得不不變得柔軟甜蜜,他也想像閃亮一樣,直白熱烈地說:“我也想你。”但是他的矜持又令他退縮,告訴他不可以。
周鶴青微微側身低咳一聲:“明天我去機場接你。”
這簡直是他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于是徐閃亮心滿意足笑起來,朝屏幕“啵啵”親兩口,兩人又低聲說了會話,才依依不舍地關了視頻。
隔天周鶴青把母親送回家,把家裏大致打掃了一下,母親看起來很高興,精神勁比在醫院裏要好得多,接連坐了一夜火車,她連休息都不大想休息,非要拉着兒子去超市買東西。時不時問周鶴青哪塊大排好,想吃什麽零食,魚看起來新不新鮮?
可是周鶴青的心卻不在這裏,他頻頻看向手表,又發愁如何把徐閃亮帶回家吃飯?介紹的時候說是自己的朋友呢,還是說是自己朋友的弟弟,來這邊玩幾天,自己招待一下。
他知道不論他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徐閃亮都不會拒絕,也正因為這樣,他也就更不舍得讓徐閃亮一個人呆在旅店裏面過年了。
似乎是過了很久,又好似才過了一瞬,周鶴青接到閃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兩人躲在機場衛生間裏偷偷接了個吻,彼此都很心滿意足。
閃亮把頭發染黑了,戴了頂米色的毛線帽子,穿着普普通通的焦糖色短款羽絨服,底下是牛仔褲和旅游鞋。看慣了他殺馬特造型的周鶴青頭一回見到如此清純學生樣的閃亮,還真有些稀奇。
閃亮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帽子:“不好看嗎?”
“好看。”周鶴青趁沒人摸了摸他的頭,“就這樣也挺好的,別老是搞些奇裝異服,我老人家受不住太大的驚吓。”
“那……和徐鳴遠比呢?”
周鶴青停下來認真道,“你是獨一無二的。”
41.
他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吧。
徐閃亮跟在周鶴青身後走,他很有些飄飄然順帶一些不太自信的小緊張,他的關于周鶴青的虛榮心那麽大,此刻卻被悄悄填滿了,所以稍微膨脹一下也是可以被允許的。
鼻子那麽酸,他偷偷揉了一下,等周鶴青看向他的時候就偏過頭假裝打了個噴嚏。
“你真的不去我家住?”他們坐在機場大巴後排,兩人胳膊挨着擠着,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牽手。
“不去了,你就在你家附近随便幫我找個旅館就行。”閃亮笑嘻嘻地,“這樣我倆呆一起的時候也不用束手束腳了啊,不然我可忍不住。”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貼着周鶴青的耳朵說的,呼吸的甜香在耳廓繞了一圈鑽進腦子裏,鑽得人頭皮發脹發麻。
周鶴青縮了縮脖子,耳朵尖無可避免地紅了。他握住閃亮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捏得對方不敢出聲只得扭曲着臉,才覺得心裏稍稍解了那麽點氣。
旅館在離小區步行五分鐘的地方,還算安靜衛生,周鶴青走的時候給他點了很多外賣,閃亮對此表示很滿意,以至于在美食面前,周鶴青走了他都沒甚在意。
等到夜深了人靜了,就連街面上都沒什麽來往車輛,他趴在窗臺上看着對面小區的萬家燈火才切實地感受到寂寞。
不是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孤寂,反倒是現在度過的每一秒都是倒計時的苦痛和絕望。他對周鶴青沒信心嗎?是的,他沒信心,這份感情的開始太過詭異,是他纏來的求來的騙來的,誰都不能保證他們之間能夠堅不可摧,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沒信心。他從來不會質疑他對周鶴青的愛,但他卻對自己的将來憂心忡忡,他害怕看到周鶴青知道真相時的樣子。
是震驚?是歉疚?是厭惡?是憐惜?
徐閃亮嘆了口氣,白霧在夜色裏緩緩散去。
他戴好帽子系上圍巾,只拿了房卡和手機就出了門,他原本只是想下樓到處走走,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進了周鶴青他們家小區。
是片年代有些久遠的房子。
不像現代新建高樓的冷灰色調,紅磚的牆面上蒙了一層灰又爬了些枯黃的藤,常有人聲,或是貓叫狗吠,閑暇時光,人們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家長裏短,在他眼裏就特別的有生活氣,他不是沒有辦法一個人活,他只是比較向往這樣的生活。這萬千燈火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他卻知道,這萬千燈火裏,總有一盞燈屬于他的小周老師。
他的小周老師在這條小道上走過許多年,從孩提到年少,或是一步一停蹲在地上逗蛐蛐螞蟻,或是步履沖沖害怕遲到;也許這棵樹是周鶴青爬過的,這朵小花是他曾嗅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