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11)
雞翅膀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經完全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雙手合十道:“謝謝小周老師。”就大快朵頤起來。
周鶴青見他沒再作妖,松了口氣,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距離上次兩個人面對面好好吃飯,明明是前不久才發生的事,卻偏偏叫人感覺過去了很長時間,恍如隔世。
小周老師應該開始有點喜歡自己了吧。
徐閃亮往旁邊吐了塊雞骨頭,開始說服自己。
你看啊,我先前說話沒頭沒腦惹着了他,他非但沒生氣,還幫我提供了解決辦法,甚至我一個星期前告訴他我想吃幹煸雞翅膀,你看,他今天就幫我做了。哇,他是不是怕我難過,為了哄我才給做的啊。這還叫他不喜歡我?更何況,上次在溫泉山莊,他也沒跟徐鳴遠跑了,反而還幫我……幫我……
這說明自己還是很有魅力的嘛,要不,今天晚上再接再勵?
他嗦着雞翅膀,一會臉紅一會傻笑。
周鶴青:“……”
“咳。”閃亮咳了一聲,咬着筷子想了會開口問道:“小周老師,馬上聖誕節了,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聖誕節……周鶴青搖搖頭,“沒有。”
“那我們出去玩?”
還是搖頭。
像是為了不拂了閃亮的好意,周鶴青斟酌道:“這種節日不都是為了哄小孩子的嗎?或者商家為了促進消費搞些宣傳打折活動。我沒什麽興趣。”
閃亮:“……”
閃亮吃癟,吃飯都有些不開心,拿筷子戳米飯。周鶴青見他這樣,又有些不忍:“你以前都是怎麽過聖誕節的?”
以前怎麽過的?
徐閃亮絞盡腦汁,好像去年是在酒吧喝酒喝到吐,前年……也是喝酒,大前年……還是喝酒……大大前年,哦,在那之前就沒過過聖誕節了。
小的時候,是從圖書和電視節目上知道的,聖誕節前夜,只要在床頭挂上襪子,聖誕老爺爺就會從煙囪裏跳進來,給聽話的小孩子送上滿滿的禮物。他的卧室沒有煙囪,所以臨睡前是不關窗戶的,以免聖誕老爺爺找不到進來的路。他甚至會在桌上擺上一盆水果,想着就算自己達不到聖誕老爺爺對于“聽話”小孩的标準,但是麋鹿趕了那麽久的路,累了渴了,聞到他這裏有食物的香味,自己個跑過來,然後聖誕老爺爺發現這裏有一個這麽聽話的小孩,可憐他送他個禮物什麽的,也不是不可能的嘛……更何況,他還那麽的聽話。聽媽媽的話,聽爸爸的話,聽哥哥的話,聽家政阿姨的話。
他甚至因為緊張而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一會想着見到聖誕老人要跟他說什麽,一會想着能不能和麋鹿玩一會。要是不睡着的話,聖誕老人不來了怎麽辦?不會的,他那麽乖,聖誕老人一定會聽見他的心願的。
每一次他信心滿滿的蓋上被子睡過去,第二天醒來卻常常失望。可是他不太懂,為什麽哥哥十幾歲了,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小孩子了,還是能收到聖誕禮物呢?他不敢問,又懷疑是不是襪子的問題,可是他明明洗過了啊,聞起來沒有味道,難道是自己洗的不太幹淨?以至于在今後的幾年,每次收到新襪子,他都不舍得穿,硬是要挨到聖誕節過後,确定了自己今年不再會收到禮物,才放心大膽的穿上新襪子。也曾懷疑過是不是自己要的東西太貴重,或者太大,襪子裝不進去呢?他甚至想,其實不要禮物也是可以的,如果聖誕老人會魔法就好了,能夠讓媽媽比現在對自己好一點,哪怕不及對哥哥,也是可以的。
再到後來,長大了點,才明白這都是大人善意的哄騙小孩子的把戲,更明白,媽媽對他永遠都不會像對哥哥一樣,也就對這個日子不再抱有期待了。但是他記得,初二那年聖誕節,周鶴青上完課,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聖誕糖果遞給他以資獎勵。他記得有彩色的拐杖似的糖果,也有聖誕公公和麋鹿的小糖人。他當時怎麽說來着?好像是一臉不屑:“什麽嘛,都是哄小朋友的。”噘着嘴不去拿,其實心裏怕的要死,怕周鶴青反悔不給他。好在小周老師強行塞到他手裏,又揉了揉他的腦袋:“在我眼裏你就是個小朋友啊。”
他把糖果裝在新買的襪子裏挂在床頭,頭一回在聖誕節睡了個好覺。
33.
“你就照往常去過吧,不用管我。”周鶴青如是說。
“那怎麽行!”他反應激烈,以至于周鶴青以為聖誕節是不是對他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那随便你吧,我可以配合。”
事情竟然意外順利的解決了,閃亮有些不敢相信。
徐閃亮:“你要送我禮物。”
周鶴青:“嗯哼。”
徐閃亮:“要出去吃聖誕大餐。”
周鶴青:“好。”
提到這裏,閃亮頓了頓,周鶴青意外道:“這麽簡單?這就沒了?”
“你還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不是什麽難事,等到聖誕節那天我再告訴你。”
“……”
該死!聖誕節那天要求玩聖誕PLAY會不會太過分!他扮演禮物在身上綁絲帶,然後周鶴青就拆禮物什麽的,想想都刺激。還是周鶴青扮演聖誕老人,他扮演麋鹿呢,身上套上馬鞍,然後周鶴青揚起小皮鞭,鞭笞他蹂躏他,感覺也很不錯的樣子。哇,不行,想起來就臉紅心跳。還是兩個都來呢?不知道小周老師會不會同意。
他咬着筷子尖時不時又去瞥周鶴青,腦子裏已經是一團漿糊了。
小周老師為人那麽矜持,會不會不答應呢。管他的,先斬後奏就是了。先把家裏布置好,然後服裝道具買到位,氣氛渲染的好,都說男人是下半身動物,他就不相信小周老師不答應。
但很可惜,事實并不如他所想,或者說事情晚幾天發生,也許他還是有機可乘的。
當時他正在淘寶店上買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看的他心慌意亂,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段海的奪命連環call擊碎了他的夢想。
他說話帶着喘氣,又慌又急。
他說:“怎麽辦,閃亮,我……一個女孩……我,她懷孕了……”
徐閃亮:“!!!!!!”
大抵就是段海前不久認識了一個女孩子,眉來眼去沒多久就帶女孩去開房,開了房還不樂意帶套,于是就中标了。他竟然還狡辯:“我怎麽知道一發中了?!”
徐閃亮站在落地窗前扶額:“那你現在要怎麽辦?結婚?”
“結婚?不,不行……”段海在那頭小聲嘀咕:“結婚肯定不行,我和那女生商量過了,她同意把孩子打掉,可是閃亮,你知道的,我手頭上沒有那麽多的錢,要是找父母要,他們知道我幹了什麽肯定會打死我的。閃亮,兄弟一場,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閃亮抿着嘴沒說話,邁着步子在地毯上來回踱步。新買的聖誕樹放在沙發邊上,上面挂滿了霓虹燈和海綿做的小禮物盒子,那顆巨大的星星放在一旁,是要等到聖誕節當天放上去的。
半晌後他才慢吞吞道:“你想要我怎麽幫你?”
段海見他松了口表示有戲:“就……能借我幾千塊錢嗎?具體要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你能不能,到醫院來一趟?”他講話很小聲,從一個地方又挪到另一個地方,聲音也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像是在躲着什麽人。
閃亮看了眼挂在牆上的石英鐘,現在已經十點三十五了,小周老師一早陪周母去醫院做化療,如果他動作快的話,還能趕得上回來一起吃午飯:“好,你把地址發給我。”
康華醫院三樓婦産科臨近樓道,內裏坐滿了等待檢查的孕婦和家屬,或是面露喜色或是愁雲不展。閃亮從狹長的走道穿過去,餘光掃過一個接一個高聳的肚子,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軟軟的。他想,媽媽當年是不是也是這樣,大着肚子扶着腰,揪他老爸的耳朵,然後他從一個很小的球變成一個稍大點的球,某一天砰然落地就成了個小子。
好可惜啊,他想,他這輩子估計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段海縮在樓道角落裏,一個女孩坐在外面椅子上哭哭啼啼。說實話,就段海那邋遢樣子,閃亮第一眼都沒瞧出來。胡子拉碴的蹲在地上,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也就見着閃亮來了眼底才有一絲光芒。
徐閃亮心裏想:“該!只是苦了那小孩子了。”
他老大不情願地從兜裏掏出銀行卡,段海就撲上來摟住他的肩膀:“哎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閃亮無奈搖頭:“看過醫生了嗎,預約好了?”
段海點頭。
他便接着道:“那走吧,去取錢。”
“咳……”段海咳了一聲,“那什麽吧,其實兄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兩正說着話,就有一對中年夫婦怒氣沖沖走過來,甚至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
段海一見他們就跟見了鬼似的,低頭在閃亮耳邊飛快道:“我跟她父母說孩子是你的。”
“什麽?!”
閃亮驚呼。
那中年男子揚着巴掌就撲過來要揍閃亮:“好你個混球,糟蹋我閨女後,連面都不出!看我打不死你!”
段海吓了一跳,連忙撲過去攔住女孩她爸,嘴裏安慰道:“伯父息怒伯父息怒,我這兄弟不是回去拿錢來了嗎?他肯定會對小惠負責的。”
閃亮躲在段海身後跟着藏來藏去:“不是,你們誤會了,真不是我!”他轉過頭去看那女孩,“你叫小惠?小惠是吧,你跟你爸媽說啊,真不是我!”
那女孩低着頭嗚嗚嗚哭個不停,就是不說話,她媽媽甩手站在旁邊,尖着嗓子叫道:“敢做你還不敢認了你。我跟你講,小畜生,今個有她老頭老娘在,我閨女才不會怕你!”
他們鬧得可兇,周遭的人都看過來,指指點點的,徐閃亮覺得這世界都瘋了吧,對段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說什麽不知道需要多少錢,其實轉賬就可以了,偏生把他騙過來頂缸,坑兄弟也不是這麽坑的。
正吵鬧着,樓上冷不丁有人出聲:“徐閃亮?”
閃亮擡頭去看。
周鶴青提着保溫桶站在拐角處,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說:“你怎麽在這?”
閃亮便覺得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遍體生寒,偏偏喉嚨幹澀無法言語。段海也被突然出現的周鶴青吓了一大跳,忘了攔住小惠父親的手。那人一拳打下來,重重砸在閃亮的臉上。
混亂之中,小惠被她媽|逼急了,哭啞着嗓子站起來指着徐閃亮大聲喊道:“是他的,孩子就是他的。”
周鶴青眉角一跳,轉身就走。
徐閃亮隐隐覺得耳鳴,他像是癡了傻了,全然忘記痛覺,哆嗦着往上走,想告訴他的小周老師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那麽努力,好不容易才将他們的關系緩和了一點,小周老師剛開始有點喜歡他,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們的感情。
小惠父親以為他要逃跑,拽着他的胳膊還要揍,嘴裏罵罵咧咧。明明五十多歲的人了,力氣大得要命,像是魔鬼的泥沼,讓人無法移動分毫。徐閃亮覺着天地都旋轉起來,他想罵想叫,卻使不上勁,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被周鶴青最後那一眼抽走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想法,那就是決不能讓小周老師誤會他!
“伯父,伯父,”段海回過神來拉住小惠父親的手,“能讓我跟我哥們單獨說兩句話成麽?”
徐閃亮腦袋嗡嗡的,什麽都聽不清,隐約聽見幾句“我朋友肯定不跑”“他們家很厲害的”“衡遠集團聽過沒有”。說着說着,小惠父親手松了松,徐閃亮想,我可去他媽的吧,拔腿就往上跑。
他往上跑了一樓二樓,又退回來找電梯,一個勁地給周鶴青打電話,可是那人就是不接。也不知道怎的,今天來醫院的人特別多,電梯口擠的滿滿當當的,難怪周鶴青會走樓梯。他進康華醫院的時候,眼皮就一直在跳,怎麽就不知道小周老師會陪他媽媽來這家醫院做檢查呢!
閃亮慌了神,又拿出手機撥號。
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混合着大團大團的水汽,凝成水珠滴到屏幕上。
他擡起胳膊擦了擦,又擦了擦。
怎麽,怎麽就看不清了呢。
段海從後面追上來,扒住他的肩膀不讓走,閃亮反手就是一拳揍在他臉上,他也沒躲。
閃亮覺得渾身力氣好像都被抽幹了,站也站不住,他蹲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拼命往下流,嘴裏不住喃喃道:“怎麽辦,小周老師不會要我了。怎麽辦。”
段海扣着他的肩膀,喊道:“閃亮,你冷靜點!閃亮!我來,我來想辦法。”
他嘗到一嘴的鹹濕與心酸,“你不明白的段海,你不明白。我費了好大勁才讓小周老師願意呆在我身邊,好不容易才讓他喜歡我了那麽一點點,現在全完了。”
段海也跟着蹲下來,他拍在閃亮肩膀上,咽了口唾沫,接着道:“聽我說,閃亮,你幫兄弟一把,啊,兄弟肯定記你一輩子。”
徐閃亮搖頭。
段海握着他的手腕跪下來:“閃亮,就當兄弟求你了,就一次,就這一次,你知道的,我爸媽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打死我的,閃亮!”他因為緊張,開始不斷地小聲重複,反複斟酌自己的話語,“周老師那邊我去說!我原原本本都告訴他!絕不讓他誤會你!我只求你,求你不要說出去。這件事情只有我們知道,我,你,小惠,還有他父母!絕不會妨礙到你的生活,我借你的錢也會盡快想辦法還給你!”
34.
徐閃亮不答,他便捏着閃亮的手腕跪行着又湊近了些,聲淚俱下道:“怎麽趙東就行,到我就不行了呢。”他見徐閃亮神情略為松動,接着道:“閃亮!不會很久的,只要小惠把孩子打掉,一切都會回歸正常!”
他也是頭一回看見段海哭的這麽駭人,又慌又急,跪在地上求他。段海他們家裏……他父親是位中學語文老師,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極端大男子主義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母親則柔柔弱弱的,在家裏沒什麽話語權。每次段海被打,母親也就只能哭兩嗓子。段海從小,做錯了事要打,貪玩也要打,就連燙個頭染個發都要被說是不倫不類還是要打。這要真讓他爸知道他兒子搞大了人家女孩的肚子,不說逼着他結婚,打斷他一條腿也是很有可能的。越長大,段海就越是叛逆,成天的闖禍,仗着皮相好,泡的妹子加起來能組成一支拉拉隊,哪成想今個兒陰溝裏翻了船,也難為那妹子這麽喜歡他,居然咬牙不說,誓死保護他。
半晌,段海聽見頭頂上輕飄飄落下來一句話:“我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對待喜歡你的女孩子,負起責任,像個男人。”
這是答應了?
段海抹抹眼淚站起來,“诶诶,你說的是,我以後再這個樣子豬狗不如。”他心裏舒了一口氣,語氣都松快起來,也有心思管其他的了,“真是對不住啊閃亮,你的臉,哎,我陪你去看看吧。”
徐閃亮搖搖頭,不死心又給周鶴青打了通電話,這下可好人家直接關機了。小惠父親那拳揍得挺狠,當時沒有感覺,現在後知後覺痛起來,火辣辣的,連帶着半張臉都無法動彈。他對着手機屏幕瞧了瞧,從顴骨處開始腫得老高,眼睛也哭腫了,整個人醜得要命。
他比對着照了會,喪氣地垂下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臉道:“就沖我這臉,你都得把話給我小周老師說清楚了,不然我跟你沒完。”
現在徐閃亮就是大爺,他說什麽段海都不會拒絕,忙不疊點頭哈腰道:“一定一定,絕不能因為我破壞你們兩的感情,你說是不是!”
如果段海是條狗,此刻尾巴都怕是要搖上天。
“還有,”閃亮吸吸鼻子,“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決不能讓第七個人知道!”
他兩磨蹭半天,好歹是從樓道上下來了。不知道小惠同她父母說了什麽,那兩打人可算是鎮定下來,站在一旁不說話,只沉着張臉瞧着他兩。閃亮站在段海背後,朝天翻了個白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是橫眉冷對總比破口大罵揮動拳腳的要好。
做了檢查,又同醫生預約了手術時間,一行人才出醫院。
把小惠一家送上出租車,段海就腆着臉上來勾閃亮肩膀,徐閃亮側身一閃躲過了,雙手插兜站在馬路邊上冷道:“你可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段海湊過來蠻橫地将他肩膀一摟,“知道知道,來,你給他打個電話約出來我當面跟他說清楚行不?這樣,我請你們兩吃飯,行不?”
閃亮把手機拿出來,當着段海的面撥通,“不行,他關機了。”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傳來冰冷的機械女音。
段海:“不是吧,我試試。”他把自己手機拿出來,撥周鶴青電話,沒想到竟然通了。
兩人一對視,段海道:“媽呀,看不出來周老師還是個傲嬌,他把你拉黑了。”
徐閃亮:“閉嘴吧你。”
鈴聲約莫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周鶴青:“喂?”了一聲。段海馬上接着道:“周老師,是我,閃亮的朋友段海,你還記得嗎?诶,是這樣的……”
段海在那邊絮絮叨叨,徐閃亮握着手機心裏五味雜陳,不知該哭該笑,這算什麽,小周老師對自己有小情緒了?也會因為吃醋生氣而對他發脾氣,哦不,是使用冷暴力?他還沒來得及理出個頭緒,那邊段海挂了電話,如釋重負道:“約好了,走吧。”
徐閃亮低着頭沒說話。
段海彎下腰去看他:“你怎麽了……”他話還沒說完就吓得噎住了。徐閃亮面頰上挂了兩條濕痕,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流,嘴癟成一個倒“U”型,正努力張大鼻孔忍住鼻涕泡。段海沒辦法,只能猛力拍打閃亮肩膀,寬慰道:“你不是吧,這有什麽好哭的,被拉黑了而已,我都不知道被我女朋友拉黑多少次了,他這樣做證明他在意你啊傻子。我幫你解釋我幫你解釋,哎呦大爺你別哭了成嗎?這人來人往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麽樣了……”
閃亮一聽更不了得,哭聲漸大,越演越烈,他似乎想說點什麽,可偏偏吐詞不清。
段海把他拉到一旁,“算我對不住你成嗎?你別哭了成嗎?”
徐閃亮憋得臉通紅,好半天才哆哆嗦嗦蹦出一句:“怎麽辦,我真的好喜歡小周老師啊。”
段海:“……”
周鶴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以至于拎着保溫桶去粥店,服務員問了他三遍他才回過神來。
他送母親去做透析,想要下樓買粥,又因為電梯正逢高峰期就選擇走樓梯,下到三樓的時候看見一顆熟悉的粉色“鹵蛋”,然後一個女孩突然站出來指着“鹵蛋”說:“孩子是他的!”
哇,像做夢一樣。
他的?誰的?徐閃亮的。徐閃亮是誰?這他媽就是一個騙炮的小基佬。口口聲聲說喜歡他喜歡的不行,轉頭就去搞大女生的肚子,果然跟他哥哥一個德行。
龐大的信息量在神經末梢彈來彈去,還沒等反射弧傳到大腦皮層,在見到鹵蛋往上撲的那一刻,身體先發出了指令,就連把徐閃亮拖進黑名單也只是下意識的舉動。
周鶴青站在粥店,發現大腦一片空白,不禁扪心自問——他到底為什麽要跑啊?
可是心裏卻擰巴得不行。
“先生,先生,這是您的粥,還有,您的手機響了……”
周鶴青如夢初醒,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手指劃拉一下接通了電話。
“太好了,打通了。”段海在那頭說。他具體說了些什麽,周鶴青記不太清了,隐約記得段海說他誤會閃亮了,又說要見面詳談,就約在了不遠處的咖啡廳。
他真是得了失心瘋才會送完粥就早早跑到咖啡廳裏坐着,也許是他內心深處想要聽徐閃亮解釋也說不定。
這個點,咖啡廳裏并沒有多少人,幾個服務生站在吧臺後面閑聊,合着滋滋發散的暖氣和舒緩妙曼的鋼琴曲,熏得人昏昏欲睡。
咖啡廳門把手上裝了一個小鈴铛,每一次有人推門進來,就能聽見清脆的“叮鈴”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瞧見頂着一頭藍毛身穿皮衣的殺馬特青年走了進來,後面卻沒跟着那顆“鹵蛋”。
段海拉開凳子坐在周鶴青對面,沖他嘿嘿笑了兩下。
周鶴青問:“徐閃亮呢?”
段海把下巴往外一揚:“他說他不好意思見你,所以站在外面等。”
天陰得厲害,臨近聖誕節的這幾天都沒什麽好天氣,眼見着像是要飄起雪來。因為冷,徐閃亮把兜帽戴上,拉鏈拉到最高,縮着脖子肩膀在街面上徘徊,又不敢走太遠,只能原地跺跺腳試圖驅趕寒冷。見周鶴青看他,又忙不疊地把臉露出來沖他傻兮兮地笑。他剛哭過,兩個眼泡還紅腫着,大抵是臉皮過薄,只要一哭就連眉毛也是紅的,被人揍過的那半張臉臉高高腫起,咧嘴一笑就更像顆又腫又蠢的鹵蛋了。
周鶴青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
不然怎麽會覺得這顆又傻又蠢又醜又好欺負的鹵蛋看起來……那麽可愛呢。哭起來的樣子很可愛,做了錯事害怕他會生氣的樣子很可愛,因為想要哄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辦而分外着急的樣子也很可愛,笑起來的話就更可愛了。就是這麽一個小傻子,只要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就恨不得掏心窩子回報給人家。他那麽熱烈赤誠的一個人,這些人是怎麽硬得下心腸欺負他?
35.
段海說了半天,也不知道周鶴青聽進去了沒有,聽清楚了沒有。迫于壞學生面對老師的那種天然無形的壓力,他說到後面越來越小聲,頭也低得越來越低,哪裏還會在意到周鶴青是在聽他說話還是在看徐閃亮。
“事情就是這樣。”段海口幹舌燥,他自問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長這麽大只怕過他老子。可面前這位周老師偏偏面冷心硬,不說話的樣子不像是你欠了他多少錢,倒像是他要來勾你的命。模樣生的是很好,只是這萬年冰山捂不動啊,真是沒想到徐閃亮居然口味這麽重。
“周老師,你知道的,徐閃亮喜歡你喜歡慘了,他肯定不會做背叛你的事情。”段海最後像是做了個總結陳詞,又等了會,對面老半天沒動靜,才敢偷偷掀開眼皮去看周鶴青。
“我知道。”周鶴青說:“他臉怎麽了?”
段海沒想到周鶴青會問他這個,一時有些呆愣,“啊?”
對面那人就轉過頭來,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問道:“我說,徐閃亮的臉是怎麽回事。”
“……啊……啊……臉啊……”段海支支吾吾半天,他方才避重就輕簡要地說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單單證實那未成形的小嬰孩不是徐閃亮的,旁的都沒提。這下心裏泛起了嘀咕,他臉怎麽了,他臉怎麽了你還不清楚嗎?他臉被小惠她爸揍了啊……但這話要他怎麽說?卻明白了,這是周鶴青給他的下馬威。
“這一拳頭本來應該是打在你臉上。”
段海低着頭,被徐閃亮打的那一拳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疼是臊,一個勁地說:“是是是。”
“決定權在他手上,我也沒有辦法左右他的思想。”周鶴青說道:“我只是難以置信,他居然會把你當朋友。又或者說他把你們當朋友,你們把他當什麽?提款機還是寵物狗?這是他的事情,你是他的朋友,我說不上什麽話,但我也想請你搞清楚,他是怎麽對你們的,你們又是怎麽對他的。”
他說完站起來,也不給段海說話的機會,拉開咖啡廳的門把手出去了。
銅質的鈴铛磕了一下門框,發出清脆的銅鈴。
徐閃亮湊上來,畏畏縮縮的,又不敢靠近,在離周鶴青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沒成想周鶴青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段海跟着從裏面出來,徐閃亮急道:“怎麽了?說清楚沒有?我怎麽看小周老師不太高興的樣子?你到底解釋清楚沒有啊!”
段海尴尬道:“說了,說清楚了。”
再問他說了什麽?他就又支支吾吾講不清楚了。
徐閃亮便扔開他撒丫子往前跑,邊跑邊回頭沖段海道:“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給我等着。”
周鶴青走的不快,幾乎有點等閃亮追上來的意思。原本被咖啡廳暖氣蒸騰出來的零星睡意也被室外潮濕的冷空氣吹走了大半,他站在馬路當口,迷迷糊糊地想,啊,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啊。
街邊店面玻璃櫥窗上貼滿了聖誕節的畫報,有白胡子的老爺爺和各種奇形怪狀的麋鹿,還用泡沫寫出的大大的“MERRY CHRISTMAS”字樣。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悅的笑容,不論是小孩子,還是年紀稍大點的人。聖誕節而已,有什麽好過的,不都是為了哄小孩子或者為了打折促銷使出的手段。怎麽徐閃亮就那麽高興呢?搞得自己都開始期待起來。
街邊路燈由紅轉綠。
周鶴青嘆了口氣,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往前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但在靠近他的時候又停住了。周鶴青嘴角上揚,意識到自己竟在笑,又連忙把臉繃住,腳步徐徐往前走。冷不丁袖子被人扯了一下,他回頭一看,徐閃亮鼻尖都被凍得紅彤彤的,臉上的肉都被凍僵了,還在沖他笑。
周鶴青沒理。
他們就保持着這種奇怪的陣型進了超市,買菜,結賬,上車,回家。
乃至于吃完了飯,洗澡躺進被窩裏,周鶴青都沒說一句話。
遭受到強大精神攻擊的徐閃亮終于崩潰了。
一開始周鶴青去洗澡的時候他還能強忍淚水,但後來越想越傷心越想越害怕,整個人陷入“完了,小周老師一定認為我是個騙炮的小基佬”“花心大蘿蔔”“出軌”“男女通吃”“私生活糜爛”。等到周鶴青洗完出來,他已經抱着枕頭跪在床上嚎啕大哭:“小周老師我錯了。”
周鶴青被這陣仗吓了一大跳。
他掀開被子坐進柔軟的床鋪裏。
寒流來襲,窗外似乎飄了點小雨,打在玻璃窗上,将夜色都烘托出一片朦胧的美來。但這都沒關系,暖風機将這一方天地同外界隔絕開來,周遭發生的一切都同他沒有什麽關系,只有面前的這個小子,穿着單薄的睡衣,露出白皙的脖頸和形狀姣好的鎖骨。他哭得那麽可憐,仿佛周鶴青就是他的全世界。
于是周鶴青這麽問他:“你錯哪了?”
徐閃亮壓根就沒想過周鶴青會回他,當下噎住了,抽抽搭搭的說不出來話,像是在絞盡腦汁想自己到底錯哪了?
周鶴青見他說不出,就把放在床頭櫃上書翻開看,那架勢擺明了就是非要等到閃亮說出自己到底哪裏錯了才罷休。
徐閃亮随手擡起胳膊擦了擦眼淚,腆着臉爬過來,“我錯在對朋友太仗義?”
周鶴青報以冷笑。
閃亮見周鶴青願意理他,心裏估摸着事情還是有轉機的,就有些蹬鼻子上臉:“錯在不應該為兄弟強出頭?”他一連說了好幾個,都答不到點子上,又見周鶴青怎麽哄都哄不好,負氣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的朋友,看不慣我做的事,你甚至打心裏就不相信我,你不信我,你覺得那個孩子就是我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這個,周鶴青頓時火冒三丈:“你還有理了?你做出這種事情,你還覺得自己很偉大很驕傲很了不起是不是?對,我就是瞧不起你的朋友,看不慣你做的事!我告訴你,徐閃亮,你錯就錯在認人不清識人不淑!你看你交的都是些什麽朋友?出事了就跑拿你當搶使?你是傻子嗎?這都看不出來?”
徐閃亮還是頭一回見到周鶴青這麽大的火氣,一時沒回過神來有些懵。周鶴青也有些懵,不明白自己這是吃錯什麽藥了。大抵還是有些羞赧,他板着臉把書合上放回原位,拉過被子蓋住半張臉,意思是——我要睡覺了,別吵吵。
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閃亮發起瘋來,鼻涕泡都還沒擦就撲過去掀周鶴青的被子,親他腦門。下意識想,這是小周老師在意他呢,心裏忍不住就甜滋滋的,胡亂動起手來。他隔着被子騎在周鶴青胯上,彎腰掀那人頭上的被子,呼嚕周鶴青的頭毛,把那一頭短發揉得亂糟糟的,還要撓他癢癢。周鶴青當然不幹,在被子底下掙紮起來。
不知是暖風機溫度過高,還是徐閃亮太過怡人。
沒過多久,周鶴青放棄掙紮,任由徐閃亮将他從被子裏面剝出來,又嘻嘻哈哈重新爬到周鶴青身上騎好。周鶴青偏過頭去不看他,又拿胳膊把臉擋住,他便彎下腰朝周鶴青紅通通的耳朵吹氣:“小周老師,承認吧,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