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9)
,他用手拍着胸脯,一屁股歪倒在旁邊,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喃喃道:“好了好了,吓死我了,傷心難過的時候爆發出來就好了,總是憋着,很容易生病的。”他一邊說着,一邊站起來朝周鶴青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要不是他四肢僵硬,笑容勉強,周鶴青幾乎要被他騙過去了。
真是……無可救藥。
“喂。”周鶴青喊他。
閃亮轉過身來,笑眯眯的,他手有些抖,沒辦法似的握成拳頭藏在身後,克制問道:“怎麽了嗎,小周老師?”他又像是害怕周鶴青還會說出些什麽傷人的話,連忙加了句:“我真的很困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好不好。”說完又慌慌張張地浴室跑。
他澡洗得很慢,磨磨蹭蹭的,約莫洗了一個多鐘頭才帶着一身水汽鑽進了被窩。
卧室沒有開燈,路燈透過窗簾的罅隙在牆上形成一道狹長的光斑,明晃晃的,隐約看得清卧室全貌。
他是在浴室裏哭嗎?我說話是不是太重了?周鶴青盯着光斑,腦子裏亂糟糟的,眼前時不時閃過徐閃亮紅腫的雙眼,他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徐閃亮來抓他的手。周鶴青在黑夜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徐閃亮幼稚、笨拙,被人罵了也不知道吭聲,難怪總是被人欺負,只是說要當好朋友,就樂颠颠地跑去當別人的替罪羊。他只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讨周鶴青的歡心,只是有些時候方法用得不太恰當,然而這份小心翼翼,周鶴青不是沒有看在眼裏,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感受到床那邊細微的震動和努力放平緩的呼吸,一時間覺得心煩意亂,頭腦發熱般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抓住了徐閃亮的手。
“晚安。”周鶴青幹巴巴道。
黑夜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兩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周鶴青等了一會,大抵徐閃亮是下定決心不要同他講話了,一直等到他有了模糊睡意,才聽到對方小聲的用略帶鼻音的語調說了聲:“對不起。”
“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被你們扔在醫院的那位。”
“啊,那怎麽辦啊。”這麽說着,閃亮大着膽子湊近了些,把腦袋輕輕靠在周鶴青的肩膀上,吸着鼻子小聲問:“那我明天去看看他,給他買點果籃然後再向他道歉?這樣你就不會生我氣,不會不理我了吧。”
周鶴青想到張明得到名額以後在工作室裏耀武揚威的勁,突然覺得挨一頓打得到一個訪學名額,怎麽算怎麽值。他和張明其實一直不太對付,如今挨了徐閃亮的一頓揍,不得不說,他心裏還是有些暗爽的。
“不用了,”周鶴青道:“免得又生些時段,我明天去看看他幫他繳費就好了,但是你得和我一起去。”
“嗯。”閃亮長呼一口氣。小周老師還是肯理他的,這令他感覺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莫名松快許多,起初的焦躁不安也漸漸退去了,偷偷哭過之後,疲憊感總是來得很快。他雖然想努力保持清醒,想和周鶴青再說會話,可是困意瞬間擊倒了他。以至于當他聽見周鶴青說:“我也要和你說聲對不起。”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在夢裏。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被窩裏面掐了自己一下,好痛,不是夢。
幾乎是一瞬間,閃亮的臉通紅起來,雖然明知道黑暗裏周鶴青看不見,卻還是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堪堪露出兩只眼睛,甕聲甕氣講:“沒……沒關系。”
“不,我不應該對你那麽兇。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出口氣,可是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隐,坦白來講,或是為了自尊或是為了別的時候,必要的時候還是不太想撕破臉皮。況且如果打架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話,那這個社會也就不需要制度和規則了。也正是因為這個社會的游戲規則,我們才能活得體面,抱有念想。”周鶴青看着天花板:“剛才是我說話太重了。”
徐閃亮一顆心砰砰亂跳起來,頭腦昏聩,什麽都想不起來記不起來,腦子裏來來回回就兩句——小周老師跟我道歉了,小周老師居然跟我道歉了。
他猛地爬起來,撐在周鶴青上方,閉着眼睛在周鶴青臉上親了一下又重新縮回被窩裏,結結巴巴道:“小周老師,我,我跟你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打架了。我知道你不太喜歡我幹涉你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讓你高興……”
搞什麽,這家夥……
周鶴青覺得臉上被親過的地方像被火燒過的一樣,熾熱滾燙,猶如徐閃亮一顆赤誠的心攤開在他面前,叫他不得不動容。以至于他不免會想——我究竟是哪裏值得他這樣?因為他的一句話傷心難過,又因為他的一句話高興歡愉。連帶着攪得他的一顆心都七上八下起來,唯恐自己說錯了什麽話給對方錯誤的希望,又或是說錯了什麽話令他悲泣絕望。
“小周老師,”閃亮咽咽口水,“難得你休假,我們出去玩玩好不好?去山上,泡溫泉。”他像是擔心周鶴青不肯去,連忙強調:“不會很遠的,就在鄰郊,也就玩個兩三天就回來,那地方偏,也沒人認識我們的……”
“好。”周鶴青道。
已經臨近十一月底,枯黃的落葉和零星飄散的小雨成了海市冬季即将到來的标志。
閃亮穿得不太多,薄的衛衣下只穿了一件保暖內衣,他戴了一頂鴨舌帽,卻又因為冷,不得不将衛衣上的帽兜拉上來,罩住大半個腦袋。從出租車下來的那一瞬,冷風倒灌,凍得他當即打了個噴嚏,縮着肩膀隆住雙手,像一個瑟瑟發抖的小老頭。周鶴青跟在他身後下了車,見他冷成這樣,一時心善,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圈住了閃亮的脖子。
他的視線落在閃亮腳下的那片落葉上,欲蓋彌彰道:“沒什麽別的意思。”他說着将毛絨圍巾理好,又拍了拍閃亮的肩膀,“進去吧。”
閃亮低着頭沒吭聲,腳尖在地上輕點,熱氣從心髒流經四肢百骸,他恍惚覺得自己活了,卻又想不起自己何時曾死去。
住院部擠滿了老老少少,穿病患服四處溜達的病人,來看望病人的家屬,照料病人的護工。他們吵吵鬧鬧,或埋怨或抱怨或呻吟,面有郁色和不耐。
是周鶴青最不喜歡的地方。
張明傷得不太嚴重,但是有些內出血,醫生希望他能夠住院好好休養。
周鶴青他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玩手機,整個腦袋腫的跟豬頭一樣,上面纏了紗布,像是紅燒木乃伊。
他聽見來人聲響,用尚且完好的右眼看了一眼周鶴青,見對方提着果籃,又轉過去,“貓哭耗子假慈悲。果籃拿走,我不吃,怕有毒。”
“诶,你這人……”徐閃亮見不得他的小周老師受委屈,恨不得當場撸袖子上去再抽張明兩大耳瓜子,卻又礙着周鶴青在場不敢造次。
周鶴青沒太在意,把果籃放到張明床頭:“學校派我來看你,你好好休息。”
“嘁,”張明笑,“學校派你來看我?拉倒吧,我不需要。”他轉過身去,用後腦勺對着周鶴青,想了想氣不過,又坐起來指着周鶴青嚷嚷:“我看你小子是專門來看我笑話的吧,怎麽,導師把名額給了我,你心裏不舒服,就來我這找痛快了是吧。”
他越想越氣,“我看壓根就是你找人把我打了一頓吧,明着跟我搶名額搶不過就搞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周鶴青,你給我等着,等我回學校,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揪出來,記過,記大過!讓全校都知道你不過是個卑鄙小人!”
“呸!”徐閃亮罵他:“就憑你,要不是周老師主動放棄,有你什麽事?”
張明一愣,“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你,還有,你誰啊你,跑這來鬧事。”
“媽的,我告訴你,小爺就是打你的那個人!”閃亮氣呼呼地,憑什麽要讓他的小周老師替他受氣?
張明一愣,腫起的眼睛鼓起來,正要噴回去,就聽周鶴青冷淡道:“你上周發出去的那個課題,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你心裏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也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你挨了一頓揍,還讨到出國名額,課題的事情我就不揭發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把事情鬧大了,驚動了校領導,他們就尋思為什麽是張明挨打不是李明挨打,看那時候到底是誰吃不了兜着走。”
他這麽一席話,正中張明下懷,他張着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27.
這是在維護他?
徐閃亮愣愣地想,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身後傳來一位夫人的聲音。
“哎呦,你們是小明的同學吧。”,估摸着應該是張明的母親。張母道:“張明你也是的,同學來看你,你怎麽不叫他們坐下,站着像什麽樣子,快坐快坐。”她瞥見床頭放的果籃,上前一步抓住周鶴青的手,哀嘆道:“哎,我們家張明就是老實,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是誰幹的。你說,是不是有人嫉妒他,所以故意給他使絆子?”
徐閃亮:“……”
周鶴青看了張明一眼,張明咬着腮幫子沒有說話,他便從張母手中抽出手來,在大衣內兜裏掏出一個厚信封塞到張母手裏,避重就輕道:“阿姨,學校知道這事以後,專門派我們來慰問下張明,這是一點心意,還請阿姨收好。”
張媽媽捏着那厚厚一沓紙信封略微推拒了下,也就收下了。
周鶴青便道:“學校還有事,那我們就告辭了。”說完他看了張明一眼,張明瑟縮了一下,目光游移着,卻是不敢同他對視了。臨出了門,還能聽見張母在感嘆:“你這個同學人真不錯啊……”
徐閃亮笑了一聲,又瞥見周鶴青陰沉着一張臉,頓時大氣也不敢出,老老實實低頭跟在他身後走。
應該是在維護他吧。
這麽想着,徐閃亮走路都忍不住跳起來,前腳挨着後腳,恨不得淩空來個踢踏舞。
周鶴青五官冷峻,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眼似刀,紮得人心窩疼,生起氣來,就是彌勒佛都不敢靠近,偏生閃亮是個賤骨頭,每到這種時候就想好對策再沒皮沒臉湊上去,胡攪蠻纏,顧左右而言他,妄圖搏美人一笑。他低頭跟在周鶴青身後,看着前面人黑色皮靴腳後跟,一面想:“我剛才哪裏惹他生氣了?”一面又怕:“他不會不跟我去山上泡溫泉了吧?”
等出了醫院門,他心裏七上八下的,還沒想好個對策來,周鶴青就站住不動了,徐閃亮一不留神筆直撞了上去。他瞧見周鶴青面色不愉,心下一驚,畏畏縮縮不敢說話,又想打馬虎混過去,就聽周鶴青道:“剛才為什麽不聽我的話?”指的是打人供認不諱的事情。
徐閃亮小聲道:“我就見不得他那傻逼樣,再說了,明明是我打的,他憑什麽罵你啊。”搞清楚周鶴青為什麽生氣以後,閃亮心裏松快了許多,不再戰戰兢兢了,甚至嚣張道:“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樣,小心我搞得他出不了國。”
“說你你還有理了。”周鶴青轉身便走,徐閃亮跟上去,這會他估摸着想通了,覺着剛才周鶴青肯定是在維護他,就有些喜不自勝,腆着臉道:“小周老師,你剛才是不是擔心我啊,擔心我被校領導記過,所以才威脅他的?”他越說越覺得是這個理,站在大街上笑嘻嘻的,得意洋洋的樣子有些惹人讨厭,又有點可愛。
“胡說八道。”周鶴青冷着臉道。
徐閃亮再接再厲:“小周老師,我沒關系的,反正再怎麽樣校領導都不會開除我的,你知道的,不用擔心我的,哈哈嘻嘻嘿嘿嘿。”他像一只藏好了堅果的小松鼠,又或是一只拾了米粒的小麻雀,繞着周鶴青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喋喋不休:“雖然你擔心我我很開心,但是,但是吧,哈哈哈……”
“閉嘴!”周鶴青簡直忍無可忍:“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把你的游戲碟全扔了。”
徐閃亮就閉了嘴不敢再多說了,他臉上還挂着兩坨因為興奮尚未消退的紅暈,紅撲撲的,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不太明白周鶴青為什麽又生氣了。
周鶴青走了幾步,發現徐閃亮沒有跟上來,停下又吼:“傻站着幹什麽?還回不回家了?”
管他的,他旋即又高興起來。
約定好的日子是明天,大小事宜均由閃亮一人張羅着。這幾日天色不太好,陰沉沉的,時不時飄些小雨。周鶴青陪母親做過透析後就回到公寓,他喜歡坐在落地窗前看書,雨滴打在透明的玻璃上,哔啵直響,卻隐約令人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心安感。每每這個時候,閃亮也都陪着他,或坐或趴在地毯上,拿了紙筆對照着IPAD寫寫畫畫,又打電話預定确認,是在做旅游攻略哩。
他就在這種絮絮叨叨聲中昏昏欲睡。
待到他醒過來,書本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被抽走了。他靠在懶人沙發上,身上披了一條毯子,徐閃亮也裹着毯子蜷縮在他身旁,呼吸平緩,像一只安靜的貓。他忍不住看了會,從對方濃密的眼睫到挺翹圓潤的鼻尖,從薄涼寡淡的嘴唇到小巧瘦削的下巴,一個男孩子卻擁有着大部分女孩子豔羨的面容,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和徐鳴遠……長得是像的。
大抵徐父年輕時,就是個風流倜傥玉樹臨風的美男子,生的兩個兒子都像他。只不過眼睛略微有些不同,徐鳴遠的眼睛狹長,眼裏總好似透着精光,給人一種盡知天下事的傲然感與輕視,看得久了,心裏就會有些不太舒服。閃亮的眼睛就稍圓些,內裏透着股隐忍和堅強,好像什麽事都難不倒他,什麽事都打不退他。
兄弟兩個的性格也是天差地別,除了臉,也就沒什麽地方像了。
還真是……蠻奇怪的。
這麽想着,他伸手撥了一下閃亮的頭發。
大概是許久沒有打理,他的頭發又長長了些,黃棕發色的根部長出了一小茬的黑發,短短的,周鶴青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有一個小拇指甲蓋那麽長。但還是很軟,拿手指繞一圈再放開,那些柔軟的猶如海草一般的頭發便緊緊地纏在他的手上。
聽說頭發軟的人脾氣比較好,現在看來,好像也确實是這樣。
他松了手,卻見徐閃亮不知何時醒了,正瞪着兩只眼睛看他。
在這樣的注視下,高冷如周鶴青也不得不紅了下臉,握緊拳頭尴尬地咳了一聲:“那什麽,我看你黑頭發長出來了。”
“是嗎?”閃亮摸了摸頭發坐起來,薄毯順着他的動作滑了大半下來,睡衣松松垮垮,領口大開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他卻毫不在意,爬起來撅着屁股去拿鏡子,胡亂耙了耙:“真的诶,好長時間沒去弄頭發了。”他轉過頭去看周鶴青:“小周老師,我這樣是不是很醜?”
“啊?”周鶴青原本還在擔心照徐閃亮這個性格,一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逼着周鶴青承認因為喜歡他才會玩他的頭發,沒成想鬧了這一出,還有些呆愣,就聽閃亮自顧自說道:“完了,這樣一點都不好看了!”
他揪着自己的頭發,扔了鏡子,懊惱得不行,甚至捂着腦袋不讓周鶴青看他。
周鶴青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只好一個勁順毛,誇他。
“是嗎?”徐閃亮有些不太相信,他沮喪道:“我想讓你每天都看到的是我最好看的一面……”他說完又自己紅着臉捂住腦袋,“可我現在不好看了。”
周鶴青:“……”
周鶴青:“你有沒有想過把頭發重新染回黑色?”
“黑色?不要。”閃亮有些生氣,“本來臉就已經和徐鳴遠那個王八蛋有些像了,要是染成黑色,豈不是更像?我才不要。”
他說到徐鳴遠,像是犯了某個禁忌,立馬閉上嘴,開始轉移話題:“小周老師,我們叫外賣吃吧,披薩吃嗎,我好想吃披薩啊。”
周鶴青不太懂這兩兄弟之間的恩怨情仇,便也緘默不言,這事也就這麽揭過去了。
第二天,徐閃亮一天不見人影,到了傍晚才出現。他戴了頂鴨舌帽,站在公寓樓前鬼鬼祟祟就是不進去。周鶴青抱着胳膊站在二樓落地窗前,沖樓下說:“你要是不想進來就別進來了。”他這麽一說,樓底下的閃亮大驚失色,忙不疊掏鑰匙開門,可人站到周鶴青面前,又畏畏縮縮了。他低着腦袋,不斷調整他的帽子,像是在遮掩着什麽。
周鶴青見他這樣,心下暗道——這家夥不會剃了個光頭吧。
他雙手抱臂站在閃亮面前,對方就像個認錯的小學生一樣沮喪委屈難過。
周鶴青:“把帽子脫了。”
“不行!”閃亮鬧別扭,“我今天就戴着帽子睡覺了。”
“脫了,不然別想上床睡覺。”
“……好吧。”他抓着帽檐的手緊了緊,随即緊張問道:“那你等下不準笑!”他說着壯士扼腕般脫下鴨舌帽。
周鶴青只看了一眼就給震懾到了。
怎麽說了,是一個有點超前或者說超出當前人們審美水平的一個酷炫發型。
發型師把他後腦勺的頭發全給剃了,只留下一截短茬,又給刮出縱橫交錯的方格紋路,每格間隔着染了粉紅和藍色,稍長的額發挑到一邊,遮住半張姣好的臉,顏色……竟然也是粉紅和藍色的。如此非主流的發型,簡直突破了周鶴青的心理防線,再配上閃亮那張羞憤欲死的臉,他笑出了聲,笑得越來越大聲,甚至抱着肚子躺倒在沙發上。
“啊啊啊!不準笑!你答應我了的!”閃亮這麽說着,重新把帽子戴好,撲上去就要捂周鶴青的嘴。
28.
他折騰半天不見成效,就沮喪地癱倒在一旁,絕望道:“我真是恨死那個發型師了,我只不過叫他随意給我弄下,我睡會,怎麽我一醒過來就成這樣了,都賴黃問羽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他!”他說着摸出手機給黃問羽打電話,劈頭蓋臉一頓咆哮,叫對方等着雲雲。挂了電話,卻見周鶴青撐着腦袋看他,嘴角含笑泛有水光,顯然還沒從剛才的激烈中緩過來。
“你還笑!”閃亮暴躁道:“我就說不摘帽子了吧!你非要!”
周鶴青道:“挺好玩的麽,我要是年輕個十歲說不定也想搞個這個發型……哈哈哈。”
“啊啊!你給我等着!”閃亮站起來,又抓着鑰匙和錢包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等到他再回來的時候,周鶴青已經熄燈上床睡了,他裹在被子裏,迷迷糊糊間覺得床往下壓了壓,随即一個人爬過來,掀開被子一角鑽進來,帶着一陣潮濕的水汽和寒流,凍得周鶴青打了個冷顫,醒了。
“小周老師,你睡着了嗎?”閃亮湊過來小聲地問,見周鶴青沒動靜,以為人已經睡熟了,便放下心來躺好。
卻沒想到周鶴青眼疾手快“啪”一下把臺燈打開了。
強光的照射令徐閃亮不得不眯起眼睛,也使得他毛茸茸的腦袋無所遁形。
幾乎是貼着頭皮剔了個大圓寸,露出他飽滿光滑的額頭和秀氣緊蹙的眉毛。因為頭發剛染過,發根還是紅藍色的,前面是勻稱的漸層到了後腦勺變成了網格狀,硬要說起來,還真有種出人意料的美。發茬連一厘米都不到,柔軟得像小刷子一樣,周鶴青眼瞅着,心裏很是想摸一摸。
徐閃亮趴在被子裏,用枕頭把腦袋捂住,甕聲甕氣講:“哎呀,你幹什麽啊,這是我能找到的最便捷的方法了,快把燈關了。”
周鶴青依言把燈光了,重新躺好,安慰他:“這有什麽,我覺得還怪好看的,很有個性啊……”他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你……為什麽這麽讨厭別人說你和你哥很像……”
黑暗裏,即使什麽都看不見,周鶴青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灼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告訴你!”徐閃亮大抵還做了個鬼臉,掀起被子一角裹在身上背對周鶴青。
周鶴青輕笑一聲,搖搖頭,道了聲晚安,便也睡了。他是睡得熟了,徐閃亮卻是睡不太着,他幹躺在床上,心裏來來回回想自己為什麽讨厭徐鳴遠的那張臉,大抵還是因為小周老師吧。他在床上滾了一圈又滾回來,枕在枕頭上,看周鶴青的眉眼鼻尖,大概周鶴青自己都不知道他對他意味着什麽吧。
是救贖。
“還不是因為你……”他這麽小聲的充滿哀怨的嘟囔了一句,把頭貼在周鶴青頸窩裏,閉上了眼睛。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徐閃亮難道就能免俗嗎?即使一開始覺得,就算周鶴青把他當成徐鳴遠也沒什麽關系,只要能把他的小周老師留在身邊就行。他甚至想過去學徐鳴遠的談吐、穿着,了解他的喜好。可是很快,他發現了,他不甘心。明明是他先喜歡上小周老師的,就因為當時年紀小,就被徐鳴遠捷足先登了?他仗着自己的臉同徐鳴遠有幾分相似,也曾肆無忌憚的勾引過周鶴青,可那歡愉太過短暫苦澀,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太不真實。
漸漸的,他不再滿足于此,他渴望更多,奢求更多,他想要周鶴青那雙漂亮的眼睛只看向他一個人。
周鶴青本已昏聩的神經驟然清醒起來,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閃亮的意思。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大過一聲,好似天邊的驚雷,餘韻經久不息。他能感受到徐閃亮噴薄在他頸邊的鼻息,和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濕意。
可他不敢去問為什麽,更不敢将閃亮眼角的淚水拭去。
他只能這麽幹巴巴地躺着,等待黎明。
出發的那天清晨,老天爺還算給面子,即便是起了大霧,也在他們快上高速的時候散了。一時間,秋高氣爽,萬裏無雲。放眼看去,一邊是廣闊無垠的海灣,一面是連綿不絕的山巒。徐閃亮開着車,把車窗開了一點小縫,冷風倒灌進來,連帶着,好似把積攢了幾天的郁氣一并吹了出去,直叫人心曠神怡。他甚至小聲哼起歌來。周鶴青坐在副駕駛上翻旅游畫冊,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他便露齒一笑,小心又得意。
約莫着開了三四個小時,臨近正午,在一個岔道口,閃亮打了方向盤,周鶴青重新坐好,打了個呵欠,心裏知道,這便是快到了。
順着小道不過拐了兩三個彎,樹林退去,面前漸漸寬敞起來,山峰上落了些雪,底下卻顯出蒼翠的綠,夾雜在林間有一幢幢不太起眼的房子,刷的是白色的漆,築的是原木的檐。山腳下就有山莊的服務站,交了停車費,閃亮便順着盤山公路一路開上去了。風景秀麗,景色怡人,這話說得真不錯。到了山裏,進了溫泉山莊,周鶴青才知道原來那看着不起眼的一抹白,卻是如此的低調奢華。
山莊經理一看就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一見着徐閃亮便滿面堆笑湊上來,招呼着服務生卸下兩人的行李,又道給安排了豪華套房雲雲。應酬的事情都交給了閃亮,周鶴青推了推眼鏡默默打量起四周來。這溫泉山莊獨占一個山頭,又修得如此氣派,一面泡溫泉一面還可以賞雪景,不得不說,還是有錢人懂得享受。
“好了,”徐閃亮食指上挂了串鑰匙,拿了號牌,又去翻放在前臺上的宣傳冊子,“他們這裏有私人浴湯,就在房間裏,不過很小,還有那種大一點的包間一樣,在後院,你喜歡什麽味的?這裏主要是中成藥包,分好幾種,你……”
他噼裏啪啦說了一堆,見周鶴青沒什麽反應,便回過頭去看,卻發現一個最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你怎麽在這?!”徐閃亮簡直有些氣急敗壞。
來人正是徐鳴遠,他靠在門上,朝徐閃亮揮了揮手,“哈喽,我親愛的弟弟。”又轉頭給周鶴青打招呼:“好久不見,周老師。”
“你閉嘴!”徐閃亮上前一步橫在兩人中間,像極了護食的山貓,炸了毛。
周鶴青也很是困惑,說實話,自打上次起,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再和徐鳴遠發過消息了,也不知道這個人到這來是巧合還是故意。
“瞧你這話說的,你能來這泡溫泉,我就不能來了嗎?再說了,這會所又不是我們家開的,還能規定誰能來誰不能來不成?這若要是我們家開的,那你更管不着了不是?”徐鳴遠站起來,雙手插兜往裏走,他穿了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底下是寬松的灰色長褲,一貫的金邊眼鏡和大背頭,一貫的衣冠禽獸:“我可是比你先來的啊弟弟。”
徐閃亮怒不可遏,簡直想跳起來一拳打爆徐鳴遠的狗頭,他一連仇視地盯着徐鳴遠遠去的背影,轉過頭來飛快問道:“小周老師,我們現在換家山莊吧……”一邊說着一邊收拾那些前臺桌上被扔得亂七八糟的東西。
周鶴青一臉無奈地看着他,片刻後,徐閃亮放下了抓得亂七八糟的宣傳冊子,肩膀下頹:“好吧,但是你不許單獨見他你知道嗎!要是他對你做什麽,你就大聲喊救命,我一定會來救你的!”
周鶴青:“……”
說是要換,但是已經都開到山上來了,錢也交了,說換就換徐閃亮也不是做不出來,但是這樣實在是太浪費時間,又要回去重新定旅館趕路,這個山莊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哪來什麽備選方案。他知道了,一定是他的銀行卡消費記錄出賣了他,讓徐鳴遠有了可乘之機,真是可惡。
服務生把他們領到房間後就走了,行李被堆在一旁,周鶴青跟在閃亮身後進了房間。他剛轉身把房門關好,徐閃亮就從背後撲上來摟住他的腰,一并将臉埋在周鶴青後頸,小聲道:“你不可以單獨見他,他就是個大變态,什麽都做的出來的。”他說着,雙手收緊,幾乎要把周鶴青整個兒嵌進自己懷裏一樣,壓迫感襲來,周鶴青幾乎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
他把手放在徐閃亮手上,微微使了些力掙脫開來,待到兩人面對面,才無奈笑道:“好,我不跟他見面。”
他說話的樣子,像是在面對一個得不到玩具正在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徐閃亮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滿,正待說些什麽,便覺得頭頂一熱,周鶴青寬厚的手掌在他腦袋上摩挲了一會就放開了。他站在原地面紅耳赤,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了。
閃亮跟在周鶴青身後小聲嘟囔:“你以後不要再這樣摸我的頭了,我又不是小孩……”
周鶴青假裝沒聽到:“什麽?”
閃亮立馬道:“沒什麽!”
他便笑起來,轉而去看玻璃窗外的山色。
遠山隔着霧霭,露出蒼茫一角,巍峨高聳,叫人望而生畏。
周鶴青卻感受到了一絲的寧靜。
不用去想母親的病情,不去想錯過的訪學機會,不用想今後該怎麽辦,他是誰,在哪裏,該做什麽。
他對着窗外遠山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29.
服務生敲門進來問他們要去哪裏用餐,徐閃亮本來想去吃自助,但又怕在餐廳裏碰着徐鳴遠,只好忍痛割舍決定讓他們送餐到房間裏吃,周鶴青依了他。又過了會,服務生送來兩套浴衣,徐閃亮抱着衣服躍躍欲試,想了想又揪着尚未走遠的服務生問:“先前跟我在大堂吵架的那位先生也在浴湯裏嗎?”服務聲表示不清楚。
他就站在原地猶猶豫豫,不敢出門。
周鶴青從他手裏接過浴衣:“行了,走吧,難不成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為了窩在這個房間裏?”
他看徐鳴遠一臉糾結,調笑道:“你不是說你會保護我嗎?那還怕什麽?”
他很少這樣調笑徐閃亮,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像一塊終年捂不化的冰石,美則美已,少了幾分心甘情願的生氣。
徐閃亮瞅着周老師的模樣,呆愣了片刻,才結結巴巴道:“好……好吧。”
山莊裏人不多,來來回回幾個穿着浴衣木屐的服務生,連客人也不見幾個。想必未逢節假日,這山莊走的估計也是會員制,才會這麽清幽。
進門是深藍色的門簾,後院的湯池都由花雕的石壁隔開來,并不太大,石壁下雕有一龍頭,面目猙獰,正徐徐吐出些溫泉水來,而石壁空出的一面正對着巍巍遠山。雲霧袅繞,青山白雪,別具空靈之感。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藥香,混合着山間清冷,令人陶醉。
一路上,閃亮都小心翼翼精神緊繃,唯恐半路跳出個徐鳴遠壞了他的好事,等到了湯池才安了些心,長舒一口氣,興致勃勃拉着周鶴青就要下水。
他扯着周鶴青的浴衣帶子說:“小周老師,把衣服都脫了吧……”
隔壁冷不丁冒出個男音:“喲,還真是巧啊。”可不正是徐鳴遠麽。
閃亮拉着周鶴青的帶子,頭扭向一旁,簡直不可置信,繼而發出憤怒的咆哮:“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