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
施令“站住不許走”遞上來一杯熱茶,硬拉着閃亮坐下來。
閃亮吹吹熱茶,燙得舌頭一個機靈,周母笑笑:“喝完再走喝完再走。”
她大概許久沒同人說過話了,冷不丁冒出來個漂亮小生,就忍不住拉着人絮絮叨叨,估摸也是想兒子的,三句話不離周鶴青。
先問了問鶴青平日裏在忙什麽。
閃亮不懂,胡說八道,周母更不懂,應該真的忙。
再問了問你們學校食堂東西怎麽樣。
閃亮就沒吃過學校食堂,便答:“應該還可以吧……”他靈機一動,“我聽說周老師的導師人很好的,經常給他們開小竈,他們研究室應該吃得很好。”
最後問了問周鶴青在學校裏有沒有女孩子找他什麽的。
閃亮心道,那應該是沒有的,要是他敢,我就……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他虛僞道:“好像沒有,周老師向來以學術為重,可能并沒有這方面的打算,再說他都那麽大的人了,阿姨您就別操心啦。”
他們聊了會,閃亮把熱茶喝完站起身來,“阿姨,我學校真有事,我下次再來看您。”他說完長腿一邁,低着頭慌慌張張往外走,好似後面是只兇獸。
出了單元樓的徐閃亮就像是洩了氣的河豚,連虛張聲勢的力氣都沒有,靠在牆上,紅着臉長舒一口氣。從小到大,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同長輩相處,特別是年齡跟他媽差不多大的中年婦女。說話一不小心就會畏畏縮縮,再者磕巴個不停,漲紅着一張臉非要逼自己拿出勇氣。
勇氣耗光了,他也就只能落荒而逃了。
徐閃亮站起來,調整了下鴨舌帽的位置,回想自己剛才的談吐和行為,覺得還是能給自己打滿分的,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走到半路上,他猶豫了會,又嘆了口氣,脫下帽子随手耙了耙頭發,臉上又露出那副慣常的不屑的表情,攔車直往學校東門去了。
23.
那時候天還是亮的,秋風卷落一席枯葉,打着旋兒從腳邊刮過,一腳踩下去,滿是清脆聲響。周鶴青被導師趕出辦公室,也不太想回到研究室裏去,那裏邊都是同門,說來說去都是學校裏發生的事。近來能有什麽大事?不就是公派留學嗎?他懶得再聽,索性收拾東西回家去看媽媽。
他去菜市場買了些青菜和雞蛋,又拿了兩番茄,大大小小提着打開家門,一眼就瞧見客廳茶幾上擺着的瓶瓶罐罐。周母聽見開門聲響,忙走出來,“喲,是兒子回來啦。”她走過來接下鶴青手裏的東西,“剛好你回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這湯怎麽辦呢?”
“湯?什麽湯?”周鶴青問。
“喏,在桌上你自己看,還用保溫桶提過來的,還是熱的,你嘗嘗?我給你拿個碗?”周母走進廚房,“下午來了個年輕人,說是你的學生,因為你太忙托他過來看看。”
“是個男孩子,人長得秀氣,心地也好,還陪我說話,不過吧,這湯你說我也不能喝啊,幸好你來了,不然可就浪費了。”
周鶴青聽見有人來看他媽,還以為是姜山,覺得這朋友真是沒白交,等聽到“秀氣”,便知道和姜山八竿子打不着。他琢磨着可能是徐閃亮,但一想到徐閃亮滿臉桀骜不馴和一頭金燦燦的黃毛,也覺得和秀氣善良沒什麽關系。
他接過碗勺,慢慢喝了一口。
可是除了徐閃亮,他還真想不出有什麽別的人了。
一直到天黑,徐閃亮都沒有發來慣例消息——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在租屋裏陪母親吃完飯,洗了碗筷,同母親說了會話看了看電視,把剩下的參雞湯放在自行車簍子裏,腳一蹬回了徐閃亮的公寓。
他回去的時候,公寓還黑着,院門口燈影一幢,就這麽遠遠看着,竟讓他這漂泊無依的人有一種“家”的溫暖。
四下寂靜無聲,周鶴青開了廚房的燈,把參雞湯放進冰箱,他洗漱完畢,無所事事,調了一盞小夜燈,歪倒在懶人沙發上看書。說是看書,但基本上也沒看進去多少,每隔幾秒就偏過頭去看一眼手機,他雖不肯承認,但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在意的。
到了最後,他索性扔掉書本,給自己挑了部電影。
也許是人生太寂寞,自己陪自己玩的時間比較多,徐閃亮很懂得生活情趣。他在落地窗旁裝了一架投影儀,窗簾合攏燈光調暗,直接把電影投放在雪白的牆壁上,就是一個小型的私人影院。
他挑挑選選半天,終究沒能抵擋住內心的失落,選了一部美國的溫情片。大片大片的草皮夾雜着不知名的小花,男孩在奔跑,教堂的鐘聲響起,神父開始禱告。戰争給人們帶來傷痛,卻不曾叫人放棄過希望。
長長的鏡頭,緩慢的音樂,暗沉的電影配色如流水般從他身上流淌過去,即使是遙遠天邊懸挂着的一輪紅日,也同樣叫人昏昏欲睡。
不去想候補名單裏會有誰,不去想得罪導師今後該怎麽辦,甚至是沒有完成的論文、課題、研究報告,醫院的繳費清單,母親的病情進展,通通都不去想。他只想靜靜地窩在這麽個不需要他擔驚受怕的地方,享受片刻的寧靜。
約莫到了十一點,周鶴青聽到樓下輕微響動,正是閃亮蹑手蹑腳走上來。
閃亮到公寓樓底下的時候,瞧了眼屋內沒亮燈,以為周鶴青要麽睡了要麽還在工作室,就放心大膽走進來。沒想到走到二樓有亮光,才發現周鶴青躺在地毯上看電影,吓得立即一個急轉身,沒給自己絆到樓底下去,堪堪扶住樓梯扶手,就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周鶴青把電影按了暫停,開了隔間的燈,冷淡道:“站住。”
徐閃亮便知躲不過,他拒絕不了周鶴青下達的任何指令,幹脆一閉眼一跺腳蹭過來求饒道:“周老師,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故意去打架的,我真的是去勸架的。”
他左眼不知被誰揍了一拳,亦或是幾拳,腫得老高還伴有烏青,手掌蹭破了皮,胳膊劃了道口子,除此以外都是些細小的傷口。身上布滿灰塵泥土,狼狽的樣子不像是打架,倒更像是在地上滾了幾圈。
他結結巴巴解釋道:“就,他們打的時候,我過去拉架,不小心被打了一拳,從小山坡上滾下去了……”他跪在周鶴青旁邊,用尚且完好的右眼真誠地看向周鶴青:“我真的沒打架。”
周鶴青:“……”
周鶴青:“那你勸架成功了?”
徐閃亮抿着嘴,支支吾吾道:“後來他們看我滾下去了,跑下來救我就沒再打了……”
周鶴青感嘆:“那你還真是個英雄啊。”他說完,拿起遙控按了播放,一副打定主意不準備再理徐閃亮的樣子。
徐閃亮嘆了口氣,沒再說話,站起來拿了衣物去洗澡,淺色地毯上出現兩個清晰的膝蓋印。他在衛生間裏洗了很久,把自己個泡進浴缸裏,熱氣一熏身上又疼,就忍不住眼巴巴掉下眼淚來。他心裏又怨又氣,怨趙東非得打架、氣自己心慈手軟。明明知道周鶴青不喜歡他惹麻煩,甚至不太喜歡他,卻偏偏總是做出令對方反感的事情來。
今天周老師喜歡上他了嗎?
今天周老師也不會喜歡他。
他委屈巴巴泡了半個多鐘頭,把頭發縫裏的灰都洗淨,皮膚都泡皺了才出來。
等他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瞧見周鶴青腿邊放了個醫藥箱,而地毯上的泥巴也不見了。徐閃亮喜不自勝,甜滋滋且恬不知恥地湊過去:“周老師,你是打算幫我擦藥嗎?”
投影儀閃爍着,光和影如水般滑過周鶴青的臉,電影裏小男孩問神父:“如果我能做到清單上的所有事,爸爸就會回來嗎?”
神父遲疑了一會,回答道:“是的。”
周鶴青把臉轉過來,他沒說話,兀自打開藥箱,拿了棉棒蘸取碘液,下巴一擡示意徐閃亮把傷口露出來。
徐閃亮只要見到他這個樣子,周身精氣神都溜走了一半,此刻像個羞答答的小媳婦,乖乖卷起袖子把傷口露出來。他非但不覺得疼,甚至還覺得有些癢,那股子癢癢勁從棉棒透過皮肉流經到四肢百骸,甚至連心髒都忍不住微微蜷縮起來。他渾身發熱,一門心思都放在周鶴青額上的碎發和高挺的鼻梁上去了,身體都發起熱來。頭暈乎乎地想:唉呀媽呀,原來還有這待遇,早知道再在地上滾一圈多搞些傷口出來好了。
他這邊心猿意馬,但好歹還是能分辨得出周鶴青的不快意,便老老實實沒有吭聲。
等到最後一個傷口處理完,周鶴青站起來問他:“你看電影嗎?不看的話幫我關掉。”
閃亮坐在地毯上,傻乎乎擡頭看他:“啊?”
周鶴青搖搖頭,自己動手把投影儀關了,臨到進房間門閃亮才回過神來,幹巴巴喊他一聲:“小周老師……”
“嗯?”
徐閃亮喊這一聲純屬腦袋發熱,憋了半天才憋出兩個字:“謝謝……”
周鶴青一笑,想了會道:“今天也謝謝你去看我媽,湯很好喝,不過她不大适合吃葷,所以都是我喝了。”
幾乎是唰地一下,徐閃亮臉整個全紅了,剛才是燥的現在是臊的。
他抓抓腦袋把面前玻璃杯裏的水一飲而盡,半晌想起來這是周鶴青的水,這下連嘴唇都發起燙來,捧着玻璃杯活似捧了枚炸彈,抖着手擺正了才忙不疊爬起來去睡覺。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能看見從窗簾縫裏瀉進來的一縷月光,明晃晃印在牆頭上。徐閃亮把被子拉過自己的鼻尖,手慢慢蹭下去,剛摸到周鶴青的手,便覺得那人指尖一松一緊已然把他握住了。
良久,他紅着臉在黑暗裏小聲道:“晚安小周老師。”
“晚安。”
周鶴青睜開雙眼,轉頭看了眼被子外露出的微軟卷發。
徐閃亮就像是個剛得到心愛玩具的小孩子,巴不得日日夜夜抱着黏着挨着貼着,一刻也不離開的好。可周鶴青是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情感,也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間,他有許許多多的煩心事,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這些人周旋,才能在夾縫裏求得生存。他哪裏有那麽多閑工夫,去應付徐閃亮的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可他沒有資格對徐閃亮說不,他只能退一步再退一步,好脾氣地同他講道理,雖然都是無用功。
但令周鶴青害怕的是,他活了這麽大歲數,有些話同門不能說,母親不能說,憋在肚子裏爛成了一條蛆蟲。這些話,他更不可能同徐閃亮說,但每每被這家夥跑出來耀武揚威一氣,胡攪蠻纏再一氣,蛆蟲帶來的痛苦似乎就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24.
次日,周鶴青到了研究室才發現,導師給他安排的活計全部轉交給了另外的人。
姜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周鶴青朝他搖搖頭,他便又縮回去了。
人人都說周師兄失了寵,怕是連畢業都難咯。
他終于閑了下來,無所事事,轉身回公寓的時候發現徐閃亮還在睡。微軟的頭發蹭得翹起,眉間卻舒展開來,像是正做着什麽美夢。他覺得有趣,索性坐在床邊看了會,又感嘆這樣的孩子不知人間疾苦,不懂處世艱難,活得那叫一個随心所欲。
他抹了一把臉,說白了,都是嫉妒。
周鶴青閑着沒事,把公寓裏的冰箱清了清,清出來一袋子刀削面片,幾個西紅柿,半包火鍋底料和幾個應該還沒有壞的雞蛋。
徐閃亮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勾醒的。
他躺在床上不情願地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腦袋蒙住,煩躁地想——真煩人,是哪個大清早的把早餐潑在他家窗戶下面?要知道,浪費糧食是可恥的,随地亂扔垃圾是違法亂紀的。他把被子一掀,猛地坐起來,大喊大叫:“還能不能有點公德心啊!”
又因為起得太猛,有些低血糖,眼前一陣陣發黑,等那股子暈乎勁過去了,眼前慢慢清明起來,怕不是眼花,居然在卧室門口看見了小周老師。
小周老師正茫然地扶着門框站着,半晌才道:“你做夢了?我做了早餐,起來吃點?”說完又圍着圍裙很人妻地下了樓。
徐閃亮揉了下眼睛,不相信,又揉了兩下,吸吸鼻子,發現哪是他們家樓下潑了早餐,這香味分明是從自家廚房傳過來的。
他興奮起來,跪在床上蹦了兩下。天知道他每天醒過來的時候,周鶴青早就不見了,難得出現一次,居然還給他做了早餐,剛才應該是想來叫醒自己的吧。他這麽想着,內心又有點小羞澀,舉手投足已然不像個在學校裏吆五喝六的校霸,反倒像個gay裏gay氣的死基佬。
周鶴青時常不在家,要想吃他做的飯,得厚着臉皮求那麽兩三回,軟磨硬泡了逼得自己清晨五點鐘起來,才能吃上那麽熱乎的一口。
徐閃亮坐在餐桌旁,赤着腳沒穿拖鞋,腳尖在冰涼的地板上滑來溜去,等着周鶴青給他盛面片。
他一瞅牆上的挂鐘,發現已經十點了,周老師居然還在家裏沒去研究室,真是奇也怪哉。
管他呢,他想,反正這會,就現在,他是我的。
“你刷牙了嗎?”周鶴青把用火鍋底料下的西紅柿雞蛋刀削面片放在徐閃亮面前。
徐閃亮聞言張了嘴,露出一口嫩白的牙齒,殷紅的舌尖順勢在上面舔了一圈,咂咂嘴,答道:“刷了。”
周鶴青:“……”
他把面往閃亮面前推了推,“吃吧。”
徐閃亮一筷子下去,塞進嘴裏。
這面味道好吃是好吃,但是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他用舌尖一頂,從牙龈和嘴唇縫隙裏舔出來一塊雞蛋殼,吧嗒一下落在玻璃的桌面上。
兩人面面相觑,周鶴青剛想說別吃了,閃亮就先一步端起碗來呼嚕呼嚕整碗下了肚,一抹嘴還打了個飽嗝。
周鶴青悶不作聲,慢條斯理地挑着面片,又問他:“你中午想吃點什麽?”大有一副要在家裏做三餐的架勢。
不對勁,很不對勁。
可是對方神色如常,徐閃亮也說不出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周鶴青不出門,他也不太想走,兩個人賴在家裏,一個看書一個看電視劇。
偶爾周鶴青看電視劇看得累了,就會站起來四處走走,拿了鳥食去喂偶爾停歇的莺莺燕燕。
閃亮目光如炬盯着自己的英文書,一段話前前後後看了五遍也沒讀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把書一扔,摸出紙筆開始算高數。
周鶴青就湊過來,拿了個坐墊在他旁邊坐下,居然真的指導起他做題來。
徐閃亮有些緊張:“那什麽……你不是不願意教我數學的嗎?”
周鶴青:“你還學不學?”
徐閃亮撲過去:“學啊!我學!”
但周鶴青時常在發呆,有時候閃亮喊他兩三次都沒有回應,前言不搭後語,東說西講,配合着徐閃亮這個半吊子,有時候講的壓根就不是同一道題。兩個人在家一直這麽挨着到了晚上八點,閃亮有些坐不住了,他頻頻看向牆上挂着的石英鐘,一副有約想走但又不舍得走的樣子。
周鶴青自然是看在眼裏,他卻不太想讓閃亮走。
不管是寂寞也好,孤獨也罷,哪怕只是一點小小的私心,只要不讓他一個人呆着,呆在無邊無際未知的恐懼裏,能讓他感到自己是被需要,受認可的就好。
眼瞅着過了八點,徐閃亮盯着石英鐘眨巴兩下眼,又一屁股坐下了。
“你想玩游戲嗎?”他從茶幾下面翻出游戲手柄遞過去,“我這裏有賽車類,冒險類,格鬥……”
“我都可以,”周鶴青說。
結果就玩到了天亮。
接下來兩天,徐閃亮課都不去上了,光在家陪周鶴青打游戲。
外賣盒子和啤酒可樂瓶子滾了一地,累了困了的時候,兩個人裹張毛毯就睡在地上,等醒了再爬起來摸過游戲手柄大殺四方。
雖然和喜歡的人一起玩游戲是挺美好的,但是……
閃亮偷偷拿眼看周鶴青——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周大學霸反倒像是打開了新世紀大門——打小一路寒窗苦讀,兢兢業業念到博士,哪裏玩過這麽多游戲。
就好像苦行僧有遭一日破了戒,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八點,又到八點。
閃亮放下手柄揉了揉肩膀,看了看石英鐘又看了看窗外。
鴉羽一般的黑夜裏,沒有一顆星星,發了毛的紅月遠遠懸在天邊。
周鶴青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屏幕上,随口道:“明天要下雨。”
閃亮眉頭一跳,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會,他跳起來扔下手柄,急急忙忙從儲物間裏提了個桶又抱了兩個泡沫箱子出來,一邊往樓下跑一邊沖周鶴青嚷道:“小周老師,你先自己玩一會,我去去就回。”說着一溜煙跑了,只聽見樓底下叮鈴哐啷一陣響,大門開了又阖,世界重新恢複了平靜。
周鶴青忍不住把游戲聲音開大了點。
徐閃亮沖出去的時候手機沒拿,大咧咧擱在小桌上,導致周鶴青目光時不時就往上面瞟,想了會就抓起手機跟着跑出去:“這可不是我故意要跟出去的,他手機沒拿,要是一會錯過了什麽重要的電話就不好了……”
已經臨近秋末了,松軟的落葉鋪滿了小道。
間或零星下起一絲小雨,落在石灰的路上,滾進樹葉的間隙,頃刻間就消失不見了。
周鶴青茫然站在路口,沒見到徐閃亮的身影。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悲。總覺得這個樣子,失心瘋的人好像是自己。
鏡片上慢慢落了些細小的雨滴,熱氣蒸騰上來,整個世界都是霧蒙蒙的。他覺得有些冷,縮着脖子往回走。還沒走兩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小周老師?”
徐閃亮把黃色的連帽衫兜起拉到最高,堪堪露出兩只眼睛,除了顏色不對,幾乎就是個得意忘形的王八了。
徐王八瞪着兩只大眼,走過來:“小周老師,你怎麽出來了?”他見周鶴青面色不霁,怏怏抱着桶開始解釋:“我剛才就是去……”話還沒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笑眯眯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擔心我所以才跑出來找我的?”
他這麽說的時候,忍不住又湊近了些,似乎想要分辨周鶴青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擔心他。
周鶴青有些尴尬,往後退一步拉開一個安全距離,把衣兜裏的手機拿出來:“你手機忘帶了。”
徐閃亮伸出手來,沒拿手機,反而把周鶴青的手連同手機一起握住了。
周鶴青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就想抽手,結果徐閃亮卻道:“這手要是松了,我手機可就掉了,我手機摔壞了,某人就要賠了。”他偏過頭來,好心情地朝周鶴青眨了下眼,“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跑出去幹什麽了?你跟我來。”
薄薄的機身橫在兩個大男人手中,漸漸開始發燙。
周鶴青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徐閃亮這麽執着于牽手。
即使不牽手,也非得擠着挨着蹭着,私底下沒皮沒骨的樣子,活似患了肌膚親熱饑渴症。
幸好夜深了,小區裏沒什麽人,也沒人瞧見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狂奔。
拐過一條小胡同後面是小區噴泉,再往後面有一片小樹林,林子裏面是個涼亭。不知怎的,周鶴青心裏忽然砰砰亂跳起來,一聲蓋過一聲,似乎生怕在涼亭裏看見什麽不該見的人。
25.
涼亭石桌下擺了兩個白色的泡沫箱,周鶴青看着眼熟,尺寸大小确實是徐閃亮剛從家裏拿出來的。
從泡沫箱裏面伸出來一條橘黃色的大尾巴,正惬意地掃來掃去,旁邊擱着一盤肉糜,吃了大半,看樣子應該是貓罐頭。
“大黃。”徐閃亮喊了一聲。
那貓從泡沫箱子裏露出腦袋,眯着眼睛瞅了一眼徐閃亮又趴回去了。
徐閃亮摸摸鼻子:“它平時跟我可熟了,一般不這樣的,吃飽了才……”才這麽翻臉不認人。
大黃肚子底下的皮毛動了動,鑽出兩個小腦袋,一黃一白,眼睛上還糊着一層藍膜,顯然是剛出生不久的小貓,正怯怯地看着他們兩。
“嘿嘿。”徐閃亮向他介紹:“這是小黃和小白。”
周鶴青:“……”
他們并排站着看了會,天忽然落了大雨,豆大的雨點刷地落下來,砸得徐閃亮呱啦亂叫:“哎呀不好了,下雨了,快跑快跑。”又不由分說地抓着周鶴青的手往公寓樓跑。
等到了家裏,徐閃亮一屁股坐在玄關臺階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看起來開心極了,年輕的眉眼裏盡是朝氣。
他的頭發長長了一點,濕漉漉的,貼着頭皮的地方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發茬。鼻尖上凝了幾滴水珠,平日裏總是嘟着的嘴唇正微微張開着,能看見裏面殷紅的小舌……
周鶴青甩手往裏走。
“诶,小周老師,你幹嘛去啊,你等等我。”徐閃亮站起來,屁颠屁颠跟在周鶴青身後。
周鶴青哪也沒去,他只是站在衛生間裏用幹毛巾擦頭上的雨水。
也就這樣,徐閃亮還非得擠在門口站着:“每天大概八點它們會在小區涼亭那裏等我,但是我兩天沒去了,怕他們餓壞了,今天沒打招呼就跑出去了……小周老師,你不會生我氣了吧。”他說這伸手去勾周鶴青的衣角。
周鶴青莫名奇妙:“我為什麽要生氣?”他說完放下毛巾側過身往外走。
徐閃亮亦步亦移地跟着,聽到回答頓時有些不滿,嚷嚷道:“啊,為什麽啊,你怎麽就不生氣啊。”
周鶴青好笑道:“你去喂貓,我為什麽要生氣?”
徐閃亮一笑,滿意得不得了:“哦,你是因為我去喂貓才不生氣的啊。”
他語氣拖長,話裏有話,搞得像如果他去約會那麽周鶴青就會生氣了一樣。
簡直雞同鴨講。
周鶴青知道再這麽胡攪蠻纏下去,指不定徐閃亮就要蹬鼻子上臉了。
他問:“你喜歡貓?”
徐閃亮點頭:“喜歡啊,毛茸茸的特別可愛。”
周鶴青重新坐下來,打開投影儀屏幕:“那為什麽不養一只?”
他自顧自地開始挑選電影,等了會沒聽見徐閃亮的回答,正困惑地轉頭去看,卻見徐閃亮一臉悲凄委屈。
周鶴青:“!”是陷阱。
徐閃亮道:“像我這樣的人,連自己都顧不上,又有什麽資格對貓負責呢?”
周鶴青閉上嘴轉過頭來專心看電視。
一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什麽叫連自己都顧不上。
一定是陷阱。
他後面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可沒想到徐閃亮一個字都沒有說。
周鶴青感到溫暖的身體從背後貼上來。
徐閃亮兩條細長的胳膊從後面繞上來環住他的脖子。
他把側臉貼在周鶴青的背上,喃喃道:“你會喜歡我嗎?”
仿佛是害怕聽到什麽令人傷心難過的回答,徐閃亮飛快答道:“會的。”
他可以感覺到周鶴青對他的态度正在一點一點的改變。
他不想當一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小可憐。
他渴望周鶴青。
這幾日,徐二少溫香暖玉在懷,正是金屋藏嬌,免不了得意忘形忘乎所以,要不是周鶴青也有課,他真是連門都不想出了。他翹得了別的課,卻翹不了周鶴青的課。所以等他滿面紅光,而周鶴青形色枯槁出現在教室的時候,不學無術四人組都快驚呆了。黃問羽直接驚嘆道:“沒想到你這麽如狼似虎,簡直要把周老師榨幹啦!”
閃亮二話不說給了他腦袋一下,“我們如此純真的感情,豈能容你在這裏胡說八道。”
黃問羽不服,指着講臺前面正在調儀器的周鶴青道:“那你說,周老師怎麽一副失魂落魄瘦了十斤的樣子。”
他不說,徐閃亮還真沒發現。也許是這幾天過得實在是太遂他心願了,可以這麽長時間的和周鶴青呆在一起,哪怕是不說話,也覺得空氣裏滿是幸福的粉紅泡泡。講臺上的周鶴青像是懷揣了沉甸甸的心事,抱着個難以言說的苦楚獨自煎熬着。他時常将目光停留在空中,閃亮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兒卻什麽都沒有。
一定有問題。
其實周鶴青拒絕出國訪學因此得罪導師的事情,數院上上下下差不多都知道了。人人都說周鶴青是個傻子,母親的病有什麽好隐瞞的,直接跟大導師說明情況不就行了?再說了,母親生病,請個護工也可以啊。非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得罪大導師,以後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他像是一夜之間被架空了勢力的太子,唯一的活計就是每周一次的選修課。在H大這樣的學校裏,會有許許多多的周鶴青,這個不行,下個頂上,獨獨不缺他這個周鶴青。
日頭升了又落,徐閃亮靠着黃問羽從姜山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帶着幾個人趁黑燈瞎火套麻袋把搶了周鶴青名額的那個人打了一頓。
他站在公寓樓門口,把褲子上蹭的泥巴灰全部拍幹淨,又對着防盜門上的一點點反光理了理領口和發型,這才掏出鑰匙進門。
屋子裏靜悄悄黑黝黝的,唯獨二樓一點光亮。
徐閃亮走上樓去,便見懶人沙發旁擺了好幾摞書,細細看來,應該是周鶴青搬空了書房,準備趁閑暇時光挨個讀遍了。他拿了一本全英文的小說,靠在落地燈旁,随手翻開一頁,頭也沒擡說道:“回啦?”
“嗯。”徐閃亮挨着他旁邊坐下。
他看起來閱讀的時候毫不費力,用手劃拉着,幾乎是一目十行的速度。能讀到這種程度,怕是為了學英語下了不少功夫。徐閃亮從背後環住周鶴青,又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歪着頭小聲說:“你是不是很想去美國?”
他這幾日對着周鶴青時不時挨挨蹭蹭,周鶴青竟也習慣了,對于這種親密的接觸也不那麽排斥了,索性放任自流。
周鶴青頓了頓,答道:“不是。”
徐閃亮像是沒聽到他回答,自顧自說道:“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他擡起頭來,飛快地在周鶴青的脖子上親了一下,随即将周鶴青樓得緊緊的,似乎是在害羞,但又更像是害怕周鶴青會就此跑掉。
周鶴青沒有說話,他呼吸平緩,目光随着手指滑動,頃刻間讀了一頁翻面過去,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上頁說了些什麽,腦子裏一時亂糟糟的。
“我聽說你不太喜歡那個搶了你名額的人。”
“沒有。”
“我找人把他打了一頓。”
“……”
“所以你不要再傷心了好不好?”他說着,賴在周鶴青身上搖了搖。
周鶴青轉過頭去看他:“他受傷很嚴重嗎?你們就把他扔在地上?”
“沒有。”徐閃亮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們把他套麻袋扔醫院旁邊的小樹林裏了。”
周鶴青嘆了口氣,把書阖上,又叫徐閃亮坐好:“我沒有傷心,也沒有想去美國,所以請你不要再做多餘的事情。”
閃亮看着他的眼睛:“你騙人,你明明就很想去美國。”
周鶴青心裏一團火無端燒起來,壓了幾次差點沒壓下去,幹脆甩手站起來:“我去睡覺了。”卻被閃亮拉住了手,他坐在地上仰起頭,鹿一樣的眸子裏充滿了倔強和委屈:“你不可以去,伯母還在生病,還沒等到合适的腎源,你不可以去。”
周鶴青覺得好笑,他還沒委屈上,徐閃亮倒先委屈上了,他強壓着怒火:“我沒有說我要去。”
他時常想,為什麽老天爺要選擇他來歷經這一切艱難苦楚,做出這些痛苦抉擇。母親生病是,簽下賣身契是,因為學生打架進局子是,被迫卷進變态兩兄弟的恩怨情仇是,奈何好不容易有件好事要落在自己頭上,偏偏被這些絆住了手腳,空有一身才華無法施展拳腳也是。怎麽他這麽多年付出的努力分文不值,好處全部被別人占去了。
他怎能不恨不氣。
他氣張明搶了自己名額嗎?他氣。
他氣徐閃亮身在福中不自知,天天只知道打架闖禍,卻能擁有優渥的生活條件與想幹就幹的勇氣嗎?他氣。
他氣徐鳴遠把他拖入泥沼卻又抽身離去嗎?他氣。
他覺得老天不公,人生而不等。
可他更氣更恨的是他自己,他氣自己還沒有足夠強大到抗擊所有的壓力,兼顧事業與生活,怨不得別人。
更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還要一個小孩來替他出這口莫名其妙的惡氣。
26.
徐閃亮就那麽坐在地上,拉着他的手。
周鶴青看着他,爆發式地咬牙切齒道:“聽着,我不需要你為我做無端的事情,也用不着。你懂什麽?你是我什麽人?你就這樣自作主張?徐閃亮,我告訴你,如果不是為了錢,我壓根都不會在這裏呆着。你當好你的金主,我做好我的份內事,別的事情,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本想用很大的力氣甩開徐閃亮的手,卻沒想到對方先一步松開了。
周鶴青的那些惡言惡語,閃亮仿佛一個字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