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7)
閃亮無顏翻身,硬着頭皮道:“不要!”
他一動不動的樣子,總能讓人引發不好的聯想。
周鶴青:“……要我給你拿紙巾嗎?”
閃亮愣道:“什麽?”
剛才只是想死,現在已經是很想死了。
“不不不,不用了。”他說話已然有些結巴,又不好意思繼續趴着,只能掩耳盜鈴般擁着被子坐起來:“有什麽事嗎?”
周鶴青咳了一聲:“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以後我就睡外間吧……”
他說的外間就是閃亮房門外LOFT落地窗下的一塊毛毯,隔着毛茸茸的一層絨布,底下就是堅挺的地板。湊合一晚上還行,睡的時間長了,難免會渾身酸痛。
閃亮拽緊身下的被子:“要不你晚上跟我一起睡吧。”
在寂靜如水的黑暗裏,他的臉燒得通紅發燙,随之而來的,還有不明的悸|動與羞|惱。
周鶴青沒有說話,正當閃亮正準備放棄的時候,就聽見男人說:“好。”
他工作到很晚,抱着筆記本電腦靠在外間沙發上,只點了一盞臺燈,空調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響。卧室的門沒有關,從閃亮的角度只能看見爬在木質門框上的一小片光斑,那光斑記挂着燈影,燈影随燈下人舞動,燈下人卻拴着床中人的一顆心。
閃亮睡不着。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了。
即使只是側躺着靜靜地看那小塊光斑也不會覺得無聊。
他什麽也沒有想,不去想過去,也沒有什麽勞什子未來,就只是此刻,卻能感到滿滿的幸福感。
那一小塊光斑倏忽間消失了。
是屋外人關了電腦和臺燈,起身倒了一杯水喝,放下杯子後穿着拖鞋摸黑走進了卧室。
徐閃亮把眼睛閉上,呼吸放得緩又長,俨然一副睡熟了的樣子。
床的另一半塌陷下去的體驗是新奇的,像有人同你一起沉甸甸地壓下這世間的浮華與無奈,便帶來無比的安全感。周鶴青把動作放得很輕,他掀開薄被的一角,極輕極慢地把自己放進被子裏,還沒來得及躺好,右手便被人抓住了。
對方指尖微燙,約莫出了點汗,濕漉漉的,卻又蠻橫地擠進周鶴青的指間再牢牢縮緊。周鶴青借着月光彎腰看了一眼閃亮,對方雙眼緊閉,呼吸放得又緩又長。
“晚安。”他說,卻沒有松開對方的手。
隔天早上醒來,徐閃亮發現自己霸占了整張床,周鶴青不知道去哪裏了。他摸過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把周鶴青睡過的枕頭拉下來摟到自己懷裏,又聞又輕又蹭,才大方慈悲放過被蹂躏得可憐的枕頭。後翹着二郎腿幹躺在床上,尋思着下午那節高數課要怎麽好好表現。
衛生間空着的毛巾架上挂着周鶴青的毛巾,洗漱臺上也多了另一個人的洗漱工具。閃亮嘴裏叼着電動牙刷,刷兩下就忍不住東摸摸西看看,活像第一次走進他們家衛生間似的,看哪哪稀奇,好像只要觸碰到了這些東西他就能離周鶴青更近一點。
卻又看哪哪不滿意。
徐二少打小雙手不沾陽春水,能活到這麽大全靠家政阿姨,今個居然良心發現了,早課也逃了,趴在家裏做大掃除。把該扔的不該扔的,該換的不該換的通通搞了個遍,就等着晚上周鶴青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他打電話給黃問羽:“你知道周老師今天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服嗎?”
黃問羽罵他神經病:“我怎麽知道!我一個外語系的學生能陪你上高數課都不錯了,我還管高數老師穿什麽顏色的衣服?”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徐閃亮看着暗掉的手機屏幕,“切”了一聲,又心情好好的把手機揣回兜裏,給頭發上好發膠,整了下衣領褲腳,被鏡子裏的自己帥到不行。
周鶴青今天一定會愛上我。
臨出門他掃了一眼垃圾桶,裏面成團的紙巾和不明液體。
徐閃亮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幾乎已經忘掉了這茬,內心一片奔騰的草泥馬,怎麽會有這麽丢人的事情。
今天周老師八成不會愛上自己了。
20.
根據前方可靠線報,小周老師今天穿了件格子襯衫米白色開衫毛衣,下面搭條牛仔褲。于是徐閃亮廢老半天勁從衣櫃裏扒拉出來類似配色的衣服裹了一身不倫不類,興沖沖跑去上學去了,生怕人家看不出來他和小周老師穿的是情侶裝。
反正他已經捅破了窗戶紙,也不太在意臉皮不臉皮的了。
還沒到上課的時間,周鶴青還沒有來,徐閃亮擠走了坐在第一排的同學,端端正正坐在講臺正下方,方便周鶴青一擡頭就能看見自己。
他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根根分明,臉也經過精心修飾帥氣萬分,怎麽看怎麽不像來正經上課,反倒是來報上次當堂羞辱之仇的。
周鶴青進來也被他這架勢吓了一跳,表面卻不動聲色打開多媒體準備上課。
好好一堂公共課,偏偏被徐閃亮上成了單方面私人約會。
布置的題不會,講的知識點聽不懂,還撐着腦袋求知若渴地瞅着周老師。
周鶴青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題,敲敲黑板,“有哪位同學自告奮勇一下。”
一時間,教室內人人埋首鴉雀無聲。徐閃亮仰着腦袋環顧四周發現沒人搭讪,連忙把手舉起來:“老師我來。”
他在周鶴青眼裏看到一絲訝異,免不了心中有些小得意。倘若此刻他是一只貓,尾巴可能已經翹起,矜持地搖兩下,再悄悄偏向周鶴青。
徐閃亮站起來,從周鶴青手中拿過粉筆,往黑板面前一站,寫了個“解”拿到一分,接下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他梗着脖子站在那裏,聽着身後的翻書聲和竊竊私語,但令他更在意的是身後的周鶴青。
他寧願周鶴青現在嘲諷他兩句或者扔過來一個不屑的眼神,也好過如此平平淡淡,仿佛他就只是他的一個學生,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
閃亮硬着頭皮往下劃拉了兩個字,周鶴青倚在講臺上同學生們講道:“那麽現在,徐同學遇到了一點困難,有沒有哪位好心的同學願意幫助他呢?可以加平時分的哦。”
他說話尾音故意拖長,像在問幼稚園的小朋友,頓時逗得底下的同學嬉笑出聲,偏偏徐閃亮站在講臺前如芒在背。他放下粉筆垂頭喪氣回了座位,想一想又趁課間休息換到了最後一排重組校霸五人幫。
第二節 課鈴聲響起,周鶴青從教師休息室走出來,一眼便瞧見原本坐在第一排的徐閃亮不見了。他不受控制地眼神亂晃,試圖在騷動不安的教室裏找到這個人,等到看見最後一排角落裏突然多出來一個垂頭喪氣的小夥子,不免又覺得好笑。
笑自己突如其來的心安,笑對方的不堅持不勇敢。
他還以為徐閃亮真的是屬小強的,打不死噴不走,威逼利誘都沒有用,居然會因為到講臺前面做不出來數學題而羞愧羞惱到不好意思繼續坐在前排?
周鶴青嘆了口氣搖搖頭繼續給學生上課。
徐閃亮趴在課桌上,課本上面滿頁的數學公式如同鬼畫符,你說周鶴青教什麽不好?他偏偏去教數學學數學。這個人腦子一定有病,不,說不定更有病的是自己,因為——
閃亮一拍桌子豪氣沖天:“我決定了,我要學好高等數學!”
黃問羽正睡得東倒西歪,冷不丁被人拍桌子吵醒,聽見徐閃亮要學好高等數學頓時氣笑了:“拉倒吧你,就你這傻樣你還學好高等數學,我拜托你,我們大三了謝謝,你之前接觸過高等數學嗎你?”
徐閃亮把書翻得嘩嘩響:“高數怎麽了?我高考數學還差點滿分呢。”
黃問羽:“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我不管你,我繼續睡。”
閃亮把腦袋擱在書上,看前方講臺孜孜不倦任勞任怨的周老師,突然茅塞頓開豁然開朗——學習的樂趣不在于結果,而在于過程啊!高數怎麽了!高數不懂的地方他可以去問周鶴青啊!他一想到他跟周鶴青在學校的時候可以在辦公室眉來眼去,回家了可以在書房你侬我侬,就覺得萬分刺激。
他甚至真的開始翻書研究哪些題他是真的會,哪些是完全不會。問問題呢也是個技術活,不能讓老師覺得你愚昧無知朽木不可雕,也不能讓老師覺得你聰明萬分就是來挑釁的,他們都比較偏愛一點就通孺子可教類型的。既能昭顯學生的聰慧,又能激發老師的成就感,不至于浪費老師的時間。
他翻着書看了一眼例題,開始避開例題去找課後習題,專挑那種題目又長數字又多的,看起來複雜得不行,應該能講個好久吧。
他挑挑選選,依葫蘆畫瓢找了三道題,兩道很長一道很短,反正乍一眼是看不明白的。徐閃亮便覺得心滿意足。
好容易挨到了下課,徐閃亮給周鶴青發短信【你等會有空嗎】
【沒空】
閃亮擡頭看了講臺上站着的那人一眼,對方渾人不覺,正在關投影儀。
【那你晚上有空嗎】
【沒空】
徐閃亮:……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眼巴巴看着周鶴青收拾完了走出教室,遂坐在原地生悶氣。
黃問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啊,你還坐着幹嘛?”
徐閃亮揮手:“你們走吧,我坐會冷靜一下。”
黃問羽說:“別啊,聽說隔壁街新開了家臺球館,我們去打兩把啊。”
徐閃亮站起來,拍拍黃問羽的肩膀:“那什麽,對不住了,我現在有點事哈。你們打完回來我請吃飯,玩得開心啊。”他說完頭也不回,把書夾在咯吱窩裏就跑了。
“還打麽?”趙東問。
黃問羽撓撓頭,“不打了吧,我想起我有點事,你們要打你們去吧,吃飯喊我就行。”他說完也跑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決定還是去玩桌球打發時間。
徐閃亮縮着脖子鬼鬼祟祟潛進數院研究樓,一個人上了電梯扒在周鶴青他們工作室門口,先确定目标在不在,才敲了敲門,“請問……周老師在嗎?”
姜山正在喝水,聽見有人進來伸長脖子一看,差點沒把水噴出去。
周鶴青自然也聽見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姜山的肩膀,走了出去:“你,找我什麽事?”其實他發信息的時候他就知道,以徐閃亮死纏爛打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他實在是想不出這小孩找自己能幹什麽。
就見徐閃亮從身後把捏得皺巴巴的高數書拿出來,“周老師,我有幾道題不太會,你能不能教我一下……”
周鶴青有些木讷地接過閃亮手裏的書,他環顧四周,見不少人已經轉頭看過來,只得硬着頭皮道:“好……好。”
他把閃亮帶到自己的位置,又搬來一張凳子讓他坐。
姜山背對着他們,把杯子裏灑出來的水擦幹,聽見周鶴青翻開課本問:“你哪道題不會?”忍不住“噗嗤”一聲,把自己吓得不敢回頭。
徐閃亮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他翻開課本,指出事先挑好的題指給周鶴青看,趁周鶴青看題的功夫,活像一只到了發情期的火烈鳥,伸長脖子快速搖擺腦袋,妄圖把這一方天地記得清清楚楚,日後再投其所好。
周鶴青只看了一遍題目,便在稿紙上寫下解題過程與答案,約莫比題目還短。
“事實上,很多題目,題幹給得越長,我們能獲得的信息也就越多,答案也就越簡單……”他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徐同學你看看,還有哪裏不會?”
徐同學哪裏不會?徐同學哪裏都不會!
他硬着頭皮指向第二步和第三步,裝模作樣問:“老師,這一步是如何變到這一步的?”
周鶴青看着他:“求導。”
徐閃亮差點就問:“求導是什麽?”他話到了嘴邊,又想起自創的問題技巧,當下表明:“哦!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周老師,還有這一題……”
他把書翻開,指着另一道:“這題我也不是很懂……”
周鶴青眉頭微皺,看了一眼題目,“這一題其實和前面一題差不多,你看我們畫個圖就知道了,這條曲線作為上界,X軸作為下界,像這樣做兩條垂線,看明白了嗎?”
徐閃亮:“啊?啊?哦。”他的目光落在周鶴青側擺着的相框上,少年周鶴青青澀開朗面貌俊美無邊,心中無悲無憂摟着周母笑得分外開心。不像現在,美則美,但眉宇間總萦繞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郁氣。
周鶴青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把相片掉了個個,他已經知道徐閃亮不是真的想來問問題了,語氣便冷了些:“明白了嗎?”
“明白了……”徐閃亮不敢造次,連忙眼觀鼻鼻觀心,他還不太想被趕出去。
那什麽鬼圖他也看不太懂,只好翻篇選擇下一題,“還有還有這一道……”
周鶴青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臉更黑了:“這章我還沒有講。”
“噗!”姜山趴在桌上努力抱緊自己,害怕得瑟瑟發抖。
21.
閃亮抱着課本被周鶴青抓着肩膀從研究室裏趕了出去。被推出門外的時候,他及時反身抓住門框死不撒手。
周鶴青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用身體将門縫堵嚴實了,才壓低聲音同他講:“你提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但是我也有我的堅持和底線,請不要在我工作時間來打擾我。”
閃亮說:“可我是真心實意想要問你問題的……”
周鶴青站直:“如果你是真心實意想要問我問題,也請你在認真學習之後再來,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他說完看着閃亮抓住門框的手,挑了下眉,繼續道:“你想抓就繼續抓着吧。”便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閃亮抱着書本嘆了口氣,臨轉身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是不是、好像、又惹周鶴青生氣了?
閃亮撓撓腦袋,把梳理好的發型重新弄得淩亂,他發現自己并不太懂得如何讨周鶴青歡心。他對他的全部認知都源于六年前的短暫相處,以至于這些年來,周鶴青喜歡些什麽,過得怎麽樣,他一無所知。甚至在他的認知裏,周鶴青還是那個不太愛運動,笑起來青澀腼腆的大學生。他在什麽時候擁有了一副令人豔羨的肌肉?什麽時候開始陰郁哀愁?他一概不知。
但他又什麽都想知道。
他只想努力跟上,抓住周鶴青的手。
徐閃亮坐在研究樓底下臺階上,盯着手機界面上周鶴青的照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打開微信界面戳黃問羽【你們臺球打完了嗎】
很快,“叮”一聲來了條新信息,黃問羽【沒啊我沒去打,趙東他們去了。】
【我問你啊,要怎麽才能追到一個人啊】
【投其所好咯】
閃亮咬着下唇想,他知道周鶴青喜歡什麽,徐鳴遠咯,每次徐鳴遠一出現,他眼睛就跟直了一樣,真是半點不把他這個大金主放在眼裏。要知道,他可是付出了慘痛代價才換得這一年合約的!
但要他去問你喜歡什麽電影,喜歡什麽菜,喜歡哪項運動,這也太尬了,說不定還會适得其反。要做到貼心呢,就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但我不知道他有什麽喜好】
【你說周老師啊,哈哈,他估計就喜歡數學吧,你送他一整車數學書他保證喜歡】
徐閃亮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噼裏啪啦打了一大堆,擡頭看了看研究樓周鶴青他們工作室的位置,把罵黃問羽的那一堆話全給删了,重新寫道【你幫我個忙呗,你去探探姜師兄的口風,看看周老師喜歡什麽】
他想了想又補充【凡可靠情報一條一百】
【成交】
過了會,黃問羽又問【吃飯嗎,我找到周老師他媽媽常去的醫院了】
【吃啊,老地方】
閃亮便笑了下,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他們一行五個人,除了黃問羽和他是外語系的以外,其餘三個都是家境還不錯的藝術生。徐閃亮一開始和另外三個一起混的時候,黃問羽跟他們還不是一夥的。後來這家夥日漸嚣張,趙東忍不住和他打了一架,都快把人打到進醫院了,就莫名其妙成了好兄弟。也可以說是閃亮先和他成了好兄弟。
黃問羽躺在醫院裏半死不活,閃亮良心過意不去,跑去醫院慰問,結果得知黃問羽自幼無父無母,奶奶一人含辛茹苦把他養大,結果給養成了個刺兒頭,誰來欺負都不怕。
他起初對閃亮并不給什麽好臉色,後來人家幫他結清了醫藥費還時不時送去關懷慰問,就勉為其難和他交了個朋友。
他家境不好,人很懂事,同時打好幾份工還要做家教。平日裏穿得花裏胡哨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就像是熱帶雨林裏色彩豔麗的毒蛇,叫人不敢輕易靠近。閃亮想,平時有什麽事能幫就幫了,有什麽可以給朋友賺的就給他賺了。
這種詭異的,靠金錢維系起來的交友方式便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徐閃亮得到了周鶴青母親常去的那家醫院地址還有去醫院的頻率。
他把紙條夾在指間,看了又看,幾乎全部記住了,才小心疊好裝進口袋。路過一家水果店的時候,又想起周鶴青喜歡吃菠蘿,便買了一大箱托人送了回去。
晚上周鶴青果然回來得很晚,一直到街邊店鋪全部打了烊,又下過一場小雨,才匆匆踩着自行車壓過泥濘的馬路回到公寓。閃亮跪在床頭,雙手枕在窗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寂靜無人的夜。街邊路燈合着月色如水如瀑,沿着窗棂縫隙瀉進來,照得徐閃亮面色薄涼一片。
他雙目微垂,似睡非睡,碎發随意搭落在額前,長而卷的睫毛似羽,在如玉的面皮上投下一小片的陰影,便斂了平日裏的三分戾氣,多了幾分乖覺。待看到樓底下自行車劃出一道弧線停在自家樓下,徐閃亮才松了口氣。
他聽見周鶴青上了二樓,洗了澡,似乎是在猶豫進卧室睡覺還是在外間湊活一夜。
這可不行!
徐閃亮掀開被子跳下床來,冷不丁見了光,眼睛不太适應地眯了眯。周鶴青本已經準備在外間湊合着睡下了,聽見身後響動回過頭來,遲疑道:“吵醒你了?”
徐閃亮搖搖頭。
兩人便又無話。
周鶴青起初以為徐閃亮應該是在生他氣的,畢竟白天不僅沒有賣他面子,甚至還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教訓了他,但凡有點小脾氣的二世祖都會不高興,起碼要裝腔拿喬,大發脾氣。但如今他站在那裏又不說話,實在令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很快,徐閃亮想起什麽似的往前動了一步,周鶴青警惕地後退一步。
徐閃亮沒在意,轉個身吧嗒吧嗒跑到樓下,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泡好的菠蘿塊。他像獻寶似的遞到周鶴青跟前:“我今天買的新鮮菠蘿,很好吃的。”又硬着頭皮道:“雖然我不太會做飯吧,但是削皮什麽我還是會的。”
天知道他下午什麽都沒幹,就坐在客廳裏戴着手套硬生生地削了一整箱的菠蘿,把削壞的不好看的全吃了才削出那麽一個形狀較為完好的。
他像是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對不起啊小周老師,我下午不是誠心惹你生氣的。”随後又滿懷期待地看向周鶴青。
燈光下,徐閃亮的眼睛濕漉漉的,令周鶴青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養過的一只小土狗,眼睛大而圓,總是濕漉漉的看着你,仿佛有說不盡的讨好和委屈。而此刻的徐閃亮就像是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費盡心思讨主人的歡心,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就可以抛棄掉所有的不開心。
徐閃亮問道:“好吃嗎?”,見周鶴青點頭,他便心滿意足地笑了。
“晚上就不要睡在外面了,”閃亮咳了一聲道:“容易着涼。”
月華下,徐閃亮眼睑微顫,被子裹着只露出小半張臉來,明明閉着眼卻精準無比地抓住了周鶴青的手腕。周鶴青看了看埋在被子裏的閃亮,伸手把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拿開了,抖開被子重新躺下來。便覺得旁邊窸窸窣窣一陣,涼被被人掀開一個角,閃亮的手從自己被子裏摩挲過來,先是觸到周鶴青的手臂,而後慢慢滑向他的手掌,指尖微燙。
周鶴青仰躺着,睜眼看黑漆漆的天花板和爬過牆角雕刻花紋的月光,他将手掌攤開,任由閃亮牽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其實你不必這樣……”周鶴青說。
可閃亮并不言語,他依舊保持着剛才的姿勢,仿若剛才都是他無意識的夢中的舉動。
周鶴青側過頭去看了他一眼,複又轉過頭來,對着虛妄飄渺的無邊黑暗道了句:“晚安。”
天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周鶴青就醒了。
他剛下床,徐閃亮就揉着眼睛坐起來看了看窗外:“你起這麽早啊?”
事實上,他害怕自己又渾然不覺地睡過去錯過和周鶴青相處的時間,心裏記着事,一整個晚上睡得都不太踏實,旁邊一有動靜就立馬醒了過來。
周鶴青微愣,便道:“是,最近研究室有些忙。”
徐閃亮胡亂摸了兩下臉,揚着腦袋看他:“那你早上在家吃早飯嗎?”
他還在對昨天晚上沒能一起吃飯耿耿于懷。
周鶴青本想拒絕,但看着徐閃亮眼巴巴看着他只好道:“嗯。”
就這麽一句,閃亮就從床上跳起來,慌不擇路去找拖鞋:“那你等着,我給你做啊。”
“算了。”周鶴青想想喊他,“我來做吧。”
家裏并沒有什麽食材,清湯的面條扳了點老幹媽,碗底卧個雞蛋,徐閃亮吸溜不住,像是吃到了什麽人間美味,連連稱贊:“真好吃太好吃了。”
周鶴青早上起來并沒有什麽胃口,他吃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他站起來拿了公文包,“那你吃着,我就先走了。”
徐閃亮一聽那還了得,可嘴裏塞滿面條壓根說不出來話,等到咽下去,周鶴青已經走到玄關了。
“你,你今天晚上幾點回來?”
“大概和昨天差不多?”
徐閃亮坐在餐桌邊上,兩條長腿不安地晃動着:“那你這周有空嗎,我們一起出去玩?”
他主動發出約會邀請,可惜周鶴青并不買賬:“很抱歉,我這周都沒有時間。”
“哦哦,那好吧,那你先忙……”
公寓大門便阖上了。
閃亮看着碗裏的剩面,味同嚼蠟,挑了兩筷子也不太吃得下了,幹脆拿了本單詞書躺在沙發裏背了起來。
22.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清晨天剛亮周鶴青就走了,臨了到了半夜才會回來。他帶着沐浴未擦幹的水汽鑽進被窩裏,還沒完全躺下就被閃亮抓住手道聲:“晚安。”
他什麽都不問,他便什麽都不說。
唯一的聯系就是兩人牢牢牽住的手。
這幾天,周鶴青過得不太順遂。
導師的新課題漸漸進入調研階段,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做數據收集與處理。他在工作室忙得天昏地暗,除去陪母親去做化療,便是連去醫院送飯都做不到。他一面揪心實驗數據,一面揪心母親病情,常常想把自己掰成兩半來用,但這些都不是最令他煩心的。
前兩天,院裏指派出國訪學的名單下來了,有他。
這本是好事,公派出去一學期,學費食宿全不用擔心,還會有額外的補貼。訪學的學校也很有名,在全球排得上前二十,擁有諸多著名的計算機、數學、金融方面的專家教授。
他站在研究院樓底下布告欄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只覺得一陣悲哀和無奈。
從前他看見學長學姐們拖着行李箱從博士樓出去,臉上挂着或得意或擔憂的表情,說不豔羨是假的。現如今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卻沒時間沒精力沒辦法去,也不能去,說不可惜,也是假的。
周鶴青挨了兩日,便覺得內心沉甸甸的,同學的每一次道喜就在他心口摞上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敲開導師辦公室的門,同導師說明來意。
張教授今年已經五十多了,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便是對底下的學生格外愛惜。他聽見周鶴青說不去,當下虎着臉喝道:“胡鬧!”
他站起來,背着手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顯然被這個不求上進的弟子氣得不輕:“你知不知道院裏面有多少人眼紅這個機會,暫且不說下次還能不能輪到你,就是下次也不一定會去這所學校了,你就這麽輕易放棄?”
周鶴青垂眉站在桌旁,不吭聲不動氣,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表情。
張教授走過來,好聲好氣問他:“你真的不去?”
周鶴青擡起頭來,他覺得喉嚨發幹發啞,每一次吞咽都仿佛咽下去一枚針,痛且澀,令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唯有微微點了下頭。
張教授見此,将申請表摔在桌上,指着周鶴青的鼻子:“我最後再問你一邊,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周鶴青:“對不起……教授。”
他被張教授趕出辦公室,站在門口,一時間很是茫然無措。他嘆了口氣,才慢慢松開緊握的雙拳,朝研究室走去。
再說徐閃亮這幾日被打入冷宮,正是百無聊賴,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周鶴青心情不太好,他派各路眼線去打聽,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咋聽數院公派訪學名單裏有小周老師的名字,他還是吃了一驚的,但細想這幾天周鶴青的表現不太像高興的樣子,便明白這次周鶴青是打定不去了。
他心裏松了口氣,不免有些開心,但又想到周鶴青煩悶難受,就知情識趣不再騷擾他,只是晚上睡覺偷偷牽他的手,兩個人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趙東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看高數,看倒也沒認真看,随便翻翻連支筆都沒有拿。常年被英語和吃喝玩樂腐蝕的腦子,看個理論概念都要花費半天功夫,更別提後面的計算了。
他從沙發縫裏扒拉出來手機,第一千零一次告訴自己這有可能是周鶴青,第一千零一次發現這不是周鶴青。他靠在沙發抱枕上,随手翻了一頁書,叼了一片面包片在嘴裏,口齒不清問道:“什麽事?”
趙東道:“上次我們吃燒烤遇到的那一群小癟三今天又碰到了,我已經叫了段海他們,你快點來,在學校東門。”
閃亮把含在嘴裏的面包片慢慢咽了,才道:“上次的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他們又鬧事?”
趙東道:“不是,我偶然碰到的,他們沒看見我,你快點來。”
閃亮把咬了一口的面包片放回餐盤,他坐起來:“那不就完了麽,管他們幹啥,就當陌生人呗。”
趙東憤恨道:“那可不行,本來那天喝酒就是他們先開口罵的,憑什麽吃虧的是我們,我一定要揍他們一頓出出氣。你放心,套麻袋揍,肯定不會再被抓了。”
閃亮急道:“別啊,算了,你……”他還沒說完就被趙東打斷了:“你就說你來不來吧。”
閃亮猶豫了會,一咬牙:“不去。”
他不想再因為打架鬧事令周鶴青失望。
趙東“嘁”了一聲,把電話挂斷了。
電話挂斷之後,閃亮也無心再看書了,他拿了一點鳥食走到落地窗前逗了會不知哪裏飛來的鴿子,又沒興致地随手一扔,繼而坐回沙發上發呆。
他從皮夾子裏翻到黃問羽遞給他的紙條,上面有周母的地址和常去做治療的醫院地址。
聽說,最近周鶴青都沒什麽時間去看周母。
他左右一尋思,站起來換了一身衣服,又戴了一頂鴨舌帽,把自己的黃毛全部塞進去,拿了鑰匙和手機就跑了。
周鶴青給母親租的房子離康成醫院不太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旁邊還有個帶湖和假山的大公園,很多老頭老太太在裏面跳舞唱歌。一把二胡,一個亭子,咿咿呀呀唱些小曲,光是站在旁邊聽着就讓人覺得心情好。
心情好,病情自然就控制得好。
閃亮穿着白T牛仔褲,戴着頂黑色鴨舌帽在租房樓底下鬼鬼祟祟來來回回。因為老房子曲巷多,門牌號碼亂糟糟擠在一起,還真有些不好辨認。
他左手提着五星級酒店熬的參雞湯,右手拎了一袋水果和一些亂七八糟的補品。要不是手上提了些東西,人家很有可能就把他當小偷了。
周母從公園裏溜達完回來的時候,見這麽個年輕人在樓棟外面鬼鬼祟祟晃來晃去,起初是有些起疑的,但沒有做聲,回自己家開了門,卻見那個年輕人一個箭步沖上來,着實吓了一跳。
“您是周阿姨吧?”閃亮擡起頭,臉上堆滿熱情洋溢的笑,“我是周鶴青老師的學生,周老師最近很忙,沒時間來看望您,我就買了點水果,這是一點參湯……”
“啊啊,是這樣啊,進來坐坐吧。”周母把門打開,“來,快進來……”
閃亮走進一步把東西都放在客廳茶幾上,探頭向四周看了一眼:“阿姨,我就不進去了,學校還有事呢,我把東西給你放這了啊,我先走了。”
“欸,小同學,急着走什麽,你看你大老遠跑過來,喝口水再走啊。”周母發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