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6)
母的面張口找他要。這樣就算日後老婆罵他,他也可以找由頭說:“孩子找我要錢,作為爸爸我能不給嗎,再說了,他要得也不多,給就給了……”
徐閃亮剛一走出家門,褲兜裏的手機提示音就顯示有消息來了,他掏出手機一看,他爸果真說到做到,就這麽一會功夫就給他打了一百萬。
閃亮數了一下後頭有幾個零,內心無悲無喜,數清楚了就把手機重新裝回去。當有錢人的兒子就這點好,就算沒有什麽感情基礎,甚是什麽事都不用做,也不用去讨任何人的關心,就可以分分鐘幾十萬上下。
這是他比徐母懷裏抱着的那只寵物狗唯一好點的地方,就因為他姓徐。
司機早早地就在院子裏等他,臨上車前,徐閃亮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陽臺窗簾有些許抖動。他大咧咧地單手插褲兜裏,一手朝窗臺揮了揮:“媽媽再見。”便坐進車裏去了。
他閉上眼睡了個好覺,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司機已經把自己送到了公寓樓底下。閃亮打了個呵欠伸個懶腰,要下車卻又重新坐回來:“宋叔,麻煩你把我送到我們學校博士樓吧。我找我們老師有點事情。”
他腰板挺直,雙手放于膝上,因為緊張心裏砰砰砰亂跳,滿腦子想的都是待會找到周鶴青要怎麽同他理論,要怎麽令周鶴青信服,要如何才能讓周鶴青與徐鳴遠不再聯系。
他還沒來得及打好腹稿,車就停了。
徐閃亮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敲開了周鶴青寝室的門。
16.
年代久遠的防盜門打開的時候,總是伴随着厚重的“咔噠”聲。
閃亮被這聲音吓了一跳,那點旖旎別扭的小心思全給吓跑了,他覺得胸腔裏小心髒砰砰砰亂跳,門後便露出姜山那張睡眼惺忪的臉。
他揉了揉眼睛,“你有事?”昨晚被這小子的事折騰了一宿,沒想到吃完早飯想回來睡個回籠覺居然又被堵門口了。這小子平日裏看着像個校霸,但是被他哥提溜回家的樣子別提有多慫。一聽“爸爸生氣了”就吓得“屁滾尿流”往家趕,诶嘿,還只是個半大的小子。
姜山快一米九的個子擋在門口,徐閃亮得踮着腳才能看見屋子裏面是什麽模樣。
姜山側了下身子,“诶诶,看什麽呢你。”
徐閃亮往後退了一步,看他一眼,淡道:“小周老師在嗎?”
姜山看這小個子一臉高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是和師兄和說話的态度嗎?”
徐閃亮覺得這個人簡直有毛病,忍了忍放緩了口氣:“姜師兄,請問小周老師在嗎?”
“不在。”姜山打了個呵欠就想關門,徐閃亮眼疾手快用腳把門給抵住了。
“那你能告訴我他去哪了嗎?”
姜山表情一頓,一副他知道的樣子,然後說:“不告訴你。”接着把徐閃亮的腳一踢,順勢把門關上了。他把門關上了還在裏面嚷嚷:“你以為我傻嗎?你回家挨揍了吧,想找周鶴青報仇吧,怪周鶴青把這事捅你家裏去了吧。我偏不告訴你他去哪了,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找人揍他,我就告到學校去讓你退學!你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忘恩負義啊!”
徐閃亮:“……”
他轉身走出博士生寝室樓,給黃問羽挂了個電話:“到博士樓來,幫我問清楚周鶴青到底去了哪。是的,現在,立刻,馬上!”
他氣呼呼地挂斷電話又往研究樓走,結果今天周日,他們辦公室一個人也沒有。
周鶴青一周在校只有一節課,除此以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研究室,但要是研究室沒人,那就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他心裏存了那麽點小別扭,要他給周鶴青打電話?那是肯定不會幹的,畢竟做錯了事的是周鶴青又不是他。
閃亮又跑回博士樓,結果黃問羽還沒來,他就對着門口的垃圾桶踹了一腳。沒想到這垃圾桶是個空心的,一腳踹過去咕隆隆滾出去老遠。他跑兩步想過去撿,又礙于自己校霸的形象,來回張望四周确定沒人了,才猛地抱起垃圾桶就往回跑。
黃問羽風風火火跑過來:“我來我來。”卻被閃亮踹了一下屁股:“你趕緊給我問清楚去!”
黃問羽馬不停蹄又往裏面跑:“好的好的。”
他們在裏面約莫說了一個小時的話,期間閃亮一直在樓底下掐表看時間。等到不耐煩的時候,也曾想過再踹兩腳垃圾桶,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把一顆小石子踢得邦邦亂跳。
黃問羽摸着腦袋瓜子從樓道裏走出來,冷不丁被人從背後鎖了喉,頓時吓得哇哇大叫。
徐閃亮忙捂住他的嘴:“亂叫什麽!問清楚了沒有,怎麽說了那麽久!”
黃問羽說:“我的媽呀吓死我了,我跟你說,這個人可真煩人,我再三強調你找周老師不是為他打他,他才肯告訴我周老師去了哪。不過閃亮,你不會真的要揍周老師吧……”
徐閃亮踹了一下黃問羽的屁股:“少廢話,他哪去了?”
黃問羽摸摸自己的屁股:“他說周老師去了研究室……”
閃亮便覺兩眼一黑,感情自己在這耗半天,結果全部白費了,人家壓根就是耍他們兩玩。
徐閃亮煩躁地蹲下去,又聽黃問羽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打同情牌,他說周老師的媽媽生了重病,現在每天都要周老師照顧,隔三差五還要去醫院做治療。”
“他還要我跟你說……”黃問羽也蹲下來:“如果非要打的話,就打他好了,周老師還要照顧他母親,很慘的……”
徐閃亮跳起來,做了個深呼吸:“閉嘴吧你!再說我打你信不信!”
此番他便覺得整個人茅塞頓開醍醐灌頂,是啊,周鶴青為什麽缺錢為什麽肯簽訂不平等條約,不就是因為他媽媽生病沒有錢了麽!
他心裏有些想笑,又暗自唾棄自己,周母的病不知何時才能重愈,還有些憂心忡忡,一時間搞得自己分裂得不行。
他問:“那你問出來他住哪或者他母親在哪看病了麽?”
黃問羽猛一擡頭:“诶,你沒說要問這個啊……”
閃亮便照着他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把黃問羽拍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正想反擊,一擡頭看見閃亮已經氣得兩個鼻孔都微微張大了,只好收了手,沒辦法似地嘆氣:“那我再去給你問問。”
再去敲門,姜山已經打死不應了。
于是他們便想了個辦法,準備雇私家偵探去查查。黃問羽眼珠子一轉,把閃亮攔下了:“那這事還不如交給我去辦,我要的不多,事還辦得牢靠。”閃亮從皮夾子裏抽出全部的紅票票塞給黃問羽,讓他辦去了。打發走人,閃亮舒了一口氣,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氣悶。
這口惡氣不論如何還是要出的,最好是能和周鶴青來個約法三章。
不準見徐鳴遠。
必須對他言聽計從。
還要搬到他的公寓去住!
他們是有合約的!周鶴青不聽就讓他付違約金!他那麽窮,肯定拿不出來,只能乖乖聽自己的話!
閃亮雙手插兜往回走,在褲兜裏來回摩挲手機,還沒走兩步就負氣般垂下肩膀,掏出手機給周鶴青打了個電話。
“嘟”了兩聲,呼吸還沒捋順,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周鶴青聽上去有點喘,不知道在幹什麽。
閃亮摸摸鼻子,想知道又不好意思問,路都不知道要怎麽走了,只好站在路旁的一株水杉下,專心致志聽周鶴青那邊的聲音,想着要如何開口同他聊聊。
“我們聊聊?”最後這句話竟然還是周鶴青先說出口的。
“啊啊,好。”他結結巴巴說完這些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在哪?”周鶴青問。
徐閃亮不好意思說自己在他們博士樓底下,支支吾吾半天說自己在家裏。
周鶴青說:“那行,那一個小時後見。”
17.
徐閃亮早早就回到了家,坐在沙發上心緒不寧地玩了會手機,再退回來看一眼時間,怎麽才過了五分鐘?!他負氣似地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扔,仰躺在沙發上雙手抱臂盯着天花板發呆,沒多久竟然睡着了。
周鶴青到的時候,徐閃亮睡得很熟,呼吸綿長眼下挂着青黑,大抵是因為冷,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眉間緊蹙,嘴唇略微有些發白。
周鶴青看了會,右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咳一聲,聲音不大,卻恰好将徐閃亮從睡夢中驚醒。
那青年打了個哆嗦,徹底醒過來,迷茫地睜開眼發現面前的人是周鶴青,旋即綻放出個笑容,不好意思地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坐起來小聲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剛睡着了……”
他站起來,往廚房走:“小周老師想喝點什麽?”
他有心開“coffee,tea or me”的玩笑,但礙着面皮薄,怎麽都說不出口,給自己泡了杯咖啡又轉過頭去眼巴巴地看着周鶴青。
周鶴青道:“一樣。”
他就又興高采烈起來,哼着歌在吧臺搗鼓,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為什麽生氣,仿佛只是睡了一會會,所有的傷痛和難過全都抛之腦後了,只要周鶴青還理他,就沒什麽大不了。
茶幾上的咖啡散發出濃濃的香氣。
周鶴青卻不喝,兩眼盯着咖啡出神,待到閃亮往裏面放了兩粒方糖才恍然驚醒。他手裏捧着咖啡,正待喝時卻又放下了,下定決心般道:“我想,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閃亮幾乎是一瞬間沉下臉來,幹巴巴擠出兩個字:“不行。”
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到底哪裏不行?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唇抖着心慌着,連杯咖啡都拿不穩,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給我了就不能再拿回去。
“閃亮,你聽我說。”周鶴青冷靜道:“我不知道你和你哥哥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我再也不想夾在你們中間……”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閃亮擡起頭來,目光剛觸到周鶴青就別開了眼,語氣放軟:“你是不喜歡我打架嗎?我以後不會……不,不是,你不喜歡我給你惹麻煩?昨天在警局,他們沒收了我的手機,非要找學校老師來,我沒有我們輔導員的電話,就只能麻煩你了。以後如果再出現類似的事情,我絕對絕對不會打擾到你的……”
周鶴青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自己不會再打架鬧事,居然說的是不會再麻煩他,真是可笑。如果說以前,對于閃亮的劣跡斑斑只是道聽途說,可等到真的經歷了才知道這些孩子們有多麽可怕。即使砸人那事不是徐閃亮幹的,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保不齊下次下下次,就輪到徐閃亮出手了呢?
況且,對于這類事情,徐閃亮一沒勸說,二沒阻止,甚至在變相縱容他的同伴。
你說他是仇富也好,說到底,周鶴青骨子裏是看不起徐閃亮這類驕奢淫逸任人為惡的脾性的。他們本來就是世界上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本不應該有交集,偏偏陰差陽錯因為一場合約關系攪在了一起。可能對于徐閃亮而言,他不願意放棄只是因為自己還沒玩夠,不舍得,可是對于他自己……
甚至是因為徐鳴遠,但又不僅僅是徐鳴遠。
他害怕看見面前這個人的孤獨無助傷心難過,他害怕因為這些情緒讓他變得不那麽像他自己。
“不是這個,”周鶴青淡道:“如果你想找一個人陪你玩,可以去找別的有大把空閑時間的人來陪你玩,這個人不是我。我會和你哥哥也談談的,至于錢,我會想辦法盡快還你們。”
“我不是在玩。”閃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不安亂動的大拇指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道:“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你以前問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在班上是不是有交好的女同學,我說是,是騙你的。我喜歡你,可能比哥哥喜歡你還要久。”
他連頭都不敢擡,這麽倉皇的表白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想起年少時的那個午後,院子裏有啁啾的小鳥,不知道哪裏跑來的野貓追逐跑過。那天周鶴青看起來心情很好,他穿着新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一邊哼着歌一邊檢查他的作業,冷不丁在作業本裏發現了一封情書,羞澀的沒擡頭沒落尾,可筆跡是閃亮的。
周鶴青于是笑了一聲,拿起來揚了揚,一下子拍到閃亮頭上,教訓道:“作業不認真寫,倒學會給小姑娘寫情書了!”
他漲紅了臉去搶,卻被按着腦袋坐在原位上,被迫聽周鶴青讀自己的情書。末了還點評一句,“寫得不錯,再接再厲。但你怎麽只是因為人家輔導你功課你就喜歡人家呢,來我幫你改改。”
他在紙上亂七八糟寫了兩句,還給徐閃亮的時候還不忘添一句:“是不是上次那個你生病了然後幫你把作業送回來的那個小姑娘?”
徐閃亮氣到無話可說,不僅臉紅,連眼眶都紅了,劈手奪過紙條塞到自己書包裏,坐着又怕冷了場,老半天才不情願地“嗯”了一聲。從此以後,周鶴青只要看見那位女同學,神情就有些老大不正經。
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閃亮覺得好受了許多,甚至有勇氣擡起頭來直視周鶴青了。
周鶴青簡直瞠目結舌,他覺得荒誕且不可思議。
他直直地盯着徐閃亮的眼睛,企圖從裏面發現一丁點的狡詐和揶揄。
他發自內心地抗拒,覺得這不過是面前這位纨绔子弟耍人玩的又一個把戲。
他望着這張和徐鳴遠有七八分相似的臉,發現自己說不出半個不。
徐鳴遠知道這事嗎?
他知道還把自己往弟弟身邊推?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要和自己分手?
這算什麽?無私偉大?兄長的關愛?
他居然從那麻木不仁的心髒裏感到一絲疼痛與希冀的喜悅。
原來自己不是莫名其妙被放棄的。
“對不起,”周鶴青呼出一口氣,“我沒有辦法接受。”
“我知道我知道,”徐閃亮說,“你是不是一時還沒有辦法轉換過來,是不是對徐鳴遠還有感情?沒關系,我可以等,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也許你會發現我和想象中的不一樣,我會比徐鳴遠對你還要好,讓你很快就會忘了他,我還可以……”
他話說得毫無邏輯颠三倒四,“我會很乖的,你就當大發善心,陪我一年,就這一年,說不定你就喜歡上我了呢?”
周鶴青滿眼裏都是不可置信:“愛情并不是這麽來的。就算要對你負責,這合約我也沒辦法繼續了。我把你當弟弟當學生,就算沒有你哥哥,我們兩個也是不可能的。閃亮,人生在世最忌諱自欺欺人。”
他說得委婉,又不容拒絕。
徐閃亮早就料定了這樣的結局,并無太意外,可就算有了心理準備,但難過還是實打實的。他攪了攪面前的黑咖,吸了吸鼻子,“你沒試過又怎麽知道不可以?”
周鶴青不說話。
閃亮面上浮現一抹古怪的笑,道:“可你也沒別的辦法。”
他喝了一口咖啡,意大利濃縮黑咖啡果然名不虛傳,香醇苦澀回味無窮,卻仿佛是調動了全身的細胞,讓他充滿精氣迎接接下來的一戰。
周鶴青皺眉:“什麽意思?”
徐閃亮吸了吸鼻子:“你以為把錢還了就沒事了嗎?說反悔就反悔,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他笑起來,“我那傻|逼哥哥怕是沒有給你講清楚合同條款吧,違約可是要賠三百萬違約金的!”
徐閃亮惡狠狠道:“你沒法不同意!”仿佛剛才的柔情蜜意都是假象,但凡不順他心意,就立馬成了翻臉不認人的小野貓,張牙舞爪咬你一口,逼得你不得不就範。
“那好,不談這三百萬,我要你現在就把錢還給我,我就和你一刀兩斷!”
“你!”
徐閃亮循循善誘道:“伯母治療要花很多錢吧,你哪裏一下子拿得出那麽多錢來。但你只要和我在一起,我就能保證伯母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甚至不需要動徐鳴遠給你的五十萬。但你若不答應,你知道的,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屈服。”
等待令人變得焦躁和煩悶,徐閃亮此刻就是一只受傷的獵豹,誰若碰一下他的傷口,他就要發瘋發狂。他把全部的勇氣和力量都押在周鶴青身上,他甚至已經想好,要是周鶴青還是拒絕他,他就……他費盡力氣想了好多種辦法,毀人前程胡攪蠻纏,但最後發現,自己竟是不舍得的。
沒辦法了。
他喪氣般地垂下肩膀,等待周鶴青的最終審判。
沒想到對方卻說:“好。”
徐閃亮便擡起頭來,眼睛又圓又亮。
周鶴青覺得面前這個孩子,不,這個年輕人已經和自己曾經認識的徐閃亮全然不同了。他外表豔麗淬了劇毒,剝開一層來卻發現他的天真無害人人可欺,可若真的觸了他的逆鱗,他也可以不折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相信徐閃亮說到做到,如果他不答應,可能前途和母親都會毀在自己手裏。
18.
得到首肯以後,徐閃亮馬上得寸進尺:“那你現在就搬過來跟我住。”
周鶴青斷然拒絕:“不行。”
周鶴青看徐閃亮眼睛裏好似要噴火,只好勸道:“我母親身患重病,我要陪在她身邊照顧她,加上院裏工作很多,我确實是沒有辦法搬過去和你一起住。”
他說得合情合理,徐閃亮只好退而求其次:“那除開你照顧阿姨的時間,其他時間你都要跟我住在一起,就別回博士樓了。”
說到底,周鶴青一周除卻那節高數選修課,其餘時間多半都泡在研究院和醫院裏。徐閃亮想要見他一面,真的很難。但他又想見,只能厚着臉皮胡說八道,求的不過是周鶴青能夠在他身邊多待那麽一時三刻罷了。
周鶴青:“……”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徐閃亮這才心境舒暢似地笑起來:“小周老師,這買賣不虧的。”他說着仰躺着往背後沙發靠過去,眼珠子咕嚕一轉,扶着手臂哎喲哎喲叫喚起來:“啊,不行,好疼,好像傷口裂開了。”
他有意撒嬌,賣個好臉色給周鶴青,捏着受傷胳膊的手一用力,竟然真的疼到臉色煞白,當下哎呦叫喚起來,卻仍拿餘光去掃小周老師。周鶴青見他臉色一白,也不好再“矜持”什麽,起身過去坐到他身邊,撸起袖子看了看,見白色的紗布上确實浮起一層血色,又聞到徐閃亮身上的沐浴香味,皺眉問道:“傷口碰水了?”
從徐閃亮的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瞧見周鶴青隆起的眉峰和纖長翹起的睫毛,這樣關心着他的小周老師,真叫他心裏熱乎乎的直發癢癢。
他琢磨着要從哪個角度撲上去偷親一口,冷不丁看見周鶴青略顯嚴肅的神情,當下又慫了,支吾着“嗯”了一聲,寬慰自己道:“沒關系沒關系,來日方長。”
“你說什麽?”周鶴青問道。
“沒什麽。”徐閃亮抿住嘴,臉紅得像要滴血。
周鶴青把蓋着的那層紗布掀開,皮肉混着血水黏在紗布上,撕扯的時候幾乎能感受到那種切身的疼痛。
“疼?”周鶴青又問。
徐閃亮煞白着一張臉,什麽旖旎心思都沒有了,又怕周鶴青小瞧他覺得他是真的痛,便搖搖頭,實際上另一只手已經把沙發揪得變了形。
“我說……”周鶴青給他去拿藥箱:“你這麽大個人了,受傷了連不能碰水都不知道?化了膿……”他驚覺自己親密關懷的語氣有些出格,猛然收了聲,卻見徐閃亮并不在意,正仰着腦袋白着一張臉傻兮兮沖他笑。
要不是怕家裏人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藥味,免不了受徐鳴遠的一頓挖苦和嘲諷,他才不會去洗。但比起徐鳴遠,他更受不了的是徐母看他的眼神,透着輕蔑,仿佛他不是他們家的一份子,而是外面不知道哪裏跑來的小乞兒。
周鶴青給他換好藥,左右站着無事便道:“沒有事我就走了。”
閃亮歪在沙發裏點點頭,把褲兜裏的鑰匙遞過去,還不忘叮囑道:“你記得今天搬過來,這是我的鑰匙,你先用着,我那還有一把備用的。”
周鶴青沒說話,看了徐閃亮一會,才站起來揚手拿過桌上的鑰匙串。鑰匙彼此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他出了公寓樓,掏出那串膈得他發疼發燙的鑰匙串,銀色的金屬質感厚重表面平整光滑,一絲劃痕都沒有,顯然這才是一把“備用”鑰匙。
顯然,那小子是早有準備,吃定了他無法回絕。
扮豬吃老虎,玩得比徐鳴遠還要熟練。
他走的時候,咖啡一口沒動。
徐閃亮喝完自己的,眼神又老往周鶴青那杯上面瞟,想了想又爬過去拿起來,縮回毯子裏,用手指不斷摸索着周鶴青摩挲過的地方,遺憾想道:“要是小周老師剛才喝了一口就好了……”。喝光兩杯咖啡,他整個人簡直神采奕奕,腳下生風。別的什麽都不管了,一心一意想要把兩人的小日子過好。心裏一會盤算周鶴青晚上睡哪?一會盤算晚上吃飯吃什麽?一想到未來每天周鶴青回家的時候,他可以巴巴跑過去幫他拿公文包,然後說聲:“你回來啦。”就忍不住想要傻笑。
他知道周鶴青心裏大抵是不怎麽痛快的。
說不定物極必反,到時候就算捆他在家,他也是連句話都不想同他講的。
那怎麽辦啊,徐閃亮心慌意亂。
他想到周鶴青不怎麽規律的作息,打定主意要自己準備一頓豐盛的合乎周鶴青心意的晚餐。說辭他都想好了,就說慶祝喬遷之喜!
這麽想着,便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風風火火就往超市趕,
末了想起來,自己對周鶴青的喜好了解情況,已經是六年前了,他都不知道這幾年周鶴青喜歡什麽秉性如何。他又想,不管了,破罐子破摔了死馬當活馬醫了,總能逮住一兩個周鶴青喜歡的菜。即使人會變,但口味屬于本能,是不會出賣主人的。
他記得他喜歡吃空心菜、生菜、東坡肉、紅燒裏脊、雞肉粥……還有些別的,他全記在了自己的日記本上。即便是年少時能夠心平氣和面對面坐着,他們的交流也不多。周鶴青授課的時候,并不太喜歡說些題外話。他們年齡相差七歲,隔了中學與大學,再者周鶴青老把他當做小孩子,所以并沒有什麽共同語言,往往上完課人就走了。偶爾天色晚了或者臨近飯點。徐父就會邀請這位小老師在家吃飯。
周鶴青望向徐鳴遠,但凡徐鳴遠朝他擠了下眼或者微微點點頭,周鶴青就會欣然接受這家人的好意。
正是因為相處太少分外不易,他便在每一次課程結束後回憶點點滴滴,把周鶴青同他說的每一句話,提到的每一個微小的故事全部記在日記本裏,鎖在床底。他虔誠得像個信徒,期盼他的神能夠聆聽他的禱告。但是很不幸的是,可能是他年紀太小,可能是他資質不達标,還不夠格參加這場賭局。
但是他現在長大了,徐閃亮握了握拳頭給自己加油打氣。
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擁有追求愛情和幸福的權利。
他邁開大步向超市走去。
在這茫茫的短暫的一生,他不知道除了抓住周鶴青還能抓住誰。
周末的超市人總是很多的,蝦蟹魚蛙在水箱裏躍來蹦去,種類繁多的果蔬堆在一起,豬牛羊肉肥環燕瘦,雞鴨鴿鵝挑得人眼花缭亂。徐閃亮一臉為難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之中,非常頭痛。他沒做過菜的,即使搬出來給自己做的最多的也就是下個面,還是方便面,調味都有調料包的那種。
但他有心想讓周鶴青感動一把,覺得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徐二少都能舍得為他下廚了,給個微笑也是好的。
一想到這些,他又有些興致勃勃。
複雜的菜肴他不太會,簡單的又必須是周鶴青喜歡吃的。
最後拍板了一個清炒空心菜和紅燒裏脊。
為了以防萬一,他買了許多食材,就怕自己一次不成功還可以第二次補救。但即使是聰明了一把,也不得不敗給自己的手藝。
不是焦了就是沒熟,要不就是外面焦了裏面沒熟,味道嘗起來糊不糊甜不甜辣不辣。
徐閃亮給周鶴青發消息:“你今天搬過來嗎?”
要不讓小周老師過幾天再搬過來吧……
“嗯。”
不行,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啊朋友,振作一點!
“那你大概幾點過來啊,晚飯之前?”
還是一起吃個晚飯吧,畢竟正式同居的第一晚呢……
“好。”
抓緊時間點外賣。
晚上五六點,周鶴青處理完了全部事情,背着姜山偷偷收拾了一行李箱的衣服,乘着飯點人少,匆匆攔了輛出租車往徐閃亮的公寓趕。
他推開門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飯菜的香味。
徐閃亮舉着鍋鏟颠颠跑過來:“你來啦,剛好我做好飯了,來,一起吃。”
他在飯桌上像模像樣擺了兩份餐具,空心菜和紅燒裏脊散發出迷人的香味。
19.
他裝作毫不在意,從電飯煲裏盛出兩碗米飯。
餐具是他新買的,簡單的黑白條紋文藝和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同系列情侶款。
周鶴青放下行李,洗了手便坐下了,他看了一眼餐具沒有說話,接過筷子道了聲謝。
徐閃亮咽咽口水,覺得自己這頓飯不吃菜也是可以的,古人雲秀色可餐不是沒有道理。周鶴青這臉長得,真的,他能連下三碗大白米飯。
“嘗嘗,”他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把菜碟往周鶴青面前推了推,眼神裏充滿希冀。
空心菜油光水滑,紅燒裏脊色澤鮮豔。
周鶴青夾了一筷子肉,咬了一口頓了頓,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輕笑。
這一笑不得了,直接笑得閃亮心驚肉跳。
不會吧,不好吃嗎?我點的時候,明明看見這兩菜是他們家招牌,所有人都全五星好評啊?不會都是刷出來的吧?
他也夾了一筷子塞進嘴巴裏,才嚼了兩下,就被這味道徹底征服了,不可能不好吃!
于是谄媚笑道:“好吃吧?手藝不錯吧。”他甚至希望周鶴青能夠誇誇他。
周鶴青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空心菜咽了,才說道:“林福居大廚手藝向來很好,我們聚餐點外賣都喜歡去他們家。”他說完朝着閃亮一笑,親切又不失禮貌。
一時間,整個餐廳只能聽見咀嚼聲。
徐閃亮吃了一癟也不做聲了,低下頭端起飯碗大口扒飯,可耳尖透紅出賣了他的羞臊。扒了兩口飯,他心裏越想越恨,冷不丁又想扳回一局,便道:“那這米飯蒸得總不錯吧。”
“不錯啊。”周鶴青表示贊同:“可惜家用電飯煲蒸不出帶有木桶清香味的米飯。”
“我不吃了。”閃亮把筷子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實木的地板上嘩啦出刺耳的聲響。他扔下一句:“你吃完自己收拾洗碗。”便氣鼓鼓上了二樓。
卧室沒有開燈,他走進去把門一關,一個猛子撲進床裏,摟着被子滾了兩圈,害臊得不敢将頭露出被面。頭也不回地離開餐桌恐怕是他做的最明智的決定,如果繼續坐在那裏,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因為羞愧而無法呼吸,羞憤欲死。
早知道是這樣,他還辛辛苦苦把飯菜都倒進餐盤裏幹什麽?
明明為了毀屍滅跡還專門大老遠跑出去扔了一次垃圾。
他苦惱得撐着下巴坐起來。
臨近傍晚的小區寧靜祥和,遠處天邊是暖橙色的霞光,帶一點殘陽的血,溫馨得有些過分。他能聽見街道邊自行車的鈴铛、幼童們的玩鬧、隔壁鄰居将新鮮蔬菜倒入油鍋裏的刺啦聲響。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因為樓底下的那個人而變得鮮活、富有生活氣起來。
徐閃亮開始在手機APP商店裏面下載廚房軟件,爺就不信你這個邪。
他刷得起勁,沒過多久便從這些色澤鮮美的菜肴裏看見了周鶴青的臉。
俊美如神祇。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周鶴青淋浴後的模樣。淋漓的短發,性感滾動的喉結,濕而透的白色背心和肌肉結實緊繃繃的大腿。
他知道,只要他開口求|歡,以命令的語氣,周鶴青一定會答應。
但他不想這樣。
性|愛|性|愛,理應是包含愛意的。如果只是為了單純地發|洩性|欲,簡直是對他愛情觀的一種侮辱。
徐閃亮趴在床上搖了兩下屁|股,利用結實硬挺的牛仔褲緩解一下自己的渴望,又忍不住拱起屁|股調整一下位置,反正就是在床上翻來滾去難以緩解不得要領,拿出手機裏藏的周鶴青的照片癡癡地看。
敲門聲冷不丁響起,閃亮吓了一跳,連忙将手機倒扣下來藏在被子裏,臉也埋下,整個身子趴着不動,甕聲甕氣講:“進來,門沒鎖。”
周鶴青扭動了一下把手,見屋內黑漆漆的,床上趴着黑條條一人形:“要給你開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