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5)
病還沒好就去喝酒,真是不知死活。
周鶴青随便嘩啦兩下,也沒回閃亮信息,就把手機扔到一邊抹了把臉開始幹活了。他們導師最近新拿了個國家基金項目,前期工作多得很,能叫學生幫忙的都讓他們做了。
一直做到半夜十一點半,研究室裏已經人了,期間周鶴青時不時瞟了兩眼手機,甚至關掉靜音開啓鈴聲模式,可惜屏幕一點動靜都沒有。等到手機屏幕再亮起來的時候,上面明晃晃三個大字——徐閃亮。周鶴青一眼看過去,竟然覺得呼吸一窒。
和弦樂大聲響起,周鶴青一馬當先觸碰了接通鍵。
他屏住呼吸沒有說話,對面先是一陣吵雜,而後閃亮對着話筒“喂喂喂”了好幾聲,從一開始的淡定到後來的着急。他甚至能“聽見”閃亮把手機拿開一點,晃了晃,嘟囔着:“這什麽破手機,不是壞了吧?”然後又貼着耳朵不停地“喂喂喂”,像是非要把周鶴青從手機裏喊出來一樣。
吐詞含糊不清,富有酒氣,顯然是醉得很了。
周鶴青沒說話,電話就被挂斷了。
他盯着“通話結束”四個字看了會,長舒一口氣,把手機放在電腦邊繼續幹活。
文獻還沒來得及看完兩行,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周鶴青很快接通了。
“喂?”他沉聲道。
“哈!”那邊閃亮像是很高興,“我就說我手機沒壞吧,你們盡瞎說。”
周圍頓時熱鬧起來,有人起哄有人大笑還有人說:“你把他喊來啊。”
閃亮噎了一下,小聲道:“那我問問他。”接着大聲問道:“我們在學校後巷吃燒烤啊,你來不來?”
周鶴青:“不來。”
閃亮“哦”了一聲,和周圍人說:“他說他不來。”然後通話又挂斷了。
周鶴青皺着眉把手機放到一旁,盯着文獻又看了兩行,看了兩行,再看兩行,還是那兩行。就這兩行字翻來覆去看了能有十分鐘,以周博士的學識愣是沒看懂,手機又響了。
他把手機劃開,按了免提,假模假樣盯着文獻剛才那兩行看。
一接通,閃亮就在那邊嚎起來了:“你不是不回我消息的嗎?那你,那你接我什麽電話啊?”他哭得傷心,旁邊竟然也沒人笑他。不知道是他到別的沒人的角落打電話去了,還是那一群人都醉了。
周鶴青沒有說話。
“王八蛋,你就是個王八蛋!”
“早餐都不陪我吃!”
“上完就跑,你知道我都疼嗎?”
“你還不接我電話!”
“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條微信,你一條都不看!”
“嗝。”
周鶴青笑了一下。
可惜徐閃亮沒有聽見,這會兒他正把手機拿到眼前自言自語:“這破手機,怎麽又壞了?是不是進水了?”
通話又斷了。
周鶴青退出界面,手指在徐鳴遠的名字上猶豫了一會,點了進去【你弟弟喝醉了。】
那邊沒回短信,徐閃亮也沒再給他打騷擾電話。
周鶴青伸了個懶腰,把電腦關了,準備回去睡覺。
手機“叮”一聲,顯示進來了一條信息。
他看見徐鳴遠三個字的時候,心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小的失望,他自己還沒來得及抓住情緒的尾巴,那失望的感覺便稍縱即逝了。
【以後這種生病喝酒的小事情呢,就不用告訴我了。】
周鶴青搖搖頭,下定決心不理這對神經質兄弟,把東西收拾好就回博士樓睡覺了。
約莫到了半夜三點,放在枕頭旁的手機兀自震動起來。
周鶴青以為又是徐閃亮那個小傻逼,閉着眼睛把手機貼到耳朵上,怒氣沖沖地“喂?”了一聲,對面很快響起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喂,您好,請問您是周鶴青老師嗎?這裏是XX區公安局……”
13.
周鶴青怕自己搞不定,又把睡得正熟的姜山弄了起來。
姜山一聽出了這事,連忙從床上跳下來,踩了雙鞋就往外跑,一路和周鶴青風塵仆仆往派出所趕。
等到周鶴青趕到警局,一眼就瞧見了縮在拘留室角落裏打瞌睡的閃亮。他蹲在那裏,雙手抱臂疊放在膝蓋上,埋着腦袋,偶爾困得狠了一屁股坐下去,迷茫地擡起頭來又慌裏慌張地重新蹲好。
他發型亂糟糟的,短袖上衣被人從領口處扯破了一個大口子,臉上青腫了一塊,顴骨翹得老高,胳膊也被劃傷露出巴掌長的紅痕,皮肉外翻形狀猙獰,微一用力,就滲出點血珠來。還有些別的,細小的傷都被他藏起來了。
閃亮聽見有人來,甫一擡頭,見是周鶴青,當下沖他綻出個笑臉來,甚是醜陋,卻帶着三分欣喜,六分讨好,還有一分,卻是酒後頭腦不清的癡傻。
周鶴青擡眼望去,一排五個,就屬他最狼狽,想必打架時也是沖了頭陣。
這邊蹲了五個,對面蹲了四個,傷得最輕的也比徐閃亮好不到哪去。這邊看起來像是校園裏的小混混,那邊那幾個完全就是社會青年了。一個個雖然被揍得慘,但是目光卻一個賽一個的兇狠,齊齊瞪着綠毛不說話。見來了兩個年輕老師,又不老實起來,眼睛倒吊着去睥睨,嘴裏發出不屑的噓聲。
徐閃亮登時就不樂意了,“噌”一下站起來,卻因為蹲久了腿麻,還沒站直就扶着牆哎呦哎呦叫喚着重新蹲了回去。
“幹什麽幹什麽你們!”提警棍的小巡警站在中間維持秩序:“雙手抱頭,都給我老實蹲好了,是不是還想再打一架?頭低下去!”
姜山首當其沖沖上去,對着本校那一排學生挨個抽了腦袋,邊打邊罵:“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還學人打架鬧事了。”抽到徐閃亮的時候,他揚起的巴掌卻頓了一下,反手又給抽到了緊挨着他的粉毛黃問羽腦袋上。
黃問羽硬生生挨了兩下,不滿道:“你憑什麽打我兩下不打他啊。”
藍毛叫道:“诶,不是我說,兄弟你誰啊,上來就呼我們,這可是在警察同志面前,有你這樣的嗎?”
姜山還沒來得及說話呢,黃問羽小聲解釋道:“他是周老師的室友,姜師兄。”又朝姜山谄媚道:“姜師兄好,您和周老師是來解救我們于苦海之中的吧。”全然忘記了剛才自己在氣憤些什麽。
正在值班做記錄的警察同志道:“吵什麽,你們一會師兄一會老師,到底是來幹什麽?”
周鶴青上前遞上自己的身份證明:“警察同志您好,我是他們的老師。”他看了一眼身後,“年輕人血氣方剛,言語沖撞了幾句就打起來了,況且他們都還只是在校大學生,沒出過社會難免有些氣盛,那四位……
“四位……是五位。”值班警察接過證明翻看了一下,“還有一個頭被啤酒瓶敲破了,現在正在醫院包紮,現在的學生別看臉嫩,下手都黑得很。”他把證件還給周鶴青:“街邊的監控錄像顯示的是你們學校學生先動的手,現在的在校大學生可不簡單。要麽保釋,要麽拘留,保釋要交三萬塊錢保釋金,至于賠償問題那要看你們是選擇私下和解還是法庭裁決了。”
周鶴青問道:“誰把人腦袋敲破了?”
粉毛看向綠毛,藍毛、綠毛和雞冠毛看向黃毛,于是粉毛也看向了黃毛。
最後徐閃亮悄悄摸摸地舉起手,用低如蚊咛的聲音小聲道:“是我砸的。”
他連擡頭看周鶴青的勇氣都沒有,那點瞌睡和酒氣現下裏全被吓醒了。
徐閃亮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他渾身上下都痛得要死,被人踹的那幾腳,敲的那幾下,甚至是手臂上巴掌長的傷口都因為焦灼而顯得愈發可怖。可是筋骨的疼痛哪裏比得上心裏的疼,那痛覺一抽一抽的,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只要一想到周鶴青會對他有多麽的失望,他就難過得要死。但他更怕的是,周鶴青對此并無他想。
他忍不住想把胳膊收回來。
綠毛趙東撞了一下黃問羽,黃問羽沒蹲穩,一下子摔到閃亮身上去。閃亮方覺如夢初醒,抹了一把臉淡定道:“是我砸的。”
對面那四個人頓時叫嚷起來:“小癟三,等出去了揍你一頓信不信,有本事做沒本事……”
搶在他們把話說完之前,徐閃亮道:“我願意賠償,包括你們的醫藥和精神損失費。”
他這話比值班警察的訓誡還要管用,話音剛落,那四個鼻青臉腫抱着頭的家夥面面相觑都禁了聲。畢竟比起揍他們一頓出氣,錢財顯得更為重要。
他們嗫道:“警察同志,我們選擇和解。”
沒本事什麽?
周鶴青敏感地抓住了話頭,他雖心中留有疑問,但卻并不太關心。即使事情真相他已經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但那又怎樣呢,這既不是他能管的也不是他管得了的。
他沒說話。
對方有個刺頭問:“你打算賠我們多少?”
徐閃亮斟酌了一下:“七萬。”
七萬對這些人來說可算是個大數目,他們受的都是些皮肉傷,傷口不長青淤會消,拿去買藥或是買點營養品也不過大幾千的事情。唯一一個嚴重點的頭破了要縫針,也花不了那麽多。
刺頭嚷道:“你把我們兄弟腦袋都給開了瓢,才給七萬這麽少。”
姜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東北人直脾氣上來了,“七萬都塞不住你的嘴,你還真把自己當獅子啊!”
閃亮問道:“那你想要多少?”
那刺頭當着人民警察的面,也确實不敢造次太狠,一陣交頭接耳後,“十萬。”
“哇!”黃問羽跳起來,“你們失心瘋啊,給你們十萬我寧願被拘留。”
閃亮把他拉回來重新蹲好,道:“好,十萬就十萬,但你們不許再找我們的麻煩。”他轉過頭去,硬着頭皮再次舉手,“警察同志,我能和我們老師說兩句話嗎?”
得到首肯後,徐閃亮站起來,他仍舊側着臉不去和周鶴青對視,邊走邊低頭在褲兜裏掏東西。屋內大大小小數十雙眼睛都盯着他,好半天才從褲兜裏掏出來一張銀行卡。
他回頭去看,卻偏偏只看見衆人的後腦勺。
只有綠毛心平氣和一屁股坐在地上,還朝閃亮挑了下眉。
閃亮把周鶴青拉到一邊,又把銀行卡遞到他手上,哼哼唧唧半天小聲道:“小周老師,您能幫我取十三萬塊錢出來嗎?密碼是XXXXXX。我身份證被扣住了,如果取不出來的話,能麻煩您先借我三萬塊麽,先把我們保出去,回頭我再還給您。”
當着外人的面,他這會一口一個您,恭敬得不得了,說完也不等周鶴青回應,八字步跑回牆角繼續蹲着了。
十三萬數額太大,果真取不了,周鶴青用自己的卡取了三萬塊錢。
他出銀行門的時候,看見隔壁一家24小時便利店仍開着門,走進去拿了一包煙。自打母親生病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抽過煙了。
他靠在路邊的一棵梧桐樹下,把牛皮紙夾在自己腋下,借着路燈和熹微的晨光點燃了那根香煙。猩紅的火光在深藍的晨霧裏明明滅滅,他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奇妙的怪圈,收到一筆來路不明的錢,生活就開始變得亂七八糟的了。
不适應,是真的不太适應。
他叼着煙蒂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給徐鳴遠去了條短信,【你弟弟把人砸破了,現在在派出所。】他發完就把手機重新裝回了口袋,靜靜靠在大樹上專注地抽完一整支煙。
手機剛開始震動的時候,周鶴青還有些恍惚,潛意識裏覺得可能這點“小事”徐鳴遠是不太想管的。但沒想到手機接二連三震動起來,才意識到這是來了電話。他把手機重新掏出來,徐鳴遠三個字跳動着,這是差不多四個多月一來的第一通電話。沒來由地周鶴青心下一慌,把煙掐滅了,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聽鍵。
“怎麽了?”徐鳴遠疊聲問道。
徐鳴遠話語裏透露着興奮,可電波幹擾了周鶴青的判斷,硬生生令他覺得徐鳴遠這個哥哥是真的擔心着急了,仿佛先前那些不過是小打小鬧,到了正事上頭,他還是關心的。
周鶴青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晚上吃宵夜的時候,和鄰桌的人起了争執打了一架,把對方一個人的頭敲破了。”
“只是敲破了?”
周鶴青聽見拉門的聲音,仿佛是從一個房間到了另一個房間。
他仔細地小心翼翼地聽着徐鳴遠那邊的動靜,好像就能以此窺探到對方的生活一樣。
他喉頭滾動一下,發出很輕的“嗯”的一聲。
“那賠了多少?”
“十萬,加保釋金三萬,一共十三萬。”
“才這麽點?”顯然這個結局令徐鳴遠不太滿意,他輕笑了下:“真是鼠目寸光。”說的不知道是閃亮還是那些訛錢的人。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那剩下的事情就麻煩你了。挂了,再聯系。”
直到電話裏出現“嘟嘟嘟”的忙音聲,周鶴青才把電話挂斷。
他看了一眼馬路盡頭,新的一天的太陽已然升起來了。
14.
回到警局把錢放下,好歹是把那一群兔崽子給贖了出來。大大小小的傷要處理,兼之那個腦袋破瓢的大兄弟還在醫院躺着,一行七個人又浩浩蕩蕩往醫院走。
挂號、問診、拿藥,全照着閃亮的銀行卡刷。
處理傷口的時候,周鶴青跟着去看了一眼。不大的急診室擠進去七個大男人外加兩個小護士,已然是滿滿當當的了。
他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麽要這麽做,一邊心裏安慰着自己說這是在給徐鳴遠實行監督工作,一邊抱臂站在急診室門外冷眼旁觀。閃亮手臂上的傷口雖然看起來駭人,但好在并不太深,不需要縫針。護士小姐給他消毒上藥,再拿一圈圈的紗布繃帶給纏起來,叮囑道:“不能碰水,每三天換一次藥。”
他模樣生得好,換藥的時候不太敢看周鶴青,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給他上藥的護士小姐身上,直把對方看得兩頰緋紅眉梢帶俏。此番結束,更是沖小姑娘甜甜一笑:“謝謝小姐姐。”
周鶴青就出去了。
他坐在背對急診室的長椅上,聽着姜山在裏面訓斥,聽着那幾個少年人的滿不在乎和玩鬧調笑。他把剛才的那一點點不可名狀的氣苦轉換成對這群年輕人的憤懑。他們沖動、幼稚,對幹違反規定的事樂此不彼,不斷地拿金錢揮霍,把傷人當有趣。
但令他更為失望憤慨的是——徐閃亮,這個他曾經陪伴他度過整個青蔥歲月的男孩子,居然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等到他們全部處理完傷口,又到醫院底下随便買了點果籃看了看負傷的那位大兄弟。大兄弟頭發全剃了,後腦勺縫了将近五厘米的口子,正頭暈腦眩地躺在病床上。一見徐閃亮等人,立馬發出仇恨的目光,得好幾個小護士按着才不能動彈。
閃亮看着那紗布上滲出的紅血點,覺得自己腦袋瓜子都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才道:“那什麽,大哥,你好好休息哈,今個算我們對不住你們。醫藥費夥食費我都給你出了,再會、再會。”說完就拽着一群人出了醫院。
清晨的街道上并沒多少人。
晨光從街邊梧桐樹的間隙灑下來,微風一過,便攪碎了一池金光。
周鶴青走在最前面,同姜山并着,時不時偏過頭去同他說兩句話。
閃亮遠遠墜在後頭,盯着周鶴青的後腦勺酸溜溜地想——他從晚上過來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講過,一臉苦大仇深,弄得我都不敢看他,還偏偏和姜師兄聊得那麽開心,這不是故意惹我吃醋嗎?
他幾次有意上前和周鶴青搭讪,講幾句親昵的話,緩和一下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又礙姜山在旁不太敢。只能遠遠跟在後頭,雙手插兜,連帽衫兜起帽兜,豎起耳朵,把石子踢得“邦邦”響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太遠啦,根本聽不見他們兩在說什麽。
閃亮還想往前湊一點,趙東從後面跟上來,把他肩膀一撞,壓低聲音道:“謝了啊兄弟。”
謝的是保釋金、謝的是醫藥費、謝的是賠償費、謝的更是強出頭幫他當了替罪羊。
“你知道的,我家裏那情況,要是讓我爸知道了,我肯定沒好果子吃。”趙東摟着他肩膀親親熱熱道,他心裏放下塊大石頭,說話尾音都在上揚。
走在前頭的周鶴青偏頭看了他們一眼。
閃亮向來受不了別人跟他說謝,把頭一低臉微微一紅,道:“沒什麽,大家都是兄弟嘛。”他想了想又叮囑道:“倒是你啊,以後還是理智一點,別人家罵你兩句你撸起袖子就要幹,這次是我,那下次……”
趙東截斷他的話頭:“那下次也要仰仗徐二少咯。”
他拍拍閃亮的肩膀,“不說這個了,為了答謝,我請你吃早飯啊。你想吃什麽?牛肉粉加油條好不好?”
閃亮轉念一想,也是,朋友開心他就開心咯,反正他們家也沒人管他。只要不殺人不自殺,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頓時幾個少年又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好像真的就往事如煙,一笑泯恩仇了。
又那麽鬧了會走了會,眼看快要進學校了,閃亮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喊了周鶴青:“小周老師,姜師兄,一起吃早飯啊。”
折騰了大半夜,姜山本來就饑腸辘辘了,正想答應下來,就聽周鶴青冷淡道:“不必了,你們自己吃吧。”說完要走。姜山一聽,只好把話頭咽下去,“你們去吧。”
閃亮內心忐忑,他想,小周是不是生我氣了?他又想到自己在學校裏的風評,頓時心下一片懊惱。可是一想到如果不替趙東出頭,說不定趙東的腿就真的要被他爸打斷。趙東的腿和小周老師生他氣比起來,顯然是趙東的腿要重要。
畢竟小周老師日後還是可以哄的嘛……
他這麽一想,又無奈地低頭嘆氣,覺得自己真的是重友輕色的典範了。
一行人不言不語往學校裏走,等到到了臨近食堂快兵分兩路的時候,橫空殺出來一輛黑色保時捷停在他們面前。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英俊迷人的臉。
徐鳴遠戴着墨鏡,梳了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他見着來人,便把墨鏡往下摘了摘,挂在鼻梁上,後面是一雙風情萬種的眼,朝周鶴青道:“周老師早啊,各位早啊。”
周鶴青一見是他,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不言不語的樣子,頓時令徐閃亮會錯了意。
徐閃亮怒不可遏,就想沖上去橫在那兩人中間,他怒氣沖沖走上去:“你來幹什麽?”
徐鳴遠顯然不打算回他的話:“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真是勞大家費心了。”
閃亮一巴掌拍在車頂上:“這個時候你又開始虛情假意裝好哥哥了,我不勞您費心。”他又湊過去壓低聲音:“我們不是說好井水不犯河水嗎?你為什麽又要來找他?”
“誰說我來找他了?”徐鳴遠好笑道:“我是來找你的。好弟弟,爸爸和媽媽聽了你的光榮事跡,都有些生氣,派我把你接回去。再說了,我們一家人也很久沒有吃過飯了,前幾天好像是你生日來着,需要我送你生日禮物嗎?”
“你告訴他的?”閃亮轉過頭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鶴青。
周鶴青也被這變故弄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徐鳴遠這是什麽意思,他原以為他的監視工作應該是私底下的,突然被擺到明面上來這麽一說,頓時有些心虛。
同樣,他也無法回應徐閃亮的質問,只能選擇緘口不言。
卻是徐鳴遠替他解了圍:“上來吧弟弟,周老師也是好心,不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不通知家長?他同我又是舊相識,不告訴我能告訴誰呢?”
閃亮背對周鶴青,令對方一時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他不說話,周鶴青也不說話,站在他們身邊的幾個人面面相觑同樣不敢說話。
倒是徐鳴遠先沒了耐心,冷道:“快上來,爸爸還等你回去一起吃早飯呢。”
徐閃亮瞪了徐鳴遠一眼,拉開後座車門坐了上去。
徐鳴遠把墨鏡推了上去重新戴好,朝他們揮了揮手:“小朋友們再見,老師再見。”他看起來甚是開心,竟然教育閃亮道:“來,弟弟,和你的朋友們說聲再見,我們就要回家了。。”徐閃亮坐在後面側過頭不為所動。他又搖搖頭“啧”了一聲,繼續道:“真是沒禮貌。”随即搖上車窗絕塵而去。
“我的個乖乖。”姜山目送黑色保時捷遠去,見周鶴青要走,連忙上前兩步勾住周鶴青的脖子:“你瞞得夠深的啊,居然和校霸徐閃亮他哥哥是舊識?你還居然在這跟我裝你不認識徐閃亮!哇——真的是——”
他一邊感嘆一邊搖頭晃腦:“衡遠集團少東都能和你是舊識,你簡直了我跟你說……”
姜山尤在感嘆,正說到“你今後前途不可限量”,一回頭看見周鶴青冷若冰霜的臉,當下讪讪放下手來,“我錯了我不說了,诶,你是不是怕暴露這層關系所以才在學校低調做人啊。難怪徐閃亮那天生病,是你跑去照顧,我還納悶呢,跟你有個毛關系啊。我知道我知道,我給你保密。”
他說着說着竟然又興奮起來。
周鶴青滿腹心事,哪裏分得出神來聽姜山說話。他不願再聽他唠叨,便停下腳步冷道:“閉嘴。”
姜山止住了話頭。
周鶴青大步往前走,姜山追了兩步,“你去哪啊?不吃早飯啊?”仍舊沒得到回應。
他追了兩步,便沒走了,想到身後還有人,一回過頭去,正巧看見那幾個學生都在看他。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黃問羽一驚,幹巴巴問道:“師兄一起去吃早飯啊?”
姜山深沉道:“好。”
15.
車門一關,倆兄弟就沒了話。
一個哼着歌開車,一個把頭偏過去看窗外飛速掠過去的風景。
徐閃亮确實是很生氣的,但他并不是在氣周鶴青把事情捅到他家裏去。這種打架鬥毆的事情,也不只發生一次兩次了,更何況把人打到進醫院,說不定回學校還得背個處分,想讓家裏人不知道很難。況且他也根本不在乎家裏人知不知道,他只不過是他們養的一只寵物狗,開心了抱起來揉兩下,不開心了就一腳踹開,全憑心情。
誰會在乎一條狗犯沒犯錯?
生氣不過是因為傷心難過內心不安,他怕,他怕得要死,他怕他付出的諸多努力都抵不過徐鳴遠和周鶴青的舊情複燃。
憑什麽,明明是他先動心的。
徐鳴遠跟着車載音響哼了兩句,不太盡興,幹脆把音響關了,車窗搖下半扇,逆着風哼唱一些不太知名的曲調。徐閃亮聽得出來,那是自己高中的時候寫完忘記收起來的歌。
“閉嘴。”他轉過頭來,目光直視後視鏡,“你唱歌真的很難聽。”
“喲。”徐鳴遠吹了聲口哨,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閃亮,“你舍得跟我講話了。”
“是你不要他的。”
“嗯哼。”
“那你就不應該再和他有聯系!”
這話幼稚、蠻橫、不講道理,聽得徐鳴遠忍不住一笑:“你管得了我,還能管得了周老師?再說了,你這都打進了警察局,人家周老師知會家長一聲怎麽了?合情合理。”
他說得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來,徐閃亮捶了一下椅背:“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分手的戀人從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我确實做到了,但誰知偏偏又有人求我把他找回來讓給他呢。如果你再變态那麽一點點,我幾乎就要以為你愛的是我了。那叫什麽,得不到我,就要得到我曾經用過的?”
是了,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關心一條狗有沒有犯過錯,恐怕只有徐鳴遠這麽無聊的人了。他在意閃亮的每一個舉動,從小到大,只要揪住一點小錯就會上報。哪怕他得到一點獎勵,甚至只是做自己喜歡的事,徐鳴遠也要跳出來挖苦譏諷。
說話間,車子上了盤山公路。
徐家別墅建在半山腰上,坐山傍海,從外間陽臺看過去,能看見水天相接的地平線和山間郁郁蔥蔥的古樹。
閃亮下了車,徑直往裏走,偶有傭人對他點頭示意,在看見走在他身後的徐鳴遠時卻躬身道:“徐少。”
徐閃亮自打上大學以後就幾乎不怎麽回家了,即使回來也頂多呆個一兩天就要走。他推開自己的房間門,發現裏面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灰,果斷拿了一套幹淨的衣服退出來,随便擰開一件客房鎖了門去洗澡。
傷口經了水,變得不再那麽可怖,皮肉泡脹的舒适感打消了一夜未眠的疲憊,長袖扯下遮住傷口。他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是半點不能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人前的。
徐閃亮把髒衣服扔進垃圾桶裏,刷了牙,把頭發擦得半幹打着呵欠下了樓。
這幢屋子裏的人們已經全部醒過來了,保姆阿姨在廚房忙着做早餐,有傭人在花園裏修剪枝桠。徐母抱着寵物狗在院子裏玩耍,徐鳴遠便站在一旁同她說話,多麽母慈子孝令人動容的場景啊。
閃亮站在樓梯拐角看了會。
樓上傳來關門聲,徐父穿着家居服出來,一眼便瞧見了閃亮,他笑呵呵道:“閃亮回來啦。”他今年已經快六十了,大抵是勤于鍛煉的緣故,他看起來要比同齡人年輕許多,只是眼角橫生出的一些細紋掩藏不了歲月的痕跡。
徐閃亮仰頭乖巧道:“爸爸早。”
徐父走近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傻站着做甚麽,下去吃早飯。”
他看起來并沒有因為昨晚的事情生氣,相反,見到這個許久不見的小兒子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高興的。
一家人在飯桌前坐定。
直到這時,徐閃亮才和徐母打了個照面,他硬着頭皮說:“媽媽早。”
徐母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彎腰把寵物狗放下了,舉起調羹喝了兩口粥,“張媽,今天這粥味道有點淡啊。”
“是嗎?”徐鳴遠也喝了一口,“媽媽,這哪裏淡了,您啊,平時少吃點味道重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徐母一笑,“是是是,我兒子說的對,不是粥淡,是媽媽口味太重了,還是清淡點好。”她回身又去喊:“張媽,這粥不用換了。”
徐閃亮把粥攪了攪,喝了一口,覺得是有點淡,不僅淡還有點苦。他夾了一大筷子鹹菜拌在粥裏,呼嚕嚕喝完了,一抹嘴:“我吃好了。”他站起來:“我學校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他現在抓心撓肝想要回學校找周鶴青問個清楚,哪裏坐得住,他回來是怕爸爸生氣,可現在爸爸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他還坐在這裏幹什麽?
“等會。”徐父咽下一口粥:“你放假說要出去旅游也就算了,剛開學能有什麽事?長輩都還沒吃完,你就想跑,你眼裏還有你爸爸沒有,有你媽媽沒有?”
“對不起,我知道了。”徐閃亮低下頭,彎腰又坐了回去,食不知味地夾了個生煎包在嘴裏啃着,努力做到眼觀鼻,鼻觀心。再說他剛才本來也沒吃飽,現下胡亂塞了幾個包子下去竟把自己肚皮撐得渾圓,就差打個嗝了。
打嗝他是不敢的。
就算他是一只寵物狗,但也是一只教養很好的寵物狗。不論是飯桌禮儀還是學習成績,都得要一頂一的好,不然媽媽會生氣。
他揉着肚子,喝了一口牛奶。
等到所有人都有說有笑把早餐吃完,他才如釋重負站起來又要走。
徐父說:“我問你,前幾天你生日怎麽過的?”
徐閃亮只得一屁股又坐下了:“沒幹什麽,就和同學在酒吧裏開了個生日party。”
徐父看了一眼徐母說:“二十歲了,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生日禮物?”
徐鳴遠坐在一旁氣定神閑地喝粥。
閃亮想起徐鳴遠過二十歲的時候,排場可不是一般的大,海市幾乎大半個上層社會的人都請來了,收禮物收到手軟。反倒他這個夫妻兩快四十生出的小兒子向來行事低調,不僅不辦生日派對,連個生日禮物都要過幾天才送。也不對,說不定外面都排着隊想給他送禮物,但是奈何找不到渠道。
徐閃亮想了一會,“沒什麽想要的,想要的我自己都買了。”他看了一眼徐母,側過臉同他爸道:“但上次開派對花了不少錢,爸,你再給我點零花錢呗。”
他向來都是這樣,單刀直入回家要錢不看臉色看了不管。
聽到這個回答,徐父終于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好,爸爸打給你。”便放閃亮走了。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像是終于記起家裏還有個小兒子一樣,把兒子叫回來看看最近長成了什麽模樣。再給點錢,彌補一下自己內心的歉疚,填補一下兒子缺失的父愛,差不多就行了。
但是為什麽給錢,給多少錢,那還得再考量考量。最好是徐閃亮知情識趣一點,當着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