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合一章
雲潤生散開靈識, 手握着大刀在陰氣森森地府城內行走,不多時便看到屍橫遍野地慘況。同樣的, 不見半絲靈魂。雲潤生屏息繼續前行, 過去大半天, 終于在郊外縣城發現一批奄奄一息的幸存者。這些人目光呆滞,對于闖入的雲潤生只是随意看了幾眼。
一群等死的人。
雲潤生暗暗嘆息, 揚手直接放出火焰,簡單粗暴的驅散環繞衆人滿身的污穢邪氣。
面對爆燃的大火, 即便是将死之人也吓得倉皇失措, 有點力氣地都下意識跑起來,還有一部分人眼中滿是驚恐絕望, 卻也有一分釋然。
可是很快他們便驚奇的發現大火雖在燃燒, 卻根本不傷人。倒是先前沉重無匹的衰弱身軀驀然間變得輕快舒暢,好似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大石頭被卸下了。
“這、這是神仙手段啊”
“一定是道長救了我們”
“這位道長是好人”
這時候,葉瓊羽帶着師弟趕過來, 葉瓊羽見到他大喜“我就知道雲道友的火靈根正好派上用場。城中幸存者不少, 無奈我和師弟都是木靈根, 倒是可以治愈他們的瘟疫, 卻無法徹底清除污濁。”
雲潤生好奇的看着對方“你學的是治愈術”
葉瓊羽點頭“差不多,當然也有殺招。且看我先治好這些人。”
葉瓊羽沉凝, 眉心的葉片紋路中頓時牽引出綠色的絲縧,如沐春風的靈氣籠罩住所有病患, 那絲縧又分散成無數條, 一絲絲鑽入病患的體內, 游走,沖刷,沉澱。
原本還沉疴未去地病患們頓時像沐浴過晨光的敗葉,霎時間精神百倍,人人臉上喜不自勝。
“啊我好像沒事了”
“你看身上的膿瘡不見了”
“痛快痛快啊”
“神仙”
“多謝兩位神仙道長出手相救”
“諸位無需多禮。”葉瓊羽擺手。
雲潤生暗驚,脫口贊嘆“何為妙手回春我算是見識了”
葉瓊羽吸口氣,神色略顯疲憊,聞言失笑“我這點本事不值一提,要不是雲道友先馭火驅散了纏繞不去的邪性濁氣,我的術法也無法起到如此效用。此番與雲道友同行,真是再好不過。虧我自信滿滿下山,一心以為能解救困苦百姓,實在是托大,不自量力。”
“葉道友謙虛,我倒是極為羨慕你的天賦,簡直是天生的醫師。不像我的火術霸道,殺人還行,救人就差了。”
“雲道友妄自菲薄,你馭火爐火純青,又有宗門傳承,煉丹正好發揮你所長,此一面,我不及你。”
“彼此彼此。”雲潤生微笑。
孫霸業從遠處匆匆跑來“老大,我翻遍了整個府城沒有蹤跡,但是發現了鎖魂陣的線索老大,當務之急,咱們得趕緊去石臺府,鎖魂陣一定設在石臺府”
“可惡,事不遲疑立即出發”
“走。”
“多謝神仙道長”
忽而,遠空出現熟悉的氣息。
雲潤生一喜,是黑鷹回來了……
黑鷹在高空盤桓,鷹唳不如從前歡快嘹亮,倒是隐隐的包含着焦躁。瞧見雲潤生後,黑鷹猛撲而下,落地時差點撞上雲潤生。
“此黑鷹好生勇猛。”葉瓊羽感嘆。
“還是師兄的白鴿更可愛呢”小童葉飛鴻不服氣,葉瓊羽失笑。
雲潤生摸摸黑鷹的頭安撫“此地氣息污濁,你怕是很難受。來,吃點東西,辛苦了。”拿出儲存的妖獸血肉塞給黑鷹,雲潤生快速取下回信。
輕薄的紙張落在手掌,雲潤生覺得極其不習慣,怎麽不是厚厚的書信黃粱一直以來信件越寫越厚,可謂事無巨細羅裏吧嗦叨叨個沒完,一封信恨不得能抵一件衣服沉實。反倒是他回信很吃力,每回盡力寫長點,但和黃粱的永遠比不上。
雲潤生困惑地展開信件,寥寥幾個字映入眼簾,字跡依舊漂亮熟悉,可又莫名地感到陌生和疏離。
信中寫到……
道長贈與的點心極其甜美可口,我很喜歡。多謝道長,最近京中事忙,好在充實有趣,一切都好,望道長保重。
雲潤生捏着信,眉心緊蹙。
總覺得哪哪哪都不對勁。
大口吞了血肉的黑鷹咕咕叫,腦袋在雲潤生身上蹭來蹭去。
雲潤生左思右想,遲疑道“我問你,黃粱現在是不是不好”
黑鷹咕咕一叫,腦袋點了點。
雲潤生臉色大變“他可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身旁的孫霸業亦是小緊張,那嬌得像個妖孽的小子出事了……
葉家師兄弟一臉茫然。
黑鷹繼續點頭。
“是不是很危險”
危險嗎……
黑鷹遲疑,它覺得黃粱挺危險的,是大妖。
“見到你,黃粱哭了沒有”雲潤生沉聲問,黃粱愛哭,但不會随随便便就哭,他能感覺到,黃粱只會在信任,依賴的人面前哭。
他有兩個月沒聯系黃粱,本以為會收到一封小氣滿滿,抱怨滿滿,數落他不守信用的回信。幾乎在腦中設想過許多次少年氣急敗壞又美滋滋吃甜品地樣子。
可若恰巧這時候黃粱遇到棘手危險的難事,見到他的黑鷹和來信,一定會忍不住委屈地掉眼淚。
黑鷹再次點頭,是的,那大妖怪眼淚嘩嘩,醜地吓死鷹……
雲潤生神色陰沉,少年一定是報喜不報憂。而他明知對方有難,根本無法坐視不管。
雲潤生恍然,不知不覺,少年已經在心中占據很大的分量。
雲潤生持刀的手緊握,當即決定親自去一趟京城。
“葉道友抱歉,我有急事要先行一步去京城,朋友有難不能不管,若回頭時來得及,我一定盡快趕來。”
“老大我和你一起去。”
“去京城是不是要經過石臺府”
“正好經過,石臺府之事只怕我管不了了。”
“沒事,盡力而為。”葉瓊羽心知若少了雲潤生,他和師弟二人只怕應付不了石臺府的霍亂。
前往石臺府的一路,雲潤生的步伐更快,心裏頭裝着事,臉上便現了出來,随行的幾人誰都沒有說話擾他。
越是靠近石臺府,天空中越發鬼氣森森。
雲潤生心底發沉,年前來時只覺得此城內壓抑,窒息,危險。如今再來,簡直如鬼城地獄般的不見天日。
城內,可還有活人……
他的胸腔內湧出噴薄的憤怒,明明擁有人間仙境,老百姓安居樂業,為何要打破本該美好的一切……
前輩子做夢都想看到的藍天白雲,在這個明明山清水秀,應該寧靜平和的時代,卻仍有惡魔在制造煉獄……
如果沒人站出來,這遮天蔽日的黑暗總有一天會籠罩更多的城池,到時候,生靈塗炭,寸草不生,又是一個末日。
“大家小心。”葉瓊羽提醒。
“走”
一頭竄入城內,撲鼻的血腥惡臭味差點将人熏個倒仰,幾人紛紛屏息,運氣驅散密不透風的惡心霧障。
心急如焚地雲潤生怒火中燒,眉心點過,嘩的揮出沖天的火龍,熊熊烈火滋啦啦炸開四射,在惡臭彌漫的城內狂躁吞噬,火焰略過之處,濃霧煙消雲散,硬生生在城內逼出半片的純淨天空。
跟在他身後的孫霸業和葉家師兄弟神情為之一松,狠狠吸了口新鮮空氣。
孫霸業露出笑容“真不愧是老大,霸氣”
葉飛鴻拍手“雲大哥哥真厲害我也好想玩火啊,可惜我不會。”
葉瓊羽失笑“胡鬧。不過雲道長的攻勢确霸道,令人敬仰。得虧有你,不然憑我師兄弟二人,怕是要吃大虧。”
雲潤生心不在焉地笑笑,腳下步伐一直未停,所過之處,憤怒的火焰必定掃除一切晦暗。
“妖怪妖怪有妖怪啊”
“大家快跑”
“啊啊啊妖怪別吃我”
“……”
晨時初醒,本該熱鬧平靜的街道,陡然炸響了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大街兩旁小攤逃竄,滿地滾落的瓜果蔬菜,包子饅頭,遍是狼藉。
一道粉色身影獨立在街中間,低垂着頭,手足無措地拉扯粉色衣衫擋住自己整個頭臉,最後只将眼睛露出一角。
确認自己再無一絲疏忽遺漏,他依舊漂亮的眼眸略略掃過街道上倉皇失措的男女老少,緊了緊拿着肉包子的手,擡腳自如地在街道上行走。
一個不小心被風吹開了頭上的鲛绡,暴露了可怖的面貌。吓得老百姓雞飛狗跳是他的過錯。
既然已經看見了那就随他們去吧。
呵呵,他又不吃人……
粉衣少年大步流星走向一家肉鋪,扔出一錠銀子在案板上,自己拿了一坨肉便走。
賣肉的屠夫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驚恐地看着銀子。他真恨不得自己沒看見剛才街上的一幕……
粉衣少年又繼續買了一只雞和一只鴨,最後竟然看到幾個衙役推出一車牛肉來到集市。
他頓時大喜,身姿一閃而過,瞬息站在推車前“我要買牛肉”
他很餓很餓,每餐只想吃大魚大肉,一點蔬菜瓜果都不想吃。不僅僅只吃肉,還分量特別大。一餐能頂五個大漢。在野外趕路時其實還好,打一些獵物便足夠飽餐。反而是進了人類居住的縣城,府城後日子變得步履維艱。
起先是囊中羞澀,他只能委屈虛弱的容映和自己借助在破廟,哪想破廟內盡不安生,還挺多龌蹉,遭遇了撞上槍口的流匪。少年一不做二不休,将流匪追着打,最終孤身闖進匪窩,殺了匪賊十餘人,奪了一筆銀錢。
有了銀子,他決定帶容映直接進府城。
昨夜踏入素水府城,他掩飾的極好,又格外小心,順順利利住進了客棧,和容映二人終于舒舒服服睡了一回床。
本不準備在素水府城多留,只想買夠了口糧下午便出發前往下一站克州府,等過了克州府城後就是石臺府,一步步,一天天,離雲道長的家鄉越來越近。
“牛肉,我要買十斤牛肉。”
遮的嚴嚴實實的粉色身影如斯說。
負責販售牛肉的衙役不禁發愣,這人怪模怪樣一身粉是怎麽回事還有街上為何這般亂?
“妖怪妖怪啊王捕頭,那是妖怪啊”
“大人們快殺了妖怪啊”
“那是魚妖我看到了,他滿臉都是鱗片”
“肯定是紅豆湖的鯉魚精”
“啊啊天殺的,前日我大兒子無故死在郊外,屍體被啃得七零八碎,肯定是你這妖怪幹的”
“被妖怪吃了”
“啊妖怪吃人了”
又一陣兵荒馬亂驚叫連連。
少年咬牙切齒,扔下銀子直接搶走一塊牛肉就跑。
衙役們幡然醒悟,拔刀便追“妖怪別跑”
“快追”
“他往那邊去了”
“啊不見了”
“快找快找”
“看好孩子”
“那個妖怪就住在、住在素水客棧”
“它還有個同伴”
粉衣少年沖回客棧,飛快打包了行禮便撈起容映往外走。
容映見狀急問“殿下怎麽了可是發生了什麽”
“走。”
兩人才走出客棧大門,便看到門外浩浩蕩蕩拿着各種武器的老百姓,人人皆是一臉驚恐憤怒和必殺的恨意。
粉衣少年從未見過這般情況,一時怔愣。身邊虛弱的容映禁不住微微顫抖,大氣不敢出。
“不能讓他們逃了”
“殺死妖怪”
“殺死鯉魚精”
“殺”
“殺”
粉衣少年茫然,人人都想殺妖,恨意滔天。莫非這些人曾經經常遇上作惡的妖?
妖真有那麽多?
可是以前十幾年,他在慶國最繁華的京都,老百姓嘴中的妖,明明只是話本中的想象。
就連話本中,妖魔鬼怪亦有美醜好壞。
憑什麽抱着恨意來殺他?
他做了什麽?
“我不吃人……沒吃人……”
少年一掌揮過,逼出一條出路,他攜着容映魅影般在人山人海中穿離,耳邊此起彼伏的喊打喊殺折磨地他頭疼欲裂。
好想好想……
好想殺人……
“妖怪去死……”
“妖怪去死……”
“吃人的妖怪不能跑了……”
“大家一起上快殺了那妖怪啊……”
啪,一個雞蛋砸上身旁容映的腦袋,少年雙眸赤紅。容映飛快擦了雞蛋,顫聲道“殿下快走,快走,我沒事。啊……”
又一個雞蛋砸上他,正好碎在他臉上。
“你們太過分了”
少年人大吼,滿身的鲛绡無風舞動,頭頂的天空烏雲彙聚,轟隆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啊妖怪發怒了”
“要殺人了”
“妖怪吃人了”
“滾滾滾”
大雨中,少年憤怒的咆哮。雨水圍着他纏繞旋轉,化身為龍。巨龍高達萬丈,一聲怒吼響徹雲霄,老百姓們早已吓得扔了武器,紛紛倉惶逃散。
一時間,滿大街都是哭嚎奔跑的人們,男女老少紛紛雜雜。
更有人吓得軟倒跪地,磕頭求饒。
“龍神大人”
“龍神啊”
“求求你寬恕我們”
“龍神大人發怒了”
少年本來怒紅的眼眸中盡是殺意,瞳孔中閃爍着百姓跪地求饒的畫面。
明明前一刻,還在罵他是吃人的妖。
巨龍環繞的少年目光中有一瞬間的呆滞,下一瞬,那雙澄澈漂亮的眼眸中湧出隐忍的淚花。
“我不是神”
雨中的少年啞聲怒吼,轉瞬消失在夜色中的素水城。
他不是神。
他不是人。
他真的是妖。
是人人談之色變,見之畏懼恐懼的妖。
即便你什麽都不幹,什麽都沒說,只要存在,就是禍端。
水龍卷着粉衣少年在天空中疾馳,一路不願停息,它穿過了素水城,穿過了克州府,所過之地,大雨連綿不絕。
“嗚”
克州府城的郊外,眼見石臺府城近在一步之遙,馭水飛馳的少年陡然胸口一悶,瞬息帶着容映落地。
頃刻間水龍消失,大雨停歇。
粉衣少年回過神,頓時感到渾身的疲累,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垂頭抵住額頭拼命喘氣,末了仍關切詢問“容映,你可還好”
容映臉色依舊白的吓人,虛弱的搖頭“殿下,我沒事。殿下該歇歇了,你一路沒吃東西,很餓吧”這一路他拼命的叫喚殿下,希望他能冷靜,能找個地方停下來歇息。可是殿下置若罔聞,天知道他有多怕,怕殿下徹底失去為人的理智。
提到吃的,少年下意識吞咽口水,他是真的很餓很餓。
他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烹煮食物,恍然發現附近不對勁。這兒應該是靠近石臺府的村落,寥寥坐落着一些房屋,然房屋盡數空置,大門敞開,主人不知何去。
且,空中飄散着令人作嘔的怪味。
“殿下你看前面”背上的容映驚聲開口。
粉衣少年收回落在村中的目光,擡頭看向前方。
只見石臺府城的上空,刀光劍影霹靂閃爍,夾雜着火焰和水濤。
容映遲疑道“殿下看像不像修士在鬥法”
“……”少年心口一緊,沒接話。
“這兒離沙洲府遠不遠殿下,咱們可要進城石臺府城看起來很可怕要不要繞路”黑壓壓的一片,還在城外便被低沉的氣氛壓地喘不過氣。
粉衣少年滿臉焦躁,走了兩圈決定道“我餓得心慌慌,先去吃東西。”無論進城遇到的會是何人,他此時的狀态都不好。
“嗯嗯嗯,殿下快吃東西。”
兩人去了附近一間空屋子,粉衣少年在容映的指導下煮熟了生肉,味道欠缺,尚能入口。容映吃了一點點就飽,粉衣少年卻大快朵頤。
他吃的忘形,連頭上遮掩的鲛绡垂下也未注意,完全露出了可怖的臉孔。
容映靜靜看着眼前的殿下,心中有一絲鈍痛。不怪殿下害怕面對,換做是他只會更絕望。明明是高貴尊榮的天子驕子,老天戲弄,竟狼狽地淪落至此。
“是誰”
少年忽然站起,戒備的拔劍指着窗外。
窗外一棵枯敗地桃花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年輕和尚。少年心驚膽戰,禿驢這和尚何時來的,來了多久,他和古埙竟絲毫未察覺。
和尚很年輕,估摸二十出頭,但那逼人的氣勢卻讓少年心慌。
少年咬牙,只怕來者不善。
和尚對上少年的眼,低沉的聲音如驚雷炸起“阿彌陀佛妖孽”
一道金光射向屋內的粉衣少年,少年拔地跳起,金光與他擦身而過。一路走來堅不可摧,不濕不腐的粉色鲛绡頓時焦黑了一片。
“殿下”容映驚恐,強撐着起身。
“你躲開”少年呵斥,一翻身跳出窗戶,直接沖向和尚“臭和尚憑什麽要殺我”
和尚手中的佛珠金光大射,一雙冷漠狹長的眼眸直直盯着憤怒的少年“斬妖除魔,貧僧之責。”
“虛僞我既不吃人又不濫殺無辜,與你一步之遙的石臺府城鬼氣森森,你不去城裏除惡,非揪着我作甚就是看我好欺負賊禿驢”
和尚眼都不眨,定定道“貧僧正欲前往城內,此地村落空寂無人,死氣彌漫,竟不見一絲魂魄。大膽妖孽,你何言清白”
少年揪着那片焦黑的鲛绡痛罵“可恨可恨臭禿驢老禿驢無憑無據不可理喻”随着少年的大罵,周身驟然大水齊聚,環繞少年化身為龍。少年舞着長劍憤怒的沖向年輕和尚。
年輕和尚看見水龍,平穩的臉孔終于變色,他靈活的跳離桃花樹,揮舞手中的佛珠迸射出一道道金光打向那馭水大妖。這是什麽妖,他竟認不出來,似鲛非鲛,似龍非龍。但那一身粉衣是鲛绡沒錯。此妖沾染的血氣極淡薄,說明造下的孽障不多。正因如此,該在它造下更多的殺孽前除掉,以絕後患
他此番下山游歷,一路順着森森陰氣走來石臺府城,正準備進城時便發現寥落的村莊百姓全無,獨有一屋內妖氣沖天令人駭然。他幾乎毫不猶豫便邁入了村莊。
水龍馱着少年兇猛的撲向和尚,一道道金光被他閃過,年輕和尚左躲右閃,光潔的額頭滲出細汗。此物到底是何妨妖孽劍法絕妙妖氣霸道
少年又怎會給和尚喘氣的間隙,他瘋狂猛攻,手中的劍法千變萬化,和尚步步倒退招招應接,兩人不知不覺早已遠離了村落,已然跨入陰森的石臺府城內。
獨留在村中的容映淚流滿面,一遍遍在心中祈願,殿下一定一定要平安無事
他知道,殿下是故意将和尚引開,為了讓他逃過一劫。
可恨他如今和古埙虛弱至此,眼睜睜看着殿下遭遇強敵,除了盡量不拖後腿,卻毫無辦法。
石臺府城口,一道劍光劃過,年輕和尚頓時捂着左肩悶哼。他翻手劈開一掌揮出,對面的妖孽頓時無處遁形,明明該受傷才對,妖孽卻無半絲退意,揮舞的長劍越來越淩厲,越來越完美,年輕和尚心驚。那随身翻轉的粉色鲛绡倒影在瞳孔中,竟莫名的有一絲難言的冷硬美感。
大約,像初春時節,冷風下粉豔爛漫的桃花。
“禿驢受死”
少年大喝,水龍頭顱昂揚咆哮,長劍發出嗡的一聲低吟,飽含着攝人的寒光,冷冷射向年輕的和尚。
和尚終于大驚失色,雙手啪的合十,嘴唇快速念動,手心的佛珠金光大射,密密麻麻無形的金色佛經撲天散開,組成一堵神聖的高牆,幾乎在瞬息間,那駭人的長劍哧的撞上佛牆,滋啦啦幾聲脆響,長劍化作無數碎片灰飛煙滅。
“啊”粉衣少年憤怒嚎叫,眼睜睜看着金色的刺目經文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一息之間,遍體針紮般的灼痛從頭灌到腳,每一塊鱗片都似生生被撥開,他滿身的鲛绡早已化為焦黑褴褛,裸露的鱗片下滲出絲絲的紅,腥血蔓延。
恐怖密集的疼痛讓少年轟然倒地,他瘋狂的翻滾,掙紮,卷縮着身軀發出如被掐住喉嚨般的古怪呻吟。
年輕和尚渾身放松,大呼一口氣“阿彌陀佛。”
此妖當真棘手,差點兒讓他潰敗。
和尚邁步走向翻滾痙攣的妖孽,只見此妖卷縮匍匐,及腰的黑發遮住他整片背脊,破爛的鲛绡衣不蔽體,露出身下遍布的鱗片,不知原本就是紅色,還是被鮮血染紅。年輕和尚蹙眉,看着妖孽的雙腿和手。
這到底是什麽妖
說是魚,卻沒有尾巴。說是蛇,卻更不像。
和尚目光落在那鋪散的黑發上,沉吟,若單從背後看。
像人。
啪
符箓防不勝防地轟向和尚的胸前,年輕和尚被炸個踉跄,胸口劇痛悶哼,地上卷縮的妖孽飛快跳起,一張又一張的符箓噼裏啪啦朝着和尚狂轟亂炸。
“禿驢禿驢禿驢”妖孽龇牙咧嘴放肆狂罵,可怖的臉上鮮血遍布,唯那一雙明亮的眼中卻淚水洶湧,也不知是怒的,還是疼的,但那滂湃的同歸于盡的狠意讓年輕和尚駭然。
年輕和尚遍體鱗傷,狼狽躲閃,喘息道:“道家的符箓妖孽當真奸詐狡猾”短短幾下他便滿臉的傷痕,一身佛衣被燒的破爛焦黑。
他咕嚕咽下一口血水,冷厲的眸子愈發深邃,又一道符箓炸過來,年輕和尚硬生生受了。猛地扒下染血的佛衣,露出精壯的赤膊半身,和尚雙手握拳,骨頭發出噼裏啪啦的異響,拳頭高高揚起,轟的朝着妖孽的身軀沖過去。
鐵石一樣的拳頭重重攻擊在妖孽的腹部。
“哇”妖孽躬身吐出一口血水,無處可逃的身軀卷縮,尖利的雙爪死死摳緊和尚的雙臂,整個身體不住顫栗,鮮血滔滔從嘴中滴落,它死也不放手
結實的雙臂上利爪摳出的血跡肆意橫流,和尚的雙眸黑沉,雙掌一伸,猛然掐住妖孽慫拉的後頸。
“啊”
妖孽仰面嚎叫,痛哭流涕。
和尚目光一凝,一咬牙抓起妖孽便重重砸向堅硬的城牆。
恰在此時,一道幽冷可怖的氣息從斜角飛竄而出,和尚餘光掃過,手中的佛珠嘩然砸出去,金光轟向那竄來的邪靈,猝不及防地鬼魅邪靈厲聲尖叫“啊啊死和尚”
和尚悚然而驚,抛下瀕死的妖孽翻身便攻向邪靈。
不遠處又飛竄出來幾人。
為首的黑衣青年大喝“攔住它”
不用多說,和尚已經和邪靈鬥成一團。
被扔在牆角的妖孽渾身一顫,它掙紮,拼命的想要睜開眼,想再聽聽那道熟悉的聲音。
道長
雲潤生趕上來,持刀的雙手上大片腐黑,深可見骨,疼地手中的大刀恨不得扔了。他萬萬沒想到石臺府城的幕後之人如此強大,的确是所揣測的邪惡道士,但手段詭谲狠厲,多番較量下來,不僅僅是他受傷。孫霸業已經被打出了原形動彈不得,葉家小師弟亦是受傷不輕,他一個小娃娃,不管是葉瓊羽還是雲潤生都盡量維護他。豈料一個不慎,葉瓊羽被黑氣熏瞎了一只眼,戰鬥力大減。
耗費的時間太久太久了,雲潤生別說分心去琢磨京城的事。到了眼下,他已是分身乏術。
誰料柳暗花明又一村。
和尚來得好
葉瓊羽手中的長劍飛花般困殺邪靈。
雲潤生吞下一粒回春丸,即便此丹對手上的腐黑無甚效果,但聊勝于無。
雲潤生閉眸深深吸口氣,右手握住靈石,左手雙指并攏劃過額心,金紅的火絲燦爛竄出,火焰在他手中蓬然而起,烈火熊熊撲向邪靈。
邪靈立時慘叫,掙紮,卻仍在瘋狂的與和尚對打。
雲潤生高聲提醒“他肉身已被我們打死,靈體邪惡強悍,注意不要沾上它噴出的黑氣。”
葉瓊羽在旁道“雲道友你的手”
“無礙。”
和尚咬牙,陡然盤腿坐下,雙掌合十握住佛珠嘴唇念念叨叨,雲潤生和葉瓊羽見機行事,立即上前為他阻擋邪靈的撲殺。
随着嗡嗡的經文在眼前浮現流動,邪靈叫聲愈發慘烈癫狂,雲潤生欣喜地看着邪靈的靈體越來越虛幻單薄,眼見就要被滅消。
“嘻嘻嘻”
詭笑的邪靈砰的一聲莫名炸開,靈體在空中潰散,化作無形的大團黑霧,黑霧扭動,變化,一張張人臉輪番閃現,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最後變成張狂的邪惡道士。
他吞噬過無數人的靈魂
他該有萬萬條命,絕不可能死在這裏
只要有一線機會,他一定能逃過一劫
一定能逃
黑霧上扭曲的臉孔發出怪叫,在漫天籠罩的經文中急速一閃,咻的一下沖向牆角瀕死的妖孽。
端坐的和尚驀然開眼“不可他想奪舍”
“哈哈哈”黑霧大笑,興奮地一步步撲向那俱瀕死的妖孽皮囊。
天助我也
地上瀕死的妖孽悠的張開眼,眼看着一團黑霧朝自己飛來
滋
一道身影閃過,興奮地黑霧一頭紮進腐黑的手臂。
“嗚”
“雲道友”
道長妖孽的雙眸赤紅。
雲潤生悶哼,滿臉扭曲,大汗涔涔滑落,左手手臂如暴漲的氣球在肉眼下扭動鼓噪,瞬息腐黑了半截小臂,還不到喘息的功夫,黑腐爬上了肘部。
嘩。
手起刀落。
随着斬落的整條左手,黑霧發出尖利的慘叫,雲潤生踉跄後退,決堤的左肩鮮血飛濺,澆了地上的妖孽滿頭滿臉,鮮血蔓延滑入妖孽的嘴唇。
瀕死的妖孽下意識咂嘴。
真甜。
“黃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