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盜紅绡
自上次與日本密談風波過去幾月有餘,十月下旬賀琛再次接到一項新任務。
情報網內有幾只“黃鹂”即将飛往上海,而國黨要做的就是撒開彌天大網,再将其捕捉。
梁振、龔力安負責情報工作,賀琛則負責收網,頗有些想讓賀琛戴罪立功的意思。賀琛也明白,此次任務不能出任何差錯。
否則于上他不好交差,于自個兒來說,訓了這麽久的兵,在上海地界出岔子簡直是有損顏面。
代號“黃鹂”啓程之初,梁振等人也開始積極籌備起來。工作運轉很順利,衆人對此次任務抱了必勝決心。龔力安近期時常出入賀府,與賀琛商量作戰時機。
“十月三十日,這群黃鹂要在靜安區與老鬼接頭。他們的落腳點,我們已經派人打探完畢。”
賀琛夾着煙:“不要放松警惕,這些黃鹂聰明得很,狡兔三窟,別被人給放鴿子。”
“應該不會,之前老鬼一直閉門不出,好幾次傳遞情報也是在深夜行動。最近他的活動明顯增加,上次捕獲的南方線人代號25,如今被我們策反。老鬼不知道25號叛變一事,兩人仍有情報交集。”
龔力安對這次抓捕行動摩拳擦掌,力求将上次丢失的顏面尋回。
賀琛卻皺眉道:“不要大意。這些人狡猾,你哪裏知道是否有多重身份,小心為上。別被人反咬一口。此次任務很重要,我的人到時候會率先埋伏在靜安區。不要以為那些黃鹂不知道我們的行動,怕是正因知道這裏是龍潭虎穴,還要來闖一闖。”
“既然知道,為何還來?”
“估計他們手上,也拿着關于我們或日本人的重要情報。人都是為了信仰而死,無論什麽樣的戰場,是否看得見硝煙,都有着一批批無畏的死士。”
“老賀,怎麽照你這個說法,咱們射殺黃鹂,還有些反派的意味?”
“嘁,”賀琛挑眉,“居然能從龔學士的嘴裏聽到反派一詞,今個兒真是稀奇。”
龔力安知道賀琛埋汰自己,懶得與他玩文字游戲:“世道就這樣,什麽正派反派都是胡扯。這世上哪有什麽所謂的反派,無非是理念不同而已。”
無非是對權力的追逐罷了。
賀琛不置可否,其實是從心底認可了他的想法。這麽多年來,賀琛越活越明白,無論是誰,無論是哪一方,只要擊退敵人,解放全國。那就夠了。這是對全中國的貢獻,是來自人性深處的光輝,不是屬于哪一方的榮耀。
我們浴血戰鬥,我們生于此、死于此。有着相同的皮膚,同樣的眼睛,血液裏流着從幾千年前傳下來的不變信念。
哪有什麽你我之分,大敵當前,只有我們。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高層之人,更是比誰都想得清楚。可為什麽還要同室操戈,還要不斷的剿匪,逼得對方、自己,都無路可走?
說到底,是萬人之上的那把交椅,太過迷人。
位太高,雲遮眼。
十月底,黃鹂入巢,老鬼出洞。抓捕行動前夜,那人再次找上冷佩玖,此次二人是在冷宅見面,要求更為大膽徹底。
冷佩玖拒絕,那人便跪在冷佩玖面前。于國黨來說,等這一天等了太久。箭在弦上,只剩一聲令下。
同樣,于那人來說,他們也等了太久。兩黨情報戰的高下之分,成敗在此一舉。
冷佩玖咬牙說:“你是要将我逼上絕境不成?”
那人跪着磕下三個響頭:“最後一搏,對我們來說同樣重要。我不會傷害賀琛,只求救走幾位同志。快一步掌握情報,知道他們在哪裏動手、有多少人,我們脫身的機會便更大!”
“誰都想要活命,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最後,冷佩玖妥協。
他蹲在那人面前,擡手摸了摸他的臉。
一聲輕嘆。
“你們啊,一個二個,都是想讓我……萬劫不複。”
三十日淩晨,抓捕行動正式開始。
賀琛調來親自訓練、骁勇善戰的近衛兵,埋伏在靜安區。子彈上膛,就等幾只靈活的黃鹂鑽進大網。但今夜,不會再放走他們一根羽毛!連人帶情報,必須盡數留下。
然而,行動還沒開始,一切卻已生變。
老鬼出了門,在樓下沒走幾圈,居然轉身上了樓。
梁振咂摸幾秒,很快腦子轉而過來。
“不好!行動敗露!鬼走後洞,老賀,快,帶着你的兵!追!”
賀琛一聲大罵,帶人提槍上樓。順着老朽的木質樓梯一路往上,賀宇率先踹開了老鬼家門。然,火盆裏焚燒的資料還沒熄滅,客廳窗戶洞開!賀琛撲過去往下一看,是一片棚房!老鬼的身影很快從巷口消失。
賀琛二話不說,雙手一撐從窗口跳了下去。賀宇緊随其後,其他人訓練有素兵分地兩路。一部分人跟着賀琛追了上去,另一部分下樓與梁振等人彙合,尋找其他路徑圍追堵截。
黃鹂沒來,老鬼想脫身。絕對,絕對是誰走漏了消息!
賀琛怒火攻心,發誓決不讓老鬼逃過他的陰曹地府。巷弄中地形複雜,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失在裏邊。
老鬼借此優勢,頻頻甩開賀琛等人。但賀琛早在追捕日之前,便将此地的地形圖爛熟于心,硬生生緊咬住老鬼的腳步不放。
很快,接應老鬼的人也加入戰鬥。沒人知道黃鹂是否在裏邊。
雙方展開激烈的火并,槍響宛如大年三十夜放鞭炮。這次身處居民區,不絕于耳的槍鳴吓得嬰孩恸哭,百姓躲在家中不敢作聲,深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大膽者趴在窗口往下看,只瞧見一人穿着黑衣飛快從眼前滑過,後面跟着一位高大的男子,相當有一軍之長的氣魄。
不斷有人傷亡,賀琛換了兩把槍,如今還剩最後幾發子彈。這些鬼啊鳥啊什麽的,果然都太聰明!
當老鬼混入弄堂,不斷有與老鬼相同打扮、相同身形的人加入其中。這實在混淆視聽,壓根不好判斷誰才是真正的老鬼!
梁振、龔力安等人也被引開,賀琛甚至不知追到最後的這人,到底是不是真貨。
簡直太窩火!
可想而知,本次任務已不能算是失敗,簡直是一敗塗地!賀琛因連續多次犯下重大錯誤,已有将要停職降職的風險。
因本次任務,賀琛身受重傷,他擊斃老鬼的同時,自己也被子彈打中。當晚送入軍區醫院,後半夜陷入昏迷狀态。
就在這後半夜的昏迷之中,梁振與龔力安直接帶兵上門逮捕冷佩玖。
張叔滿臉驚恐:是不是搞錯了?要抓人也得等軍長回來才行啊。
梁龔二人憤怒:等軍長?!他媽的軍長就是因這小婊`子差點沒了性命!現在還在醫院躺着!
原本強裝淡定的冷佩玖瞬間崩盤:“軍長怎麽了?他出事了?!告訴我在哪個醫院,我要去看他!”
龔力安大怒,一腳踹翻冷佩玖。漆黑冰涼的槍口抵在冷佩玖的太陽穴上:“你他媽別在這兒假慈悲!赤佬,間諜。冷老板,好樣兒的!作為同行老子佩服你,把我們,把老賀他媽的當猴子耍!”
“你特成就,特驕傲是吧!?啊?!”
冷佩玖咬牙,眼裏沒有半分退縮之意:“軍長在哪裏,我要見他。”
“想見他?”梁振冷笑,“做夢。”
自始至終,冷佩玖被關入監獄之中也沒想通,到底是哪一環節除出了問題。一連三日,他就像被人遺忘,被世界遺忘一樣,無望地呆在黑暗的牢獄之中。
牆上小小的一方窗口投進光來,好讓他知曉此時是在白晝或黑夜。送來的飯,他一口沒吃,整個人迅速消瘦下來。
他太絕望了,以至于只剩思念賀琛的力氣。
賀琛這一昏迷,就是四天。他不知道冷佩玖是赤佬的消息已經敗露,更不知道這人此時被關押在牢房之中。
外面的天地變了,黃鹂們順利将情報送出,對方及時做出了對策調整。雖然被賀琛擊斃之人,确實是真正的老鬼。然,這已沒有多大的意義。
上面的人對賀琛極為失望,在聽聞冷佩玖是潛伏者時,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了賀琛。
美色誤國,色令智昏,這樣的軍長還能帶出什麽兵?輿論沸沸揚揚,冷佩玖的票友們大吃一驚。這個轉折實在令他們意想不到,一時間褒貶之詞應有盡有。
第五天的清晨,賀琛醒來。梁振守在病床前,寸步不離,胡子拉碴。
賀琛慢慢睜開眼,動了動手指。梁振很快叫來醫生護士,一番檢查後,醫生點頭表示危險期已過。
梁振覺着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賀琛開口問的第一句是:“失敗的後果……如何?”
梁振低頭,道:“蔣委員長讓你休息一段時間……”
“呵,”賀琛輕笑,“是不是該感謝顧及兄弟情義。”
梁振:“老賀,別他媽笑了。這槍再準一點,你的胃就穿了!”
“沒事,誰他媽還不是刀山火海走過來的。我吃過的槍子兒,咳咳、比你們見過的死人都多……對了,小玖…….呢。”
賀琛忍了許久,才問出這句話。實際上他醒來,最想見到的只有冷佩玖。他的小玖會不會害怕,肯定很擔心。本不想讓他見着這樣的自己,受傷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也太不像個男人了。
可是,睜眼時,冷佩玖卻不在這裏。
賀宇在,梁振在,護士在,護工也在,誰都在,獨獨不見冷佩玖。
賀琛隐約感覺到了什麽,他開始忐忑,問出問題時,有一瞬的退縮。
梁振撇開頭:“老賀,這件事等你好起來再說。”
“等你媽個屁!他是老子的人!”賀琛吼,“有什麽現在給我說清楚!他冷佩玖是跟男人跑了,還是怎麽的。人,在,哪!”
賀琛掙紮着要坐起來,賀宇卻猛地撲上來:“別動!軍長!傷口會裂開!護士!叫醫生來!”
梁振大力按住賀琛的肩膀,将他按回病床上。最終扛不住賀琛吃人的眼神,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他将袋子打開,把裏面的信紙與照片遞過去。
賀琛手一抖,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他連呼吸都快要停止,眼睛猛然酸澀起來。
賀琛接過這些東西,來來回回,悶聲悶氣看了不下十遍。
最終,賀琛輕聲問:“确鑿?”
梁振看着地板,斬釘截鐵道:“确鑿。”
誰也形容不好那一瞬間,賀琛散發出來的信息是如何。不能說是鬥敗的公雞,也不能算是失去領地的雄獅。
他只是輕微向下垮了垮肩膀,露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賀琛竟然出奇的沒有憤怒,沒有大吼。他的指尖輕輕撫摸着照片上那人的臉。
這麽漂亮,這麽年輕,這麽有朝氣,又……這麽的熟悉。
賀琛低下頭,有什麽東西滴落,瞬間沒入被子裏。他身後張揚的翅膀在這一刻垂下,如博擊蒼穹九萬裏的雄鷹,被人用鐵鏈拴住了腳踝,折斷了雙翼。
賀琛拿着照片,輕輕地、慢慢地、擡起來。他把照片放在唇邊,蜻蜓點水般一吻。
自骨髓深處、發自肺腑地長嘆一聲:“我的小玖啊……”
他孤獨地坐在那裏,若被人遺棄的國王,如失了軍隊的将軍。
此時此刻,他只是一個男人,痛失愛侶。
賀宇再也繃不住,他深深吸一口氣,埋着頭大步離開了病房。梁振揮揮手,所有人退了出去。他在賀琛的肩頭拍了兩下,說:“關在五區監獄,你……”
賀琛說:“他過得好不好。”
梁振大驚,這都什麽關頭了,賀琛沒有失去理智,卻還問一句,他過得好不好?!這人莫不是走火入魔,瘋了罷。
賀琛繼續問:“他過得好不好?”
梁振愣住,他猛然想起前天去拷問冷佩玖時,冷佩玖什麽都不說,張口閉口只有一句:“軍長,他現在好不好?”
造孽,這都造的什麽孽!
梁振紅着眼睛将檔案袋往地上一摔:“你們看看自個兒!這他媽都是什麽關頭了!什麽情啊愛的,說了多少次不要沾!這他媽就是毒!比鴉.片還毒!”
病房裏久久回蕩着梁振的吼聲,許久,賀琛太擡起頭說:“放心,公與私,我分得很清楚。”
梁振看着賀琛,他從他的眼裏,看不到任何希望。
冷佩玖入獄第六天,賀琛好轉第二天。蘇穆煜不知其變,登門拜訪。
張叔一臉沉重,只得說:“蘇老板,以後莫要來了吧。冷佩玖,傷了咱們軍長的心啊。”
蘇穆煜怔住,他知道,一切都要完了。
十天之後,冷佩玖終于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賀軍長。
牢門洞開時,那人穿着筆挺的軍裝,軍靴锃亮。臉上明顯帶着蒼白,大抵是強制要從醫院出來。
冷佩玖見到賀琛的一瞬,差點落淚。
賀琛深深地看着冷佩玖,他慢慢在他的小玖面前蹲下。
“這些話,我只問你一次。你說什麽,我信什麽。”
賀琛一字一字地慢慢說,他說的那麽認真,一點虛情假意都沒有。
跟在他身後的梁振等人大驚失色,一陣驚呼。
冷佩玖癡癡看着賀琛的眼睛,他明白,他明白的,這個人,他看一眼少一眼。
“這個人,是不是你。傳遞情報的人,是不是你。”
冷佩玖根本沒去掃一眼賀琛手上的照片,于他來說,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一分一秒也好,他都只想看着賀琛。
冷佩玖說:“是的。軍長,都是我。”
一錘定音。宛如千鈞之力,砸碎了兩人跳動的心。
牢房裏靜極了。
賀琛緩緩閉上眼,睫毛輕顫,雙手微微發抖。
接着,是一聲痛苦的長嘆。
“好樣的,小玖。”
“你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