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盜紅绡
伊始,皇城根下孑然一身,無牽無挂;那年海棠樹前,卻是峰回路轉,情有所依。從一人的伶仃變為兩人重逢,連在根脈中的東西終比水濃。
再後來,一人毅然承歡的楚痛與屈辱落在另一人的眼中。咬碎牙齒連血吞的情意不可不報。若沒有陰差陽錯的梨園相遇,又怎有後來的悲歡離合。若沒有對情感與陪伴的渴望,又怎有後來的悔恨與遺憾,
這樣說來,究竟哪一個是現實,哪一個又是夢境?
人生的一蹶不振、每況愈下,大抵是從失志開始。而一段感情的江河日下、土崩瓦解,大抵是從拆穿第一個謊言開始。
一九三六年的開頭,便注定了這一年不平凡。雖從歷法上看,今年無非是本同末離,卻有着別樣奇特。舉個例子來說,這一年七夕恰逢處暑,比常年都要來得晚一些。
而有的事卻來得比往年更快,快到令人目不暇接。
時值一月,平洋學生組成南下抗日宣傳團。中央紅軍陝甘寧與陝北紅軍組成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
随後,自流傳後世的《沁園春?雪》落筆,二月紅軍正式開啓東征歷程。
四月,張學良與李知凡*密談合作抗日。
國政頒布五五憲章。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在上海成立。
同年八月,中`共決定放棄紅軍稱號,聯蔣抗日。中`共中央公開發表《中國共`産黨至中國國民`黨書》。
年底,爆發雙十二事變,史稱西安事變。
這一年于國共兩黨來說,過得是風風火火又暗潮洶湧。各方勢力不斷角逐,不斷較勁。中`共連連伸出橄榄枝願與國民政府共同對敵。戰事一觸即發,猶如水壺中不斷上升将達至沸點的水,就等一出大戲點燃全國。
後來,蘇穆煜不太記得那一年他與連鳴是如何在上海度過的。但他深深記得,那年元宵節後,冷宅內爆發的争吵與矛盾。
記得上海的初春才将将開始,而有人的人生,正在邁入更為嚴酷的凜冬中。
蘇穆煜回到家裏,坐在沙發上出神。連鳴不知他怎的去了一趟賀公館,回來竟有些失魂落魄。
連鳴喝着咖啡,很不好勸。最後說:“蘇老板,今晚咱家還吃飯不?”
“啊?”蘇穆煜一怔,他揉了揉臉,“哦,等會兒。讓我再清醒清醒。”
“冷老板不喜歡你的新戲,還是意見不合需要更改?”
“不是,今天我沒見着他。”
“沒見着你也不至于思念到茶飯不想吧,”連鳴摸出煙盒,正要點一根,“你這樣下去,我會吃醋哦。”
“別鬧,”蘇穆煜搖頭,伸出手說,“給我一根。”
“我去。”
連鳴錯愕,他看看蘇穆煜又看看手上煙,“你不是不抽?”
“誰說我要抽了,我聞聞。”
蘇穆煜懶得等他反應,劈手奪過煙盒摸出一根,橫放在自己的鼻邊深嗅一次。煙草未燃燒前的清香混着一丁點苦,于蘇穆煜來說起了一定的安神作用。
連鳴咬着煙頭,斜靠着沙發。他取下眼鏡的瞬間,一身流氓氣鋒芒畢露。
“來,蘇老。跟本少爺說說誰惹你了,還是你又看見什麽了?”
蘇穆煜遲疑半響,說:“我的任務,估計沒幾個月就得結束了。”
他沒看到什麽,只是聽到了。
聽到了一段極為糾結的争吵。
時間撥回下午三點四十左右,蘇穆煜匆忙趕到冷宅,裏面已經有人吵了起來。
這兩個聲音極為相似,不過一個清冽一點,一個稍微沙啞一點。若不是反複多次聽過冷佩玖的聲音,乍一聽還根本分辨不出來。
沙啞的聲音首先爆發,那人朝冷佩玖道:“你不是說好要幫我的?現在計劃進行到一半,眼見着就要成功了。我馬上也要離開上海去南京,他賀琛究竟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
冷佩玖的話聽起來倒還顯得稍微鎮定:“無論如何,我今天回來,就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再幫你與你背後的組織了。以後你們的事,誰與誰相争,黨派間鬥得你死我活。都與我無關,而且,本就與我無關。”
“你還真信他對你能動真情?!冷佩玖!我拜托你醒醒。他是個軍長,遲早要走。這場仗不知要打多少年,生與死根本無法定論!他死了你怎麽辦?就算他活着,幾年後,十年後他回來,你保證他能記得你?”
冷佩玖也漸漸有些激動,道:“記不記得那是以後的事。現在開始,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再幫你。否則我冷佩玖成了什麽人?”
那人大吼一聲,不敢置信的聲音裏夾了哽咽:“是!你說走就走,你覺得你良心過不去了。那我呢?我算什麽人?我他媽不是人。從做這件事起,我便沒有名字,沒有情感。不與家人通信,抛棄一切。把自己沉入到黑暗裏,當一個影子。你要做人了,你愛了你陷進去了。所以你就不要我了!你跟他什麽關系,你跟我又是什麽關系。論親疏、論感情,這裏有他賀琛的份兒嗎?!”
“你們不一樣!”冷佩玖說,“你們根本不一樣,你不要再這樣幼稚了行不行。你有你的事業憧憬,你有你的人生追求。那我呢?我就不要了嗎。他呢,他賀琛貴為一軍之長,扛着槍喝着血行走沙場,他又做錯了什麽?!”
“我們就是一樣的!這世上無論什麽感情最後都會歸結為一種。我一心報黨就是幼稚?我有理想追求就不對?他錯就錯在跟我們是一個對立面!”
“哈!”冷佩玖似乎氣極,他冷笑一聲,“戲詞裏怎麽唱來着,大丈夫豈能夠老死床弟間,學一個丹心報國馬革裹屍還。烈火更助英雄膽,我管叫那八十三萬強虜灰飛煙滅,火燭天。收拾起風雷供調遣,百萬一藐笑談間。你有這氣魄嗎?!”
“我有!”那人咬牙切齒道。
“你有他也有!”
“他也有這樣的報國雄心,與你們有什麽區別。為什麽要分你我他,如今是個什麽時候了。我冷佩玖雖只是個唱戲的,我不懂你們那些陰謀陽謀,權術之争。我只知道家要沒了,國将破了。這時候有無數個軍長師長士兵站出來,他們都在抗争,抛頭顱灑熱血!既然如此,有什麽你黨我黨之分?”
冷佩玖一連串說得極快,稍不注意就會跟不上他的思路。
那人顯然也是愣了片刻,說:“是,我承認你說的沒錯。但你看看他們都做了些什麽,剿共`匪,逼得我們無處可走,最終遠走他鄉。無數同胞死于他們的屠刀下,你讓我怎麽理解他?無數次抛出聯合建議,此次被冷落駁回。是誰要劃分楚河漢界的?不是我們!”
“那這都算賀琛的錯?世上亡魂千千萬,憑什麽都要算到他的頭上。那些人是他殺的嗎,命令是他下的嗎。他奮戰前線,一箱箱金條扔出去,只為換來軍火與糧食。他與家庭決裂,投身革命與抗戰,憑什麽罵名都要全背負。”
“他是個間接兇手,”那人說,“你不要為了愛情,而看不清人,看不清前路。”
冷佩玖說:“我看得很清楚。所以我不能再幫你了。對不起。”
屋子裏有片刻沉默,空氣縫隙中的矛盾稠到無法流動。
很久之後,那人說:“你不要與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只問一句,我們的關系當真比不上那個賀琛嗎。”
冷佩玖長嘆一口氣:“我說了,你們不一樣。”
“那你一開始為什麽要幫我,真的只是出于對那件事的補償嗎?”
……
冷佩玖愣住,那件事的畫面盡數在他眼前滑過。他渾身戰栗起來,雙手僅僅一握。冷佩玖咬了咬唇,不置可否。
最終,還是那人先開口。聲音卻如要哭出來一般,又強忍着酸意:“果真如此是不是。原來是我想多了,我以為我們有的是更深羁絆。我承認,我來得晚了點。但我以為,往後幾十年,等仗打完了,我可以彌補前十幾年的空缺。”
“如果你是出于補償我的心思,那這件事……便算了吧。我不會再勉強你了。”
冷佩玖說:“不是早來晚來的問題,而是我自己做人的良心。一開始我錯了,我及時止損。希望能帶着這份忏悔去改正,去過以後無悔的人生。你也沒錯,我答應幫你,并不只是出于想補償。我們之間的感情,與賀琛不同。”
那人像是終于累了,頹然地說:“是,本就不同。他是你要愛上的人,而我是晚來的歸人罷了。”
“你別這樣,”冷佩玖說,“你們一起共同抗戰,一起革命不好嗎。為什麽非得如此?”
“我無法與你說清,這些事本就說不清。誰都認為自己有理由,誰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呵斥別人。從來沒什麽将心比心,這四個字在利益、規則面前,根本就是笑話。從來沒有人站在對方的角度上感同身受,你瞧,日本人都要來了。我們他媽的還在搞內讧。”
冷佩玖去意已決,是不打算再探讨這個問題了。他不是無情冷血,只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再看見這人年輕的臉上失落的模樣,會忍不住心軟。
這也是他想要留在身邊的人啊,好不容易找回的人。為什麽人生從來不曾待他溫暖。
冷佩玖要走,那人問:“你再幫我兩件事,如何。”
“我說了,我不會再做了。”冷佩玖垂下眼簾,拒絕。
那人走到冷佩玖身前,在他腿邊蹲下,擡起頭來。冷佩玖瞥了一眼,這模樣與他記憶中曾幻想過的樣子無縫重合。心頭一熱,接着一軟。
那人說:“就最後兩件事,我保證不會牽連你。做完,我就走了。求求你,好不好。”
“我.....”
“就當,就當是為那件事的補償好了!既然你一開始存了補償的心,那你便做到底。”
年輕人臉上閃爍的光芒與期待,幾乎要讓冷佩玖紅了眼。
最終冷佩玖偏過頭,說:“……我答應你,最後兩件事。但你不能對賀琛做什麽,不要……不要傷害他。”
因為以賀琛的性格,凡是傷害他的人,他會以牙還牙加倍奉還的。
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一場談判,最終以一半破裂,一半妥協而收場。
蘇穆煜蹲在牆根下,聽到争吵結束,趕緊竄入另一條巷弄裏。
冷佩玖整理好情緒,再次換上與平時無異的笑臉從冷宅裏出來。他用箱子裝着戲服,七拐八拐走出弄堂。
蘇穆煜還沒從兩人的對話中回過神來,又走回冷宅門口。他猶豫半響,思考着是否要進去。雖然聽牆根這等事并不光明磊落,但他想着是否要進去勸一勸。
夢境生變,之後的事件便會被打亂。看來這次夢境的主導者,并沒有強大的意志力控制好大夢中的每一個人物。
就在躊躇不前的這段時間裏,蘇穆煜聽到有汽車碾碎瓦片的聲音。似乎要到這邊來?
他趕緊再次躲入隔壁巷弄中,半伸出個腦袋,試圖看清來人。
沒想到此車也如他一般,駛進了左前方的巷弄裏停下。像是藏在這等什麽人。
大概半小時後,蘇穆煜耐心即将耗盡之時,之前同冷佩玖争吵的人正好從冷宅內出來。他戴了帽子,壓得很低,步履匆匆離去。
那輛黑車很快重新啓動,慢慢跟了上去。
蘇穆煜此時很想上去攀住那人,提醒一次。可展世一的信反複在腦海中輪放:不得幹涉。
接着,那人不見了,黑車也沒了蹤影。
蘇穆煜站在原地嘆口氣,心口悶得慌。
別無他法,只得回家。
連鳴聽了來龍去脈,吐出嘴裏的煙霧:“蘇老板,你在這兒惆悵也沒有用。這就是命運。”
蘇穆煜當然知道這是命運,他作為靈魂安撫者,無比相信這世上有“命格”一說。很多事從一出生便注定了,誰也無力改變。
連鳴知道蘇穆煜的心思,最後戳滅煙頭:“別發呆了,不想做飯直說。咱們今晚出去吃。”
“我……!”
“靠”字還在舌尖,蘇穆煜生怕有如斯文般,再次硬生生咽下這口氣。
他唰得站起來沖向廚房,将未點燃的煙扔給連鳴:“吃吃吃!就知道吃!也沒見你對其他事這麽上心!”
“怎麽會?!”連鳴哈哈大笑,他朝蘇穆煜的背影喊道,“我對你就挺上心的嘛!”
啧。
真是極其不要臉。
蘇穆煜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插,殺氣直冒。
與此同時,力行社的電報滴滴滴地不停響。梁振坐在桌子前皺着眉頭翻譯,最近截獲的情報太多,工作量直線上升。
他手邊的煙頭堆成小山,工作室內煙霧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就在梁振剛好齊活兒時,大門猛地被撞開。一人風風火火走進來,西裝加身,摩登少爺範兒。
“我操,我操,我操!”
來人便是龔力安,他捏着一個信封,滿臉怒意。大步生風,嘴上毫不留情。
“那冷佩玖他媽的還真有問題!”
梁振大驚,趕緊迎上去:“上次不是證明了安全嗎,怎麽又冒出新問題來了?!”
“調查不是一直沒斷麽,今天三佬他們去了冷宅跟蹤。你看這照片,那還能有假?!”
龔力安咬牙,好他個冷佩玖,敢情把他們這一檔子人當傻子玩?
梁振眯縫起眼,看了片刻,說:“那這次能确定了?”
“廢……”龔力安剛要蓋棺定論,忽然理智又回到大腦中,他把前前後後琢磨一遍,“不對,不對,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老梁,你來分析分析,這他媽怎麽回事。”
梁振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相信真實的情報,眼見為實。既然疑點又浮出水面,繼續查,查今天開車跟蹤的結果。照片有了,那與他接頭的人又是誰。”
龔力安有些憤怒,卻還是不得不點頭:“嗯,我馬上叫人繼續查。對了,那老賀那邊……”
兩人對視一眼,直接犯難。先前龔力安氣憤的原因也在此,剛剛冷賀二人在北平定情。這“好消息”飛到上海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直到賀琛親口告訴他們此事,才從懷疑繼續墜入震驚中。
這個關頭談愛情,誰都知道弊大于利。他賀琛偏生還這般去闖了。
也只有他倆幹得出來。
梁振思量着說:“先不說吧,把事情調查清楚。如果又是誤會而牽連了冷老板,咱哥倆就真是傷了老賀的心。”
龔力安有些不贊同:“老梁你這說的什麽話,革命當前,哪有那麽多傷心。舍小家為大家,割小愛求大愛。我們沒有選擇餘地,老賀他自己也該拎得清楚!”
“是啊……”梁振長嘆道,“我們都要拎清楚啊……”
冷佩玖回到賀公館時,剛巧要到晚餐時間。
賀琛今日提前回來,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兩人視線一對上,情意便出來了。
冷佩玖歡喜地把箱子交給張叔,幾乎是跳着投進了賀琛的懷裏。賀軍長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還知道回來,老子以為你是要私逃了。”
冷佩玖撇嘴道:“哪有,我這才出去多久。有你平時回來的晚?好啦,你別說我了。今晚給你唱一出昆曲如何,還是想聽京劇。”
“別唱了,”賀琛說,接着大手如滑魚般伸進冷佩玖的衣服裏,“今晚老子不想聽你唱……想聽你吟。”
冷佩玖一怔,莫得全身都要紅了。他半含嬌嗔地瞧了賀琛一眼,腰肢一軟。
“怪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