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盜紅绡
不朽的生命是寄存于不朽的事業之上。永遠的記憶是從深湛的感謝中帶來的。
無窮的生命連續,向着偉大的夢境前進,終有一日,終有一日夢境會成為現實,天堂就在世間。*
冷佩玖同賀琛的緋聞很快長着翅膀從北平飛到了上海,此時久違冷老板那一嗓子的戲迷們巴不得賀軍長趕緊與家人鬧崩,帶着小情人冷佩玖回上海。
可見多數人的一己滿足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蘇穆煜在上海過了一個愉快年,歲末時,他與連鳴兩人曾在街頭閑逛。當時雖近年關,外出到上海謀生的群衆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街頭處處可見無家可歸的人。
因內地生活所需遭到統制,無法安居,故重返孤島。
街頭巷陌,人群往來,滿坑堆谷。再加上蔬菜等食物受到日方統制,來源稀少,導致價格上升到了昂貴的地步。中下層市民買不起菜,叫苦不疊。
連鳴不管做飯,但他負責給錢。他與蘇穆煜很快發現米價扶搖直上,最高時達四五十元一擔。
“這麽下去,別說窮苦人民,就連咱們都得計劃着用錢了。”連鳴皺眉,對奸商操縱米價的行為很是唾棄。
但換個角度來說,這個世道誰不為自己多謀算。能存錢存糧的時候,必定不會手軟。資本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沒有頭腦又沒有錢的人自然會受苦。
但官逼民反,窮山惡水出刁民這些話也不是空穴來風。當時貧民餓極,出現好幾回搶米事件。光是蘇穆煜他們親眼見着的就有四五次。
雪白的大米滿天飛,人群擁擠,叫喊沖天。拳頭同身子骨沖撞的聲音格外刺耳,貧民與米商打紅了眼,更有甚者直接見血。
租界當局為此十分棘手,随後米店罷市,進入自主戒備狀态。
每每發生沖突之時,連鳴會下意識拉着蘇穆煜遠離中心圈。這些人面露菜色,瘦骨嶙峋,卻不知是哪裏爆發出的力氣與狠戾。求生意識在絕境中逼迫出的騷亂,其實是來自人心深處的惶恐。
誰也不知戰争什麽時候到來,愈來愈緊迫的局勢。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這個年代壞得有些病态,貧富兩極出現極大矛盾。上層社會在搖搖欲墜中抓緊享樂,戰争來了出國便是。底層人民在風雨瓢潑中掙紮求生,戰争響起前大多都游手好閑。
這樣游手好閑的勁頭裏便夾了生事的欲望,時常見街頭地痞流氓火并。群架鬥毆為他們來不及宣洩的精力找到一個缺口,遭殃的只有比他們更為弱小的群體。
社會越來越動蕩,人民生活得不到保障。盡管有人想粉飾太平,也顯得力不從心。
蘇穆煜一開始還會訝異,後來也見慣了:“從小小一個生活所需都得不到滿足,便能看出如今的社會該有多亂。”
桌上無米,胃裏無食。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誰還管別人活得舒不舒心。既然自個兒不好過,老子也不要別人舒坦。要壞,就大家一起壞下去。
有人走不出泥潭,便要別人也下來作陪。他們一遍遍地跟你講,來吧來吧,我們一起腐爛在這兒。
前路不見光,後路早已成斷崖。
繁華的上海從根基裏皲裂出一條溝壑,從深峽中激蕩出一股渾濁而猛烈的波濤。它似乎預示着什麽,沿着民國二十五年的新年伊始,沿着貧苦百姓的歲月洪流,形成不可阻擋之勢,往霧霭沉沉的未來奔流而去……
過一段日子,連鳴再去買米時,發現米店雖已恢複營業,但也只是于店門上開個小口,方便零沽交易。
連鳴苦笑着從門洞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日子過得有點苦,感覺自己跟蹲牢號沒啥區別。想他堂堂連大少,什麽時候淪落到這般買米度日。
壞日子與好日子一比較,連鳴不得不承認,連餘風人品不提,但給他創造的生活條件是真的沒話說。
蘇穆煜感慨時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指揮起連鳴也毫不含糊。兩人的生活越來越默契,基本上蘇穆煜說他想出門,連鳴便知這人又要去滬西閑逛。
他倆的春節,除開在家吃飯寫新戲,其他時間全用在了閑逛上。
當時的生活雖然并不安定,其歌舞事業、娛樂場所的生意倒是處處客滿。連鳴和蘇穆煜無事可做,便深入當地的咖啡廳、舞廳、茶館去買閑、觀察衆生象。
後來看得多了,蘇穆煜倒明白了為什麽這個世上矛盾如此之多。
有人窮得吃不上飯,便有闊公子只是吃十二只洋的西瓜中心那一塊。紅舞女游走客人之間,逮着有錢人灌迷魂湯。溫老頭子往舞女錢夾中塞錢,顯闊。亦有少婦沿街讨飯。
有人手舞足蹈大談國事,卻從未在正事上見着他的身影。有人傾家蕩産,獻金救國,卻從不過分誇張。
紙醉金迷的世界與寒冬籠罩的世界時常僅僅是一門之隔。
這裏隔斷的,卻不僅僅是貧窮與富有。
還有人心。
這天,蘇穆煜照常在院子裏曬太陽琢磨戲詞,眼見着春節即将結束,連鳴也搭了桌子備課。
蘇穆煜見他過來,反而将椅子往旁邊移了半米。
連鳴拿着課本,鼻梁上帶着虛張聲勢的平光眼鏡。他一副好好老師的做派,挑眉問:“阿煜,幹什麽呢。”
蘇穆煜垂着腦袋沒看他,手上鋼筆沙沙游走。頭頂的發旋兒展示出一副疏離感。
“連少,以後還是叫蘇老板比較好。咱倆也沒怎麽着,叫得太親近不習慣。”
連鳴磨磨牙槽,算是明白怎麽回事兒了。他的阿煜是想與他保持距離,劃清界限。原以為除夕夜之後,自己那番話會再次動搖蘇穆煜的心防。怎麽反而讓人更加疏遠了。
“我們是不是朋友?”連鳴不急,放下備課本開始翻書。
蘇穆煜頓了兩秒:“算。”
“既然是朋友,叫得親密點也沒什麽。我和馬三爺這麽多年,你瞧他怎麽叫我的?”連鳴說得很慢,“蘇穆煜,你還不如直接說你想躲着我罷了。”
蘇穆煜一愣,他錯愕擡頭。這還是連鳴第一次正式叫他名字,叫得認真又嚴肅。
“也不叫躲着你吧……”
“就是我覺得這樣不行,連鳴,我……”
我想不通。
想不通為什麽從剛認識開始,你就對我這樣好。蘇穆煜很篤定之前他沒見過連鳴,更不可能有深交。就算是他魅力大,連鳴一見鐘情,這也太快了點。
在蘇穆煜的人生觀裏,感情是需要等待的。一見鐘情多是見色起意。且好的感情,需要時間的砥砺,一日複一日的加深。兩人逐漸對彼此了解,感情深入骨髓,生活習慣互相交融,宛如纏在一起的樹根,這才可靠。
蘇穆煜的職業多少帶給他一些影響,如鑒定古董。他一定要上手,要仔細研究一番,才會定論。
感情也是如此,猛烈的情感來得迅疾,他反而會後退一步。直至透過無窮的變化與冰冷的時間,看到愛情本身。
連鳴一向懂進退,他知道最近把蘇穆煜逼得太緊。好比将彈簧壓下去,在彈性限度內,無論如何都會彈回來。若超過這個限度,一切都會崩壞。
不急,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到了這個份上,不急在一時。
連鳴思考片刻:“行,蘇老板。”
這下反而換蘇穆煜一怔,他沒想到連鳴壓根不堅持。好像這件事很簡單,不過話說回來,本也不是什麽大事。
蘇穆煜心裏五味雜陳,自己要的不就是這個效果?之前還在心裏打草稿,若連鳴堅持下去,自己怎麽與他辯論。
為什麽輕輕松松達到目的,自己卻覺得空落落。
蘇穆煜有些亂,他突然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連鳴見蘇穆煜不說話,裝作不經意道:“可是別忘了,我還在追你。”
蘇穆煜盯着連鳴,連他毛衣上的絨線都看得一清二楚。蘇穆煜忽然明白了,他這樣退卻、保持距離。無非是想給自己一個足夠安靜的空間來思考。
當兩人的關系進行到一半,過了純粹的暧昧與互撩階段時,想要繼續走下去,就一定得退開一點看清楚。
好好思考,我對這個人的感情如何。我們是否匹配。我們能不能在未來攜手走下去。遇到阻攔時,我們有沒有齊頭共進的決心。
感情不是兒戲,到了一定年齡,這些都不是過家家。他們早過了青春沖動的歲月,如果連鳴再早幾年與他相遇,蘇穆煜說不定真能趁着熱血上頭同他戀愛一場。
此一時非彼一時,蘇穆煜的感情就是這樣理智又克制。連鳴懂,就因為他懂,才會眼見着快要成功,又爽快地走回安全區內。
一段感情裏,不止有熱戀、做`愛、接吻、為對方付出一切。還有基本的尊重、信任、保護與寬容。
連鳴現在放開蘇穆煜,讓他自己去想清楚。連少以退為進,他要的是下一次能堅定且磊落地牽起蘇穆煜的手。
他們要的不只是簡簡單單談個戀愛,還要對方的心甘情願,要對方在情感上的認同。
這才是愛情。
兩人達成共識,蘇穆煜和連鳴都不睡一張床了。本來有三間廂房,現在重新收拾出一間。原來的房間比較大,床鋪也舒服,連鳴讓給蘇穆煜睡。
雖然蘇老板心裏有點過不去,但想想兩人再這麽攪在一張床上睡,也不是個辦法。
暫時如此,待想明白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蘇穆煜不知道的是,那晚分房睡。連鳴抱着被子經過蘇穆煜的房間,他從門縫裏看着蘇美人側卧的背影,眼神如狼。
只要是自己的人,在連鳴這兒從沒有放手一說。此路不通,換個辦法繼續前進。他能忍,緊緊盯着“獵物”不放松,直到最後成功為止。
蘇穆煜萬萬猜不到,連鳴對他抱着多深的情感,才有力氣一直磨在他身邊。
春節剛過,學生恢複上課,連鳴也回學校繼續工作了。
蘇穆煜閑散幾日,他的工作還未開始。玩古董,找他做顧問的,大多是些有錢人。此時酒肉池林将将過去,那些老爺少爺們還暈在美人鄉裏回不過神。
沒人找他掌眼。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先前升遷的王公館王老爺,是個實打實的古玩迷。元宵節後三天,蘇老板就接到王老爺的邀約,上府掌眼去。
蘇穆煜當時才從被窩裏爬起來,揉着惺忪睡眼,微笑着應承下來,到時一定登門。心裏卻腹诽着,不是有錢人嗎,為什麽不多辦幾天聚會。接着心思又一轉,這都什麽年頭了,王老爺還能源源不斷地納入新貨,果然巴結他的人不在少數。
連鳴叮囑他不要太累,要是有什麽喜歡的不如買來玩玩。蘇穆煜躺在沙發上嚷嚷:“你可饒了我吧!我現在看到古董就想吐。”
“你不是喜歡麽,”連鳴站在鏡子前打領帶,肩寬背闊,腰段有力。“現在不喜歡了?”
“不,還是喜歡。能喜歡一輩子古董,但問題是王老爺總讓我看一眼假的東西,我這都快視覺疲勞了。還不能撿了真話直接說。”
蘇穆煜撐着下巴看連鳴收拾,下午還有幾節課。
“連鳴,我說你上個課打扮這麽帥幹什麽。你們班女生還有心思聽課嗎,全瞧你了吧。”
連鳴從沙發背上撈起西裝外套,他嘴角噙着笑意,問:“蘇老板這是吃醋了?”
“吃醋?!”蘇穆煜說,“搞笑吧,我吃哪門子醋。趕緊走趕緊走,別杵我面前跟雄孔雀開屏似的。”
連鳴大笑幾聲,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吃醋。拿上教案就要走:“今晚還是吃粥?下班路過市場我好買菜。”
“嗯,你看着點買。随便吧,反正別也買太多。”
蘇穆煜搖搖手,意思是您趕緊走人。
連鳴沒再多說,轉身出門去了。蘇穆煜瞧着他的背影,英俊潇灑,脊梁挺直,模特兒似的。
蘇穆煜嘁一聲,上課還穿這麽騷,不是勾引人是什麽。敢情就你長得帥,身材好?
蘇美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好死不死還想起了上次那封疑似情書的信。
呔!
蘇穆煜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本少爺今天也要倒饬好了再出門!
瞧,也不知他跟誰較勁,真幼稚。
轉眼到與王老爺約定好的時間,蘇穆煜按照慣例準時登門。
王老爺早在家裏準備好了,一排排高古瓷、字畫,擺在客廳裏跟辦年展似的。蘇穆煜笑着迎上去,開始挨個挨個掌眼。
這次王老爺倒沒被坑,不知有哪些是他納入的或別人送的。高仿與真貨基本對半,剩下幾樣存疑。因鑒定工具不足,沒法給出确定答案。
蘇穆煜細看一遍,發現部分真貨應是宮裏出來的東西。自紫禁城主人逃亡在外,偌大的皇城空了。自然許多好東西流落民間,最終上品都傳到達官顯貴手中,畢竟只有他們才真正玩得起。
普通人沒這眼力,中彩撞到一件,也多以低價賣出了。于貧民來說,收藏價值遠比不上能吃得飽實在。
蘇穆煜鑒定之餘,王老爺向他說起故宮文物南遷一事。一九三三年南遷到達上海,放置今年。有消息說很快就要再次遷移了,畢竟一大批國寶聚集,怎麽來說護寶之人都心裏沒底。
戰争随時可能到來,要保護這批文物,光是人力物力的消耗,已經不可計數。
王老板喝着茶咂摸:“上萬件古董啊,那可都是些寶貝。不過一般人瞧不見,真想去看看。”
蘇穆煜心想,你是沒機會看了。等我回去後,北京故宮、臺北故宮我想看哪個看哪個。
王老爺又說:“蘇老板,知道伐?冷老板和賀軍長馬上要回上海了。”
這倒是引起了蘇穆煜的注意:“嗯?過幾天嗎?”
“大概也就是這兩天了,”王老爺說,“好久沒聽冷老板唱戲,怪想的。耳朵都饞了。”
蘇穆煜笑笑:“可不是,我也很久沒聽了。等他回來再登臺,準得買了好位子。”
“也不知道賀軍長與本家現在如何。你別說,軍長真是有情有義,對冷老板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不曉得他倆未來如何,反正只要打起仗來,總有分開的一天。”
其實王老爺同樣肖想冷佩玖多日,不過賀琛捷足先登,自己也只有說風涼話的份兒。
蘇穆煜撇嘴,酸什麽酸,人家兩口子的事兒輪得到外人瞎操心麽。
“有機會再一起去聽戲。”王老爺坐在沙發上,捧了茶杯笑着邀請。
蘇穆煜一張假人臉,皮笑肉不笑,他本不太喜歡同官宦打交道。
“成,王老爺開心就好。”
果然不出幾天,冷佩玖與賀琛回來了。
這在上海的梨園行與軍政屆再次刮起一股風。
同行都說冷佩玖看人眼睛真毒,瞧瞧他,不出手不知道呀。一出手直接拿下賀軍長這樣的人物,怕是一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軍政界要員輪番打電話來,與賀琛約時間見面談事。包括上次扣押黑幫老五的軍火一事,也該有個了解。
他倆才定情,正情到濃時。回到上海,又得彼此分開作息,回到忙碌的生活中去。
冷佩玖決心已定,想着未來就算打仗了,賀琛去哪兒,他便去哪兒。而賀琛則打算待抗戰打響,便送冷佩玖出國。等到一切結束了,自己再去尋他。
兩人之間已經沒什麽秘密可言,包括賀琛的書房,冷佩玖也能自由出入。
不過就這個心思,他們沒給彼此說透。
蘇穆煜聽聞冷佩玖回來,專挑一天登門拜訪,說是要與冷老板說新戲。
張叔出來迎接,一拍腦門兒道:“你看我,這忘啦!冷老板說是今天有事,剛剛出門回冷宅拿戲服去啦!”
蘇穆煜愣住,心道不好。這才剛傳出好事來,冷佩玖怎麽如此沉不住氣。
他笑着與張叔道別:“沒事,我改日再登門拜訪。”
張叔說:“沒問題,下次幫您給冷老板說清楚,約個時間準錯不了。”
蘇穆煜出了賀公館,趕緊奔往冷宅。
可是,還是遲了一步。
等他到達冷宅門口時,隐約聽到裏面傳來争吵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①“不朽……世間。”——《新年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