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紅拂傳
不管賀府鬧得多厲害,第二天正月十五元宵節,冷佩玖照樣要唱戲。
賀琛領了冷佩玖回家“給名分”的事,震驚四九城內外。誰也料不到堂堂賀軍長居然來真的,誰也看不出,冷佩玖居然當真陪着賀琛胡鬧。
是個人憑腦子想想,也知道此事最終會引起多麽大的波瀾。
有人說冷佩玖是傻子,若以後賀琛突然玩膩了,不要他了。以冷老板現在這個名聲,誰還敢再“要”他?這偌大的北平可找不出第二個膽大包天、不顧世俗的賀琛來。
誰再與冷佩玖攪和在一起,冷老板提出要公開怎麽辦。
這“公開關系”與“公開捧戲子”可明明白白是兩回事,後一個玩玩也就算了,沒人當真。玩得好大家說你風流倜傥,玩得不好也不過一笑了之。
前一種可厲害多了,冒着圈內人嘲笑,與家族決裂的風頭,相當于頂風作案。雖說這個時期娶伶人做姨太,包養情婦小姐的人不在少數。
但要像賀琛這般直接領個男媳婦兒回家,找遍北平還是頭一遭。
此事一出,老百姓最先關注的,是明個兒的元宵戲。
冷佩玖還登不登臺?
元宵節,北平人民鐘愛逛廟會、看花燈。這天,戲園子裏的聽衆自然也不少。辭舊迎新,舊的一年将将過去,無論什麽變化,票友們對聽戲看戲的熱情不會變。
原本冷佩玖從上海回來,直往戲迷們的喉嚨裏灌了一劑猛藥。票都買好了,就等今日!你說這賀琛辦事,早不做晚不做,偏偏趕在如此重要的關頭。
要是賀府人說話不好聽,把冷佩玖氣走怎麽辦。況且賀老爺也是個出了名的暴脾氣,不好相與。一家人說不和,動手打起來怎麽辦?
反正從早上起床開始,翹首盼着今晚這出好戲的票友們都在心裏打鼓。不少人有點祈禱老天的意思,可別讓咱們冷老板氣出個好歹來。
但冷佩玖是個什麽人?你越不看好他,越打壓他,哪怕所有人都以為他不行時,冷老板最常做的就是出人意料。
一如當年師父斬釘截鐵告訴他:祖師爺不賞你飯吃,趁早改行!
冷佩玖卻留了下來,他不僅留下來,還用最後的事實證明他可以做到紅遍南北。
冷佩玖走到如今這一步,身體力行展示着他人格中特有的一種光輝。無論處在什麽時代,無論處在何方,無論別人如何看待他的尊卑貴賤。
冷佩玖始終保持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沉穩、冷靜、不浮誇也不傲慢。他的眼裏只有戲,唱得好了別人捧座兒是理所當然。唱得不好,有人喝倒彩也很正常。
更何況,公開關系一事,是感情問題,是他的私生活。賀琛一向公私分明,冷佩玖也同樣不會因為自個兒的事而耽誤演出。
所以冷老板定是要登臺的。
怎麽可能不演?他還要演得好,演得頂熱鬧。才對得起“南北名伶冷佩玖”這個頭銜。
冷老板發話了,今晚肯定登臺。票友們懸起的心肝兒終于落回地面,大家掐着時間,看着表,就等今晚八點沖進廣和樓。
聽這元宵戲,聽一派熱鬧。
冷佩玖要唱戲,賀琛自然會去聽。不等冷老板給他留包廂,早已派人去打點了大洋。送去的銀子夠包這位子一整年!
總管事笑得合不攏嘴,他才不管冷佩玖的緋聞鬧得如何沸沸揚揚,只要能賺錢、賣座兒。
就是好角兒!頂好的角兒。
賀琛出門時,天色已晚。上元節的花燈挂滿街頭,燈光搖曳。随處可見的人群,随處可見的熱鬧。
老爺車一路開往廣和樓,大紅燈籠高挂,門口人頭攢動。這場面足夠瞧出冷佩玖經久不衰的名聲,同一時期的其他名伶雖也紅,然,能夠到冷佩玖這排場的,還真沒有。
賀琛沒再去後臺,因是元宵戲,自然請了不止冷佩玖一個角兒。好幾個戲班子湊在一塊兒,後臺是想也想得到的烏煙瘴氣。
聽聞有些戲班管理不慎,男男女女喧嘩大鬧,沒什麽規矩。賀琛在軍隊呆久了,要的就是紀律嚴明,雞犬不驚。戲子們聚在一起扮相,嚼舌根,扯八卦,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
賀琛坐入包廂,他照例取下軍帽,環顧四周一圈。今天也來了不少達官顯貴,其中有些人偏着頭,餘光止不住地往賀琛身上瞟。
元宵節人多,滋事的人也随時可能冒出來。賀琛今日來聽戲,專程帶了手下的兵。幹練的士兵在下面圍了一圈,烏黑發亮的槍杆子拿在手上,很是有些威懾力。
老百姓不知賀琛唱的哪一出,這些個貴人們倒瞧出來了。傳聞賀琛占有欲強,真不是亂說的。
現在別人早已把冷佩玖和賀琛當成了一對“夫妻”,都道是一個在戲臺上占據半邊天,一個在戲臺下占據半邊地。
想了想,嗯,還真是般配。
賀琛坐着喝茶,耳邊議論聲嗡嗡回響,他也不惱。
直到要開場時,這群自認聽戲比八卦重要的鹦鹉們才歇息了自己的嘴。
京劇元宵戲,戲詞精美考究,內涵豐富。但量少,也就十來出。不過其涵蓋的題材、角色倒是全面,愛情戲、神話戲都有。生旦淨醜都有。
這些元宵戲的內容背景,也全都與這節日有關。
首先上的是一出《春燈謎》,韋影娘唱:
——皇陵廟內把香進,狂風吹散我母子離分。多蒙夫人救奴的性命,容當來世答報恩。皇陵廟內去看燈,偶遇着兄長問姓名。
女扮男裝的韋影娘與丫鬟上岸觀燈,巧遇風流才子宇文彥。二人猜中燈謎,引得衆人喝彩。不料船因風起,船泊移位,二人錯上了對方的船中。
後來引得一連串陰差陽錯,宇文彥又改名盧更生,人京應試,考中狀元。入贅韋氏,不料對方正是影娘。結局皆大歡喜。
接着又是幾位當紅名角兒的悲劇《元宵迷》,神話戲《碧波仙子》。戲院內氣氛逐漸高漲起來,大洋彩頭一個接一個地往上扔。
賀琛聽得很認真,但總覺缺幾分味道。他盯着臺上的戲子看,看來看去,眼前幻化出另一張臉。清秀動人,眉目間風情萬種。
是了,他就說怎麽聽不過瘾,敢情這人不是冷佩玖!
衆人叫好,賀軍長象征性地拍拍手。唱得是不錯,就是入不了軍長的耳。不怪別人技術不行,怪賀琛耳朵叼。
他瞧了瞧時間,今晚最後兩出才輪到冷佩玖。這是梨園行裏的“潛規則”,看好戲,好戲都在後頭!越是壓軸,越是大牌。否則前邊兒都把好戲唱完了,票友聽過瘾了,擡起屁股就走。這後邊的戲還怎麽唱?
既是元宵戲,圖的就是熱鬧有趣。這些戲中,時常有飲酒狂歡、因酒引禍的情節。比如接下來選自《薛剛反唐》的《徐策跑城》。
“薛剛在洋河把酒戒,他爹娘生辰把酒開。三杯入肚出府外,惹下塌天大禍災。”
再如同場的另一出《法場換子》,“恨薛剛小奴才不如禽獸,吃醉了酒全不顧滿面含羞。”
票友們聽得叫好聲四起,為這嫉惡如仇、性格剛烈的薛剛掌聲雷動。仿佛也見證了那場血雨腥風,陰霾四布。奸黨們為防百姓造反,市井中偵騎密布,特務橫行。冤獄遍于國中,人民怨聲載道的禍事。
可喜蒼天不絕大唐,善惡到頭皆有報應。薛家後代領兵報仇,掃妖氛、清君側,國家局勢就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今這戲唱在這個當口,有心人倒聽出了幾番其他意味不明的意思來。賀琛眯着眼,不由想起黨內主張消極抗戰的那一派。愚人當道,奸人掌權,全國上下暗波洶湧,人心不安。
可屬于中國的“掃妖氛”、“清君側”,什麽時候才會到來?
這出唱得好,好在賀琛自個兒閉着眼睛沉思了許多事。政黨之間、對日态度、将到未到的戰争,一切都如霧中探花,黎明将至,茫茫大霧還未散去。
很快,很快這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賀琛思及此,一直到冷佩玖上臺,臺下驚天的哄鬧聲才将他從思緒中拉出來。這場冷佩玖演的是《遇後龍袍》,為三俠五義戲《遇皇後》與《打龍袍》的聯演,淨角與老旦的傳統合作戲。
賀琛頭回聽冷佩玖唱老旦,唱念全用嗓,那可是真嗓。同樣唱得婉轉動人,爽朗響堂。
見慣了冷老板演虞姬、楊貴妃這等明媚動人的女子,頭一遭見他演李後,倒是挺新鮮。賀琛聽得入迷,臺上包拯唱:“萬歲爺準了我的本,免得國太受苦情。午門巧辦花燈彩,暗地打動有道君。”
李後接道:“好一個忠良小包拯,你為哀家巧辦花燈。”
冷佩玖一開口,賀琛還真差點把他當李後了。要是此時兩人私下在一起,冷佩玖準得使着小性子,笑嘻嘻喊道:“小琛子,扶哀家回去。”
賀琛想想那場景,自己說不定還真會彎腰伸手去扶駕。堂堂軍長,也就只有這冷老板還能吆喝他。換了其他人,怕是找死。
賀琛想着想着,自個兒笑了。他眼睛盯着臺上那人,面上是化不開的自足與滿意。
賀宇站在旁邊撇嘴,他真信冷佩玖是個妖精。瞧瞧他家軍長現在的樣子,與那鼻子前邊吊一捆稭杆的拉磨驢有什麽區別。
賀宇覺得冷佩玖算個人物,他不清楚自己也算半個人物。摸遍全北平,除了他誰還敢把賀琛比作驢。
全心嫉妒冷佩玖,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遇後龍袍》一唱完,就剩今天最後一場《孽海記》。
冷老板的獨角戲,一人将《思凡》與《下山》唱完。其實原定曲目不是這個,冷佩玖任性,不知怎的前幾天給改了。
冷佩玖扮演的小尼姑色空一上場,票友便想笑出聲。這兩出戲本就诙諧幽默,輕松有趣。但說到底,思凡中歌舞、念白和表演多種技巧繁多,從出場到下場始終一人載歌載舞,于表演者來說是極為嚴峻的考驗。
冷佩玖開唱了,活脫脫的小尼姑形象躍然臺上。色空因年幼時多病,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活。再後來不耐拜佛念經的寂寞生涯,私自逃出尼庵。與同樣私自逃出佛門、不守清規的小和尚墜入愛河。
冷佩玖一人歌且舞,入夜來僧房寂寞,對此半明半滅之孤燈,更難消釋心中惆悵。他行雲流水的唱舞,令戲迷們都能與那一二分的孤寂感同身受。
他唱得萬分投入:“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身。為何腰盤黃縧,身穿直綴?”
賀琛撐着下巴想,幸得你不是那尼姑庵裏的小尼姑。否則老子還真得炮轟寺廟,在佛祖面前來個大不敬。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本也不是什麽信男善女。不信佛法,不信天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人,還講什麽因果報應。
“哪裏有江湖兩岸流沙佛?哪裏有八千四萬彌陀佛?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
“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冷佩玖唱念至此,他擡起眼,心有靈犀般往包廂上方望去。賀琛直接在空中與這赤`裸的、大膽的熾熱眼神相撞。
他神色一凜,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這哪裏是小尼姑下山,這分明是冷佩玖這座天仙要下凡了!
真真是,思凡。
冷佩玖要入世,不做那位列仙班的神——他要做人。
要愛,要恨,要七情六欲,要轟轟烈烈。
他要與賀琛戀一場,地不埋心,天不遮眼。佛門當前,我背棄那佛。戒律清規,我視而不見。
愛在窮途,情行末路。一路走來踩着刀刃,踏着火海。總有一天峰回路轉,他的将軍終會凱旋歸來。
冷佩玖愣是将小情小愛,一己私欲,唱出了翻江倒海的味道。
北平不比上海,票友們漸漸聽出了不對勁。這哪兒還唱的是小尼姑不甘寂寞為私欲奔逃,這明明是冷老板借戲表白!給他的賀軍長喊話吶!
這下戲迷們都不幹了,好端端的唱戲,加什麽私人感情在裏邊。你說你要改詞,改腔,只要不颠覆了戲曲原本的意思,無傷大雅,票友們依然買你的座兒。但你要整這般歪門邪道,淨是胡鬧!
怎麽冷老板去一趟上海,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漸漸的,臺下議論聲大了。有什麽東西往臺上砸了去!這回倒不是首飾大洋,是茶杯!滾燙的開水跟着往臺上潑。
“砰!”的一聲,炸破出一片喝倒彩的聲音來!這可是冷佩玖登臺這麽多年來的頭一遭啊,真真是出奇了。
人群謾罵,叫他下臺。沒想到冷佩玖紋絲不動,依然載歌載舞地唱着自個兒的,聲音裏居然還透着些愉悅。
賀宇壓根不用賀琛指揮,直接帶了人揪住鬧事者往外扔。由此可見,冷佩玖與賀琛真是一家人。一個暗戳戳的準備胡鬧,一個就心有靈犀地幫着他料理雜碎。
兩人配合起來天`衣無縫,這下可助長了冷佩玖的“氣焰”。他唱得更起勁兒了,眼神不住地往包廂裏瞟,勾得賀琛一股子欲`火蹿腦門。
“小兔崽子,”賀琛摸着下巴霸氣一笑,“居然把老子當那小和尚!”
冷佩玖唱啊跳的演完最後一出,趕緊謝座兒跑了。他可不怕那些鬧事的人,而是後半夜約了賀琛去賞花燈。
剛才戲裏看過一遍的東西,要真看到實物了,才有意思。
賀琛在後門口等着,冷佩玖卸妝時想着今天這出,不由自主哈哈大笑起來。他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眉目俊秀,像個精致的玻璃人兒。
不知軍長對今晚這大膽的“表白”是否滿意,應當是滿意的,那人看自己的眼神,簡直像一頭惡狼。
冷佩玖換好衣服,牽着趟兒跑出來了。賀琛坐在車上,正抽着煙。他竄上去,兩人什麽話都沒說,卻也什麽都明白了。
驅車趕往燈會,漸漸人流擁擠起來。賀宇停車,放他們去過二人世界。
實則冷佩玖長這麽大,是第一次與人一起過元宵。他宛如孩子般在繁華的燈流中游走,一手牽了賀琛,一邊考他字謎。
暖黃的,殷紅的,明麗的,暗淡的光芒從燈花中透出,猶如織花之紗羅。整條街亮堂堂的,有那麽一瞬如電影鏡頭。一幀幀拉開,再慢慢放映。
柔光照在冷佩玖玻璃瓷般的臉上,水波流轉的眼睛盛着萬千光點。聚在他眼中,如照亮人心的一把火焰。
賀琛看得有些呆怔,不由得放慢腳步。他站在冷佩玖的身後,耳邊嘈雜聲遠去。冷佩玖的身影變得格外清晰,周遭朦胧如煙。
其實,冷佩玖并不是一個特愛打扮的人。他一身水色長衫,外罩一件貂毛披風。絨毛在他纖細的脖子邊圍了一圈,襯得臉更小。他有着屬于年輕人的朝氣與稚嫩,這樣的青澀加上一點看破風塵的眼色,便已足夠迷人。
他如上仙墜世,新奇地游走于花燈玲珑,富麗堂皇的燈海裏。天上下着柳絮般的雪,房屋上白茫茫一片映着燈光。
賀琛見着冷佩玖自光中轉身,他笑意盈盈,眼色暗相鈎,秋波橫欲流。什麽燈啊,花啊都成了他的陪襯,黑白分明的眉眼配上溫柔的雪。
賀琛甚至覺得,若讓冷佩玖再走一段,這人就會走出自己的世界。
他忽地上前,抓住了冷佩玖的手腕。
“軍長?”
這萬花筒般的光景中,當今最紅的名伶似與橫霸一方的軍長初次相識。
賀琛盯着冷佩玖的眼睛,說:“這輩子,你跟我吧。”
冷佩玖不由得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說的這輩子第一句話。
“軍長,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