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紅拂傳
賀琛在北平耍橫,橫得有模有樣十分霸道。
連鳴在上海哄人,哄得心花怒放得心應手。
這是蘇穆煜和連鳴一起過的第一個春節,很有些紀念意義。搞不好照這個勢頭下去,他們還得留在上海過第二個年。
蘇穆煜沒什麽親人,自幼對過年的意識淡薄。別人團聚,他還是照樣懶懶的過着。街道上張燈結彩,落在他眼裏也不足在意。
連鳴不同,他在小時候對“春節”二字曾有一番憧憬。後來随着年歲增長,連餘風時常不着家,他母親也對一家團圓這種事兒興致缺缺。連鳴的記憶中,萬家歡聚時,他最常幹的事是在打靶場練槍。
唯獨每年爺爺從島上回來,一家人才有兩天所謂“過年”的樣子。
把一個家經營得這般冰冷,世上無人能出連餘風其右。
說起這點,連鳴倒是對他爹心服口服。
不過,如今有了蘇穆煜在身邊,連鳴忽然對過年生出些期待來。除夕夜當晚,蘇穆煜照常做好飯——勉強算是一頓年夜飯。兩人在客堂中對坐,碗裏的湯汁兒還冒着熱氣。
蘇穆煜自從連鳴的傷勢好轉,終于有機會開始琢磨新戲的事。他打算給冷佩玖寫一出《覓知音》,以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為基礎,加點新東西進去。
蘇穆煜聽戲看戲這麽多年,偶爾研究戲詞,要說寫新戲,這還是頭一遭。他不敢把故事畫大了,否則最後寫出來的戲詞不倫不類,冗長繁重。反正,這寫新戲與琢新玉有異曲同工之妙,得精雕細刻,下足了功夫。
蘇穆煜一鑽進戲詞裏就出不來,此時吃飯也将紙筆擺在手邊。他同連鳴邊吃邊聊,靈感突發時立刻擱了碗在紙上塗塗寫寫。
一頓飯吃得極慢,連鳴向來不太喜歡蘇穆煜吃飯不專心。
“阿煜,吃完再寫。不好好吃飯很難消化,晚上你的胃又該難受了。”
蘇穆煜頭也不擡,這麽一打斷,剛剛的靈感不翼而飛。他皺眉,敏思苦想片刻後将筆拍在桌上:“連鳴,你怎麽就跟老媽子附體。媽寶還是什麽?好不容易想到的新點子,嘩地一下又飛了,你說你怎麽賠?”
“哎,阿煜,做人講點良心好伐?你自個兒說說,這新戲是不是有一半的創意屬于我。”
“是是是,然後那一半的創意還沒法兒用。”蘇穆煜撐着下巴用筷子撥弄盤裏的菜,“怎麽就把你能的。”
“行,你能幹,你拔份兒,”連鳴一筷子打在蘇穆煜的筷子上,“說了多少次,夾菜不要亂攪。”
蘇穆煜瞧好的肉還沒上手,眼見着跟那靈感似的要飛了。他覺得這樣下去,兩人定是沒法好好吃飯。
蘇穆煜放下筷子,“連鳴,好歹是咱們第一次過年,能不能愉快點?”
“喲,您還知道咱們在過年啊。瞧瞧別人過年是個什麽氛圍,我們這是個什麽氛圍。幹脆我把教案拿在桌上來算了,直接把年夜飯改為年度總結大會。”
連鳴這句話說得順溜又膈應人,他說話的語調有些慵懶,尾音總是上揚。讓人搞不清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蘇穆煜眨眨眼:“連鳴,說句實話,打我有記憶起,我就沒過個年。”
連鳴一愣,眼裏神色黯淡幾分。
蘇穆煜從小無親無故,對感情這回事本就淡薄。他無所謂親人,無所謂節日,一個人在這世上孤獨又堅強地活着。他從不對任何節日有期待,因為到了那一天,同樣只會是自己一個人。
有什麽意義呢?
時常去想,他還會有一絲恐懼。自己從哪裏來,兒時的記憶都去了哪裏。為什麽永遠想不起父母的臉,他同展世一那群人又是如何相識。
蘇穆煜不是沒想過,反而是因為想得太多,漸漸麻木了。無人在意也好,無人所托也好。深情無處可依,相思無處可寄。
這都算不得什麽。于蘇穆煜來說,人世是一潭深淵,何人能探究茫茫?
反正最後都是死,既然人死歸塵,活着的這些事,大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無妨。
連鳴嘆口氣,把椅子移到蘇穆煜身邊。他同蘇美人并排而坐,指着這間房子,問:“阿煜,你說這是什麽?”
蘇穆煜不知他搞什麽鬼:“房子。”
“那你說這些是什麽?”
“家具。”
“桌子上有什麽?”
“飯菜。”
“做飯吃飯的人是誰?”
“我們。”
連鳴看着蘇穆煜,一字一頓道:“這是一個家。”
“現在這個家裏,有你有我。你說,我們為什麽要過年?”
連鳴伸手攬過蘇穆煜的肩,湊在他耳邊繼續說:“阿煜,無論你以前過着怎樣的生活。我跟你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家裏一定會有我。”
蘇穆煜心頭一熱,有些茫然又夾雜了些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轉過臉,紅着耳朵,輕飄飄地說:“連鳴,這些話真比那些所謂的我喜歡你,中聽多了。”
——
那晚牌局結束,賀琛送走賓客後,他坐在沙發上沉思了一個多小時。
天邊魚白乍亮,鄭叔收拾完畢,打着呵欠走到客廳,卻見賀琛還跟菩薩似的坐在那裏。身上穿着昨日的衣服,俨然一晚沒睡。
賀琛手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濃眉緊鎖,鷹隼般的眼裏露着幾分煩躁。
鄭叔理了理思緒,走上前去:“大少爺,既然牌局都散場了,您也早些歇息吧。這接下來的日子,應酬還多着喲。”
賀琛嗯了一聲,把煙蒂戳滅,聲音又沉又穩:“鄭叔,那沈家小姐是何許人。”
鄭叔眼睛一亮,哎喲喂!賀琛聊起人家姑娘這可是頭一遭啊!破天荒!
怕是回來就開了竅?那還不得把這沈小姐誇上天。
“沈家小姐自不必說,咱京圈兒裏頂漂亮的一姑娘。有才華,家世好。娶了她可是好福氣,現在沈家老爺正處官職上升期,與咱們賀家可是門當戶對,相得映彰呀!前些日子老太太才與沈小姐去北戴河度了假,回來對她真是贊不絕口。”
“真這麽好?”賀琛問。
“嘿,比這還好。過些日子咱們賀府不是還要邀請沈家、王家、蔣家來做客麽。到時候沈小姐必定到場,少爺您可就仔細瞧瞧了。準得是好!”
賀琛冷笑一聲,整個人徹底輕松那般,他将杯內的酒液一口悶掉。
“成,這麽好的姑娘,可不能跟了我。要不就是辣手摧花,糟蹋別人。”
鄭叔沒想到還有轉折,當即傻了眼。
“啊?少爺?”
賀琛将頭發往後一抹,大笑着上了樓:“老子成天吊命來玩,可不能讓這麽好的沈小姐守了活寡啊!”
鄭叔猛然一驚,他眯縫起渾濁的老眼,看着賀琛的背影。接着驚訝變為了驚恐,他怎麽忽然覺得賀琛這決然的笑聲與遠去的背影,同當年他義無反顧要幹革命的架勢重合起來。
這麽些年,鄭叔原以為賀琛長大了,穩重了,自然會改變。
怎麽可能?有的人天生一塊反骨,要做的就是那桀骜不馴的孫行者。
臣服世俗,豈不是笑話?
鄭叔咽了口唾沫,賀琛消失在樓梯口。老管家腳下一個踉跄,扶着真皮沙發的手顫顫巍巍。他又驚又怕,以他對賀琛的了解,過幾日這大少爺怕是又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這賀家,得從根底上開始決裂啊!
很快,這一天真的來了。
賀琛搞不清自己做這個決定,是因為那次牌局上別人對冷佩玖的譏諷刺激了他,還是他原本就想這麽幹,無非多了一根□□。
經過幾日沉澱,賀琛越發堅定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現在他是真感覺自己十分在意冷佩玖了,在意到要給他一個說法、一個名分。自古以來,就有名正言順這麽一說。不管冷佩玖以後會不會出入賀府,留在北平還是跟他再回上海。
至少在這裏,賀琛要給冷佩玖蓋個章。
賀琛清楚,全北平肖想冷佩玖的人數不勝數。一旦自己結了婚,以冷佩玖的性子,肯定是會與自己斷絕關系的。
雖然賀琛時常講,去與留,都是随緣分。緣盡了,誰還會強求,誰就是傻子。
而現在,賀琛就要做一做這傻透頂的人。要他想象冷佩玖在別人身下承歡,再也不與自己心神交彙的模樣,賀琛覺得無法忍受。
他生性霸道,無法忍受的事,決計不會讓他發生。
在元宵節前一晚,正月十四,這天下大雪,從一早蒼穹便是灰蒙蒙的。寒風裹了雪末子,吹得窗戶嘩啦作響。
賀府設宴邀請沈家做客,王家蔣家作陪。沈小姐穿着時下最華麗流行的裙裝,披了貂皮外衣,盛裝而來。
這天,賀琛同樣将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軍裝服帖,褲線筆直。他寬闊的肩膀上似有西北無垠的疆域,鋒利的眉峰便是萬山經脈。賀琛從樓上下來,沈小姐一眼傾心。
亂世之下,小姐太太們心中總有一位屹立不倒的英雄。她們做着羅曼蒂克之夢,等着自己的蓋世英雄到來。
賀琛無疑滿足了所有幻想,他帥得鐵血無情,可軍人不就是這般?
鄭叔一直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冷佩玖穿着西裝,外套大衣,一臉笑意款款而來。
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賀老爺臉色大變,怒意當頭。
賀家的宴客廳裏,一時間籠罩着散不去的烏雲。
唯有賀琛走上前去,幾近溫柔地接過冷佩玖脫下來的大衣。他伸手牽住冷佩玖,沈小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倆。
“胡鬧!簡直是胡鬧!”
賀老爺指着他們,怒不可遏。
賀夫人瞠目結舌:“阿琛,你是什麽意思?!”
衆人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如海嘯波濤洶湧,将兩人團團圍住。
冷佩玖瑟縮了一下,他的手微微往後一抽。卻被賀琛死死地捏在掌心裏,他說:“別怕。”
冷佩玖擡起頭來,他緊緊盯着賀琛的側臉。從未有一刻,他覺得賀軍長是如此高大。他有着男人應有的擔當,他本是個深情到讓人以為他無情的人。
暴躁、冷酷做外衣,唯有刨開一層層堅實的黃土,直到十指生血,才有機會窺見他那顆火熱跳動的心。
冷佩玖眼眶有些濕,前些天賀琛來找他,要他正月十四去賀府。
冷佩玖不解,賀琛淡淡地說是去公開關系。
冷佩玖吓了一跳,趕緊搖頭。賀家是何等顯赫又傳統的家族,這不是胡鬧麽!
賀琛只是将他拉入懷中,說:“家裏要我娶那什麽沈小姐,不認識沒見過,我覺着也沒你好。”
“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這不是禍害別人是什麽。而我與你,早已有了肌膚之實,現在又有些舍不得你。反正都是要找一個人過一輩子,為什麽不能是你,非得是她。”
“若我真的依照父母之命,娶了她,舍了你。日後還想與你一起,那我才真不是個男人。”
“男人是什麽,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負責任,敢承擔。否則,我還怎麽立身于世。”
冷佩玖動搖了,他稀裏糊塗地抱着賀琛吻下去。這一吻,兩人都有些激動。冷佩玖第一次主動親吻,吻技不足,勇氣來湊。賀琛好不容易找回主動權,把人按在懷裏仔仔細細地吻了個通透。
現在,他們站在賀府的宴客廳裏,直面所有壓力與反對。
賀老爺大吼一聲:“來人啊!家法!”
賀夫人眼睛都紅了,一心護着兒子:“老爺,有話好好說。家法使不得啊!這麽多人都在啊!”
“他把那戲子帶回來!可曾有想過使不得?!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還有沒有整個家族!”
老爺夫人吵作一團,弟妹們紛紛上前勸架。
二弟跑到賀琛跟前來,急切道:“哥!你這是幹什麽!還能不能過個年了?!”
賀琛撇他一眼:“輪得到你說話?”
二弟一怔,咬着牙撇過頭去。大哥愛胡鬧,全家總是由着他。這下胡鬧出了天際,明天的報紙指不定怎麽嘲諷賀家。
賀琛沒有放開冷佩玖的手,他倆直接走到沈小姐面前。賀軍長舉起交握的手在沈小姐面前晃晃:“不好意思沈小姐,你只能另尋良人了。”
“你也是留過洋的人,西方那套自由戀愛肯定懂。我賀某人就崇尚這個,父母之言恕難從命。”
沈小姐不曾想到賀琛會如此不顧淑女顏面,她看着兩人什麽話也說不出口。最後只得一咬牙,跺着腳跑了出去。
這下更混亂,沈老爺要說法,沈夫人嚷嚷着:“這可怎麽得了!”追了出去。
賓客們勸和的,議論的,袖手旁觀的,陰奉陽違的,甭提多熱鬧。眼見着春節即将結束,還趕上了這等好戲。實在是出人意料。
宴客廳裏亂了,連仆人也不知該幹什麽。大家手足無措地站在紛争圈外,看着這場上流社會的鬧劇。
你說,這些人有什麽意思呢。再有錢又如何,再權勢傾天又如何。得不了自由身,連簡簡單單一個愛情也能攪得雞犬不寧。
這些糜爛的上層人,抛開金絮其外,明明內裏都腐朽成了空殼。他們還有精力傳緋聞,管別人家的事。
更多的,卻是在看熱鬧。平時裝得多麽相熟,醜聞面前,誰也不想沾上一星半點兒。
你說可笑不可笑。
賀老爺怒了,賀夫人哭了,沈小姐跑了,沈家人怒氣沖天地離場。
賀琛牽着冷佩玖,什麽話也沒說,足夠表明兩人的關系與決心。這等驚天動地的舉動,在當時的有錢人中,也算是開了先河。
玩什麽不好,玩戲子。玩個男戲子,還玩出了感情。
別人看不明,道不清的原因,只有他倆知道。
冷佩玖曾小聲問過賀琛:“軍長,現在不怕賀老爺氣出病來了?”
賀琛說:“反正遲早有這麽一天。”
冷佩玖不懂:“嗯?”
賀琛搖搖頭,不說話。他瞧着賀姥爺站在離他十幾米開外,老爺身邊圍了一群人。他們氣勢洶洶,仿佛自己占了天理。
而這邊,唯賀琛一人,加了個冷佩玖。
賀琛忽然笑了,這場景與當年是多麽相似。沒想到,再回本家還是要故景重演。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賀老爺氣到無話可說,他忍無可忍地大聲問:“逆子!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爸,我不幹什麽,”賀琛說,“我只想給小玖一個名分。”
賀夫人捶胸頓足:“你說說你這是什麽态度!”
賀琛抿唇,他忽然攬過冷佩玖,當衆吻了下去。
吻得果斷,毫不猶豫。
片刻後,賀琛擡起頭來,他盯着冷佩玖,卻是朝衆人說話:“這就是我的态度。”
冷佩玖死死抓住賀琛的軍裝,挺括的外套生生抓出一把褶皺。
那一瞬,他仿佛從賀琛的眼裏——看到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