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紅拂傳
不管賀軍長訂不訂婚,出發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賀琛要回北平過春節,大箱小箱的收拾了一車。冷佩玖的東西倒不多,只是當時跟着他南下的戲班子,大多都是北平人,如今也要一起回去。
這下又跟搬家似的,雁鳥回巢集體北上。
北平的票友臨近年關,心心念念今年是哪位角兒來開這第一嗓。沒想到冷佩玖要回來了,嚯!伸着脖子癡盼了大半年的戲迷們紛紛炸開了鍋。
特別是當初那幫極想跟随冷佩玖而去,奈何抛不下身家的冷黨們。他們再次熱絡起來,奔走起來。冷佩玖還沒回來,要找他說戲、寫戲的人,已經拎了號牌排隊等着了。
誰誰誰一三五、誰誰誰二四六,最後一天留給冷老板自個兒琢磨吧!
在這樣磨拳擦掌的氛圍中,北平票友們翹首以盼。而上海戲迷們,唯有長籲短嘆。賀琛帶着冷佩玖上了火車,一路直往北平而去。
到達北平時,天正大雪,年味正濃。
前來迎接賀琛的人排了一條長隊,數輛黑色轎車整齊地停在站外。賀琛出去時,老管家的帽子上已有一層白雪。
“嘿喲,我的大少爺啊。可算把您給盼回來了!”老管家撐傘上前,下人趕緊從賀宇那裏取走行李。
賀琛好幾年沒見着家裏人,老管家鄭叔是看着他從小長大的。闖了禍幫他藏着,挨打還幫他擋着。
兩人關系親近,多年不見竟有些哽咽。
賀琛幫鄭叔抖落帽子上的雪,說:“您怎麽不在車裏坐着。”
“知道你要回來,全家上下誰還坐得住?老爺夫人一大早就開始囑咐人忙活,今晚的接風宴您總算趕上了。大少爺,快回家吧。啊?少爺……”
鄭叔還沒說完,眼見着從賀琛身後走出來一位貌美男子。只要是北平人,定對他絲毫不會陌生——大名鼎鼎的京劇名伶,冷佩玖。
如今花邊新聞滿天飛,不管識不識字都知道冷佩玖與賀琛在上海好上了。冷老板入住賀公館,手上戴的那只玉镯就是定情信物。冷佩玖還曾舍生取義為賀琛擋槍,賀軍長這塊千年冰鐵也對其寵愛有加。
支持者把兩人描繪得跟神仙眷侶似的,多麽登對的一雙人。反對者把兩人說成了害群之馬,有違人倫。但人家過日子,管你反不反對,你反對有用嗎?無非是些跳梁小醜。
所以,冷賀二人的生活過得和諧美滿,這個當然瞞不住遠在北平的賀老爺。
賀家雖為商界大拿,骨子裏卻十分傳統。打心眼裏瞧不上那些“下九流”,戲子就屬其中一種。聽戲是一回事,但你要捧戲子,還想跟戲子一起過日子?
簡直是載鬼一車,荒謬至極。
賀老爺頭個就不支持,覺得這些東西太髒。兩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像什麽話。賀夫人不表态,但她給賀琛找了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小姐訂婚,這就是她的态度。
賀琛雖長着一塊反骨,對舊社會的綱常倫理也不大看得上。可賀琛明白,這個春節是萬萬不能把冷佩玖帶回去。且不說可能會與本家徹底決裂,煞了父母的面子。
給賀老爺氣出病來也不是不可能。
鄭叔作為賀家的老人,這上上下下老爺少爺、夫人小姐們的心思,他猜得比誰都通透。賀琛與冷佩玖那檔子事,鄭叔門兒清。可他實在拿捏不準,賀琛會不會突然像當年那樣,腦子裏一根筋抽抽,直接把這個男媳婦帶回了家。
冷佩玖見來人盯着自己一臉尴尬,倒是頭回覺得新鮮了。
他笑着問聲好,将脖子上的圍巾緊了緊。這北平的寒流确實比上海烈得多,幹冷入髓,狂風呼嘯。
鄭叔很快反應過來:“冷老板,久仰久仰!您這一回來,北平就跟活過來似的!敢問在哪裏登臺,今年演幾天?”
“估計還是廣和樓,時間不确定。定下來了,我托軍長給您留張票。”
冷佩玖回答得體,也暗示鄭叔放心,他不會跟着賀琛回去。
冷佩玖在北平早有自己的房産,當時離開,托了人照應。如今回來,正好能入住。這個春節不陪賀琛,其實是冷佩玖自己提出的。
他愛戀賀琛是一回事,但自己也是人,有着自己的驕傲與尊嚴。初識那會兒,因迫不得已的原因,賀琛那般羞辱他,冷佩玖咬牙忍下了。
事到如今,冷佩玖犯不着自己送上門去找不快活。
賀琛深深看他一眼,當初覺得冷佩玖很懂事,知進退。不料到了節骨眼兒,反而是自己百般沒有滋味。
把冷佩玖帶回去又如何,既然是自己的人,有什麽見不得光?
當這個想法跳出來時,賀琛吓了一跳,他趕緊扼殺在搖籃中。
可念頭的種子一旦生根,那些悄悄生長的時機便如甘澤,靜靜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天。
賀琛把傘移交給冷佩玖,叮囑道:“好好過個年,年後回上海時我來接你。”
分別也不過幾天,從除夕夜算起,到十五元宵節。滿打滿算半個月。情人都是小別勝新婚,雖然離別的滋味苦了點。
冷佩玖自認為熬得過去,賀琛早已在出發前“身體力行”地表達了自己的不舍。那晚兩人颠龍倒鳳,感覺把一輩子的魚水之歡都嘗透了。
可還是不夠。
賀琛最終是要走的,臨上車前再次叮囑冷佩玖好好過年。冷佩玖站在原地給他揮手,賀琛彎腰進去一半,接着一頓,他再次折身回來一把抱住伫立在雪地中的冷佩玖。
“軍長?”
冷佩玖感覺到一雙鐵臂緊箍身軀,火爐般的懷抱令他溫存不已。“軍長再不走,天就要晚了……”
賀琛埋頭在他肩上,深深吸一口氣。凜冽的雪味兒夾雜着木香,是比鴉片還要攝人心魄。他的大手在冷佩玖背上拍了拍,這一次短暫分離,終于讓賀琛嘗到了牽腸挂肚的味道。
賀琛不說話,冷佩玖只好接着把場圓下去:“軍長,快回去吧。老爺夫人等得久了,禮數不周。你若是想佩玖了,抽個空來廣和樓聽聽戲,元宵那晚我登臺。你要來,我給你提前留好包廂。”
此時,北平的大雪鵝毛般一片片跌落,呼嘯寒風卷着令人瑟縮的刀刃。車站外久久站立一衆人,黑壓壓地排成一列。
他們無言地等待着,直至賀琛輕輕放開冷佩玖。
這一次,賀琛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冷佩玖回到金寶街,這裏有許多遍布胡同深處的大宅院。他輕車熟路地找到家門,站在門口恍惚了好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年的光景,竟恍若隔世。
他推門進去,院子裏萬籁無聲唯他一人。
冷佩玖常在想,風風光光這些年,真正的生活卻總是伶仃一人。
人活在這世上,到底有什麽意思。
他進了屋,屋內還是原來的擺設。椅面桌面灰塵不染,看來所托之人把這裏維護地挺細心。
冷佩玖取下圍巾,坐在客廳裏。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室內如露天一般冰冷。他的身邊沒有任何人,無人點燈,亦無人暖粥。
冷佩玖靜默地坐在黑暗中,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膝蓋。上好的綢緞,金絲勾出的翔鳳在殘陽中光芒流轉。
太安靜了,很久沒有如此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聲。牆上挂鐘的時針一擦擦走過,象是誰的腳步聲。
冷佩玖呆呆地坐到夕陽下山,車站前淡定自若的微笑早已蕩然無存。他斜斜地靠在紅木椅上,往下滑了一段。整個人如落寞的寒鴉。
直到手指冰涼,臉頰也沒了溫度。
冷佩玖輕輕合上眼睛,一注溫熱的濕意滾燙了下巴。
寬闊無邊的客廳好似廣袤無垠的雪原,久久的,久久的——雪原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稍不注意,又被卷入了橫暴的雪風中。
“果然,還是想跟他回家啊……”
賀琛到達賀府時,一衆家眷早在門口等着了。一如鄭叔踮着腳、撐着脖子等在車站前。完全一比一複刻照搬,賀琛覺得有些好笑。
賀老爺與賀夫人站在中間,從左至右依次是二弟賀林及二弟媳、三弟賀許雲、四妹賀珠及四妹夫、五妹賀珍。其他人便是今晚請來的賓客,大多與賀琛相熟,也有些生面孔。下人站在兩旁,齊刷刷地等着。
此場面聲勢浩大,對賀琛的重視程度一目了然。而賀琛本人不大喜歡這種虛假場合,跟傻子似的被人圍着轉。
他上前與父母打過招呼,受了賀夫人幾句象征性的責罵。弟妹們左右瞧瞧,沒見着傳聞裏的另一人!他們耐不住新鮮勁,撸了賀琛就要走,想問個究竟。
衆人見這一家子終于和好,笑鬧着進了賀家大宅。
這晚,宴會持續到淩晨。最後只剩年輕人打牌跳舞,老爺夫人提前睡下,賀琛作為一家長子有義務陪着大家繼續玩。
他在牌桌上顯得漫不經心,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摸牌。賀琛滿腦子的冷佩玖,完全不知這叫相思入骨。他只覺這牌局還沒與冷佩玖在一起聽戲有意思,過年也真真是無趣。
不知現在他的小玖在做些什麽,估計早已睡下。
有沒有蹬被子?賀琛想起冷佩玖半夜裏孩子氣的翻身,不由得輕聲一笑。
這一笑可不得了,牌桌上其他三位都看傻了。了解賀琛的人明白,賀軍長一向吝啬言笑,這是想到哪家伊人,竟露出如此溫柔的笑意來。
三人互看一眼,明白對方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除了那誰誰誰,還能有誰?
嘿,門兒清!
不過,就是有人想添堵,反正牌桌上調侃的風流話一打接一打。
賀琛對家坐着位新派少爺,他笑嘻嘻道:“據說琛哥好事将近,沈家留洋回來的大小姐,賀夫人給你都定下了!恭喜恭喜啊!”
賀琛沒接話,一提這事他就煩。但大過年的,又是在賀府做東,不好甩人臉色。
這位從天津來的少爺沒什麽眼力見,給他面子還蹬鼻子上臉。他只聽過賀軍長的名號,沒真領教過馬鞭的滋味兒。
他見賀琛不說話,自顧自說:“既然大哥您要結婚了,那姓冷的兔兒爺,可否借給老弟耍耍?反正我是不嫌棄,早想嘗嘗別樣風味!”
這話說得露骨又大聲,鄰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時間,衆人哄笑起來。女人們用手帕捂着嘴角,眼睛瞪着他,說他不正經。嘴邊又是明明白白的嘲諷和譏笑,兔兒爺,可不就是拿來讓人耍的。
賀琛眼睛暗了幾分,手上吃牌的動作沒停。
接着,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烈酒,單手将牌面推到。
“胡了。”
他說。
他擡起眼皮,涼涼地看着對家少爺。
“找死?”
輕飄飄二字,引得衆人倒吸一口涼氣。
無人再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