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紅拂傳
槍戰殘局,大雨瓢潑不停地下。鮮血染盡泥濘,直至水灘映照不出倒影。
蘇穆煜攙扶着連鳴一步一踉跄地走出巷弄,他回頭看了一眼,總覺此情此景——是那般熟悉。
這是蘇穆煜連續第三天半夜噩夢驚醒,夢中依然紅豔一片。身處夢境之時,周遭的每一幀畫面都如同現實,清晰無比。而大夢方醒,除了依稀記得夢中瑰麗到詭異的紅,他是一個片段也想不起來了。
連鳴側卧在床的另一邊,背影寬闊,起伏穩定。松垮的後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繃帶,那場槍戰中,連鳴未受重傷,子彈擦着脖根滑過,有驚無險地撿了一條命。
蘇穆煜清楚,若不是連鳴在緊要關頭撲上來,當晚躺進醫院的合該是自己。他于黑夜中慢慢伸出手,輕輕落在那一層層繃帶上。藥味刺鼻,帶着連鳴的體溫。呼吸起伏輕柔,宛如一只熟睡的獅子。
蘇穆煜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正當他縮回指尖時,熟睡的連鳴猛然一動,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你沒睡着?!”
“睡着了,又被你翻身的動靜驚醒了。”連鳴轉過身來,拉着蘇穆煜的手不放。
蘇美人象征性拽了兩下,沒掙脫開。索性沒臉沒皮地任由連鳴抓着,又不會少塊肉。
“那你接着睡,我不動了。”
連鳴嘆氣,往蘇穆煜身邊蹭過去:“這兩天不抱你睡,身上的藥味太難聞,怕你反而睡不好。”
“誰要你抱了……”
“嗯,是我硬要抱着你,”連鳴輕笑兩聲,反正橫豎蘇穆煜都不會承認,“做噩夢了?”
蘇穆煜一怔:“嗯,也不算,就是些……無關竟要的夢境。很奇怪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少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要怕。我在這兒,就什麽事都不會有。”
連鳴将蘇穆煜的手拉到唇邊,溫熱的嘴唇輕輕覆蓋在蘇美人的手腕上。平穩跳動的脈搏抵上兩瓣溫熱,蘇穆煜覺得自個兒從頭到腳一陣酥麻。
骨頭一軟,腦子裏糊成一片,什麽噩夢都沒了。
蘇穆煜咬住下唇,唰得将手腕收回。
連鳴這人,看起來正正經經——真是,太會了。
“連鳴,這麽親昵不合适吧?”蘇穆煜轉過身去,幸得是在黑夜裏,否則他緋紅的耳廓必将暴露無遺。
連鳴無辜道:“阿煜,咱倆都親幾回了,還這麽見外?”
“也就兩回!說得很多次似的。”
“是是,也就兩回。看來次數少了,咱們再來幾次?”
“別得寸進尺,退回去退回去,你擠到我這邊來了!”
連鳴将頭埋在蘇穆煜的後頸處,忍不住笑出聲來:“阿煜,別這麽純情啊。都是成年人,做事色`情點。”
“誰要跟你色`情,”蘇穆煜推開他,“對嘛,你也說都是成年人了,親兩次怎麽了?搞得就像我要對你負責一樣。”
“那成吧,不要你負責,我對你負責,如何?”連鳴說,“我可想對你負責了。”
蘇穆煜斬釘截鐵拒絕道:“省省吧,咱倆不合适。”
連鳴皺眉:“阿煜,難道你是女兒身?”
“你敢不敢腦洞再大點?!”
“那就對了嘛,”連鳴伸手轉過蘇穆煜的臉,如雄獅在黑暗中睜開了眼。他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緊緊盯着自己的獵物,寫滿了志在必得。
“你看,咱倆連性別都相同,還有哪裏不合适?”
——
自冷佩玖受傷後,将近一個半月沒有登臺演出。報紙上的緋聞轶事将此次槍戰寫得十分出格,讀起來還頗有幾分血色浪漫在裏邊。
都道是賀琛樹大招風,他們這種位子上的人,仇敵能繞上海好幾圈。而冷老板當真是有情有義之人,舍生為愛,催人淚下。自古有“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瞧瞧冷老板,什麽叫情義?這就是。
冷佩玖沒法兒唱戲了,在家也沒閑着。登門拜訪者絡繹不絕,每天門庭若市。名流們帶來看望他的花籃、戲服綢緞、點翠門臉,能堆滿整個後花園。
賀琛對此頗有微詞,一間好好的賀公館,怎麽能跟菜市場似的。但看在冷佩玖始終露出笑容的份上,賀琛最終壓下不快。人多時,他索性鑽進書房裏,連面都不露一下。
意思很明确了,冷老板如今也算賀府的主人,他接待你們管夠。拜訪完趕緊走人,別動些歪腦經。
其實這也不怪賀琛,總有那麽些人打着探望冷佩玖的名頭,借機想與軍長搭上話。前些日子上海幾大碼頭克扣了一批走`私軍`火,現全在賀琛手裏壓着。
這些軍`火的供應商是個名號為老五的幫派大佬,然流氓始終不敢與正統軍在明面上對着幹。老五已經好幾次派人登門賀府,以探賀琛的口風。
賀琛到底是要吃下這批贓物,還是想坐地起價狠訛一筆。
老五很想弄明白。
奇怪就在于,賀琛一直按着不動,不見客也不給回複。年關将近,日久繁忙的賀琛終于得了清閑,冷佩玖的傷勢也好得七七八八。天氣晴朗,冬日暖洋洋的。兩人時常在花園裏對坐,興致好了,冷佩玖唱幾段。票友只有賀琛一人,但這也夠了。
其實有時候,不稀罕聽衆有多少,也不在意票價能賣多高。值得珍惜的是,這些看官、聽衆,是否真的懂自己。
若遇上知音,遇上幾個神交之人,冷佩玖認為,不出名又如何?
這當真是一段好日子。暖陽溫柔,沒有戰争的痛苦,不用去愁明天去路如何,肩上也沒有承擔家國重任。他們只是聽戲唱曲,談情說愛,便已足夠。
賀琛閉眼聽曲時,常常有些恍惚。他睜開眼,緩過因過亮的陽光而造成的不适之後,冷佩玖依然站在那裏,身段優美,唱得幻化入境。
他忽然有些怕,家的感覺在一下刻便分崩離析。賀琛不住地提醒自己,收拾好情緒,你不該有這樣的動搖。
愛情是什麽。
賀琛在留學時,也曾從西方詩人的嘴裏聽到過這樣的描述:你和我,在那難忘的年月。伴随這海濤的悄聲碎語,曾是何等地親密相愛。像這茫茫黑夜裏大海的輕波細浪,飄然來到你的身旁。*
愛如海濤,它來時,氣勢洶洶。泛起傾天巨浪,不管不顧。它纏綿時,情人私語,親吻溫柔缱绻,直抵人心。
而它去時,又迅疾無比,難覓蹤跡,徒留風暴般的遺憾。令人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裏,想要再次奮不顧身地往裏闖。
賀琛瞧着冷佩玖唱完《思凡》,正于興頭上往自己飛撲過來。他趕緊放下手中的咖啡,輕皺眉堪堪接住冷佩玖:“別跑這麽快,手臂才剛好沒幾天。”
“又不是骨頭折了,”冷佩玖不在意道,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軍長,佩玖的昆腔有沒有退步?”
“坐好,”賀琛捏着冷佩玖的脖子,讓人在自己腿上坐端正,“剛剛沒認真聽,你再唱一次。”
“什麽嘛!”冷佩玖一巴掌拍在賀琛的胸膛上,“軍長好生暴殄天物,別人最近想聽都沒地兒聽去,免費給你唱,你還神游去了?!”
如今兩人關系極好,越是熟稔,冷佩玖的膽子也越大。賀琛挺喜歡他如此,不疏離不假裝也不刻意讨好,有脾氣有性子很獨特,可見男人都是些賤骨頭。
對自己好的他不要,偏生要那種性子獨的,時不時甩個臉色吊着他,他才覺這是情趣。
賀琛說:“老子今天心情不大好,別鬧。”
冷佩玖一聽,撇撇嘴不說話了。他知道是為何——快要過年,張叔上午送來一封信,賀琛看完後臉色幾變,沒有發火。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信紙随便擺在茶幾上,是一封家書,算不得什麽機密。原來賀家老爺召喚不孝子回家,中國人過年,自古講究個團團圓圓。
賀琛作為賀家老大,雖不是獨子,但其地位與重要性也是可想而知的。冷佩玖曾聽說當初賀琛要幹革命,老爺子不同意,說他今天出了這個門,就甭想再回去。
賀琛也是個性烈之人,他摘下軍帽雙膝跪地,朝他爹、他爺爺磕了三個響頭。賀琛起身後,一句話也沒有,決絕轉身走了出去。
賀老爺差點氣死,賀琛這舉動放在傳統觀念裏,簡直是不孝之至!
後來過了好幾年,敵人真的來了,打到家門口。賀琛沙場厮殺好幾載,數次臨家門而不入。到底是親生的,賀老爺慢慢老了,賀母也想念自己的大兒子。人生在世不稱意之事,太多太多,那孩子要幹革命,攔不住總不能真的不要了吧。
賀老爺低頭了,知道打電話賀琛不會接,幹脆一封家書送來。
這舉動可謂是鄭重之極。
賀琛也犯了難,他再鐵血無情,對面那頭始終是自己的骨血親人。沒有父母的栽培,沒有顯赫家世的倚仗,賀琛也斷然沒有那麽高的起點,更不可能年紀輕輕坐到今天這個位子上來。
冷佩玖沒了父母,便十分羨慕有家可回的人。他抱着賀琛的脖子,問:“軍長,既然老爺叫你回去,為什麽不回?”
“不是不回,”賀琛算了算,也有半年的光景沒回北平了,“是必須得回去。”
“回北平是嗎?”冷佩玖問。
“嗯。”
“佩玖也要回北平,可與軍長一道。”
賀琛差點忘了冷佩玖本是北平人,他追着自己一路南下到上海,也是許久不曾回去。
“過年都要回鄉,一道也行,小玖還有哪些親人在北平?”
冷佩玖一頓,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說:“廣和樓的管事該想死我了,北平的票友若知道我要回去了,總得瘋一把!”
賀琛瞧他擡舉自個兒的驕傲模樣,很是得意又可愛。
“過年回去還唱戲?唱些什麽?”
“沒想好,”冷佩玖說,“過年聽戲的人更多,那才叫真熱鬧。前些時日蘇老板本說要給我寫新戲,不過前天他打電話來,說是他弟弟身體不好,實在抽不出精力來。看來今年年初是沒有新戲可唱了。”
賀琛想了許久,才從記憶中把“蘇老板”與“蘇穆煜”三個字對上號,他再想起連鳴。心中輕哼,也就只有小玖會真把他倆當兄弟。
明擺着的關系!
賀琛心不在焉地陪着冷佩玖商量幾折曲目,連平時爛熟于心的戲詞都說錯好幾次。冷佩玖覺得有些掃興,幹脆最後不講了。
這樣錯誤百出的讨論方式,完全是單方面的獨角戲嘛。
冷佩玖從賀琛身上下來,賭氣拿着塊點心往嘴裏塞:“軍長,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在想什麽,連戲都比不上了?”
賀琛支着下巴,從桌上摸過煙盒。他拿着打火機把玩,久久不語。
冷佩玖不急,吃完點心,捧起桌上的茶杯喝水。他剛把茶水喂到嘴邊,賀琛突然說:“老爺子叫我回家訂婚。”
冷佩玖一愣,倏然睜大眼睛。他有些錯愕,茶水猛地撒了一身。他驚乍乍地跳開,趕緊拍拍前襟上的茶水。
賀琛沒料到冷佩玖反應這麽大,趕緊站起來,用手帕給他擦淨燙得通紅的手指。
“這麽大的人了,你他娘的喝水能不能慢點!”
冷佩玖低頭不語,傻傻地任由賀琛為他擦掉衣服上的水漬。
賀琛忙活完,擡頭看見他呆傻的樣子:“說話,燙傻了?!”
半響,冷佩玖問:“那、軍長……你會訂婚嗎?”
賀琛垂下眼簾,慢慢收起手帕,握在掌心。他擡起右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冷佩玖唇邊的水珠。
一時間,風動雲動,花園裏靜靜矗立二人。
相顧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 注:“*”
①“你和……身旁”——《海濤》誇西莫多(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