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紅拂傳
賀琛帶着冷佩玖穿過人群,上了得意樓三樓雅室。進去時,梁振與龔力安,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同志在場。
這次情景比起上回在俱樂部裏的牌局要好得多,到底是來賣弄風雅吃茶的,梁振與另一位看起來年紀稍大的男人正在談論音樂。
龔力安手拿報紙,叼着煙,頭回見他這般正經。他們見賀琛進門,也沒起身迎接,只是梁振指了指身邊的倆座位。
“老賀,快點,就等你了。喲,小玖也來啦?稀客稀客啊!”
龔力安跟着附和:“咱們賀軍長真是醉倒美人懷,現在一步也離不了我們冷老板喲。”
其他人笑了笑,沒有多大反應。這些生面孔冷佩玖不認識,長得也沒什麽辨識度,比起龔力安與梁振稍差一截。今天白榮鶴沒來,說明這場合不輕松。既是真的辦公事,賀琛帶自己來又是什麽意思?
賀琛沒說話,牽着冷佩玖坐下。茶水點心都是現成,賀琛很體貼地給冷佩玖倒了一杯茶。
“吃點東西,你中午沒吃多少。”
冷佩玖笑着喝了口茶:“我就喝點水,點心真不能再吃了。這些時日腰上的肉漸長,不控制控制,以後登臺不好看。”
“我說好看就行,”賀琛依然把點心推到他面前,“肉多點軟和,摸着舒服。”
梁振不幹了,說是來談公事,你倆倒在這談情說愛膩上了!
“哎,老賀,別光顧着給冷老板搶食啊。哥幾個都沒吃呢,懂不懂心疼人伐?”
賀琛擡起眼皮瞥了瞥,道:“你再讓人加,今天我請。”
“嗬,”梁振笑了,“誰還沒幾個錢了是不是?”
賀琛伸手朝着他點點,将桌上一碟點心推到他面前:“吃,管夠!吃完了繼續上,今個兒不吃到梁爺心服口服,免得還說我賀某人禮數不周。”
梁振立馬讪笑,賀大爺絕對說得出做得到,忒不是人!
“說正事說正事!吃什麽吃,誤黨誤國。”
衆人哄笑起來,龔力安翹着二郎腿很不正經,他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蓋棺定論:“沒骨氣,沒毅力。老梁你被逮了八成是個騎牆派,不,翻牆派!老賀,可要好好盯着梁振。沒準哪天他主動自首了,說不定就是個赤佬.!”
“嘿!還洗涮起我來了?”梁振大眼一瞪,恨不得撲過去跟龔力安決鬥,“老子全家都是黨國要員,上上下下忠心天地可鑒!你炸死是不是!”
龔力安笑得發抖,連賀琛也忍俊不禁。在座的其他人終于有了點反應,笑着不說話。
龔力安鬧鬧嚷嚷:“哎哎哎,姓梁的你別撓我啊!把對付姑娘家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可沒效果我告兒你!”
梁振往椅子上一靠:“老子下回就做假情報陰你!”
“喲?你當只你一家會作假呀?”龔力安笑嘻嘻地說。
冷佩玖作為旁觀者,看着這出鬧劇,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的公事,主要圍繞“情報”二字。既是地下情報,鐵定重要又隐秘。賀琛不僅把他這個無關人員帶來,不設防,把他們的對話、情報如故事般讓冷佩玖盡數聽去。
這是什麽意思?
是個人都懂了。
冷佩玖起先不可置信,不斷在腦子裏反思自己哪一環節露了馬腳。他去見那人時,明明已經甩掉了跟班,幾乎抹去了蹤跡。不可能,怎麽會呢?
冷佩玖想得心顫,下意識渾身發抖。不,要冷靜。如果賀琛他們證據确鑿,以軍長的性子,早拿自己開刀了,斷定留不到現在。
既然還沒動他,說明一切都沒個定數。那麽今天帶他來得意樓喝茶的目的,就是為了試探。
冷佩玖想通這一層,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顯得更加百無聊賴,一臉無所謂地坐在那裏。他已下定決心,無論今天聽到了什麽,都要裝作一無所知。
但若是重要情報,不給那人通知的話,會不會真的耽誤了要事?
可是,這些黨與黨、黨與國、國與國之間的情報,他又能在意多少。
冷佩玖不是不在意這個國家,相反哪怕中國支離破碎,疱瘡叢生,他也舍不得這片土地。這裏有戲曲的起源,有戲的發展,有戲的傳承。冷佩玖有生之年,唯與戲作伴還可多活。
戲的根在這裏,他的根也在這裏。樹無根枝,尚無法存活。國破了,誰還記得京劇昆曲是什麽?
人若失了根,與浮塵又有何區別?
冷佩玖矛盾極了,也難過極了。賀琛不相信他,情有可原。軍長的肩上扛着更重要的使命,每個有識之士都在為這個國家拼命努力着。他們放棄了安逸享樂,蟄伏在黑夜中,匍匐在血海裏。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從火光中走來,再從火光中走下去。
冷佩玖做了自己的選擇,這是他的情感所向。賀琛也做了自己的選擇,那又是一份忠烈之心。
誰都沒有錯,也怪不得別人。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對立面站着,面前有鴻溝如海,巨浪滔天。
插科打诨的笑鬧結束,除冷佩玖以外,其他人均正色起來。
要說今日本為試探冷佩玖而來,實際上還真有幾個重要的情報需要傳遞。只是這些真真假假的情報參雜在一起,除了他們自己能對上暗號,別人一概不知。
冷佩玖充耳不聞,顯得對這些黨國的政治、軍事動向等十分不感興趣。若他稍微支着耳朵注意聽一下,定會被話題往來間的內容驚出一身汗。
也不一定,冷佩玖實則對軍隊有什麽調動,要去哪裏,要幹什麽,沒有特別清楚的概念。只有那人知道,也唯有那人需要明白這些。
冷佩玖不說話,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去了。窗外剛剛還是一陣烏雲密布,如今太陽又從雲層裏滑了出來。些微暖意撞上寒風,也沒多大的作用。
上海的冬天如約而至,北平的凜冬早已瀕臨。
冷佩玖很小沒了爹娘,伶仃一人長大,梨園就是他的家。師父嚴苛,又有些瞧不上他的木讷。同門師兄弟們欺他弱小,大多時候,連熱飯都蹭不上一口。
人道是凄苦的日子,會記得格外深刻,一生也不容易忘掉。但冷佩玖不同,他已經記不太清那些冰冷的日日夜夜,冬天跪在雪地上的寒意。他已不太能想起棍棒打在背上的疼痛,烏青的屁股連床鋪都沒法兒沾。
大抵, 栉風沐雨的日子都大同小異。命途多舛的人生,也就顯得沒那麽波瀾壯闊、驚心動魄了。所以,冷佩玖能記住的,往往是那是甜蜜而幸福的日子,為數不多的快樂。
這些珍貴稀有的快樂同苦難相比,反襯地更加深刻。
冷佩玖把苦難都忘了,只将好日子記在心間。
海棠花開了,又凋謝。謝了,還會再來。
北平的雪,紛紛灑灑,積聚又消融。
人生只有一次,為什麽要這麽苦呢。
賀琛見冷佩玖坐在那裏出神,顯然沒将衆人的話聽進去。再看他時而皺起眉頭,時而落寞一笑。賀琛也忍不住跟着牽動情緒,這孩子想起什麽了?
賀軍長有些猶豫,今日把冷佩玖帶來,到底正不正确。但事已至此,只得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梁振壓着聲音,說了三個關鍵詞:“周農,赤佬,叛黨。”
不明白的人,至多只了解後兩個詞。但久經情報沙場的人應該知道,或是共諜地下工作者都清楚,周農這人,于整個赤佬情報網來說有多麽重要。
要是這人叛黨,許多線人都将被牽連。國黨甚至可以順藤摸瓜,一路直搗老巢,給他們來個一鍋端!
賀琛問:“确鑿?有沒有下一步行動。”
梁振答:“目前還沒,靜觀其變。”
這兩句話分明是說給冷佩玖聽的,梁振用餘光審視着冷老板的任何一個面部表情。卻發現這人除了無聊,就是無趣,連半分激動、緊張、坐立不安也沒有。
到底是演技太好,還是真不是特務?
梁振一時也犯了難。怎麽回事,難道那照片真的只因過于模糊而看起來相似?
龔力安接道:“此人已交代了其他上下線人,今晚開始,将會有大動作。”
當時兩黨的情報人員互滲十分嚴重,情報戰可以說是如火如荼,許多情報員皆有多重身份。拿超級間諜袁殊來說,身兼軍統、日僞、青紅幫等五重身份。
這樣的人才不可多得,1933年到1934年間,袁殊不斷将日本人的情況分送給赤軍與中統,由于其消息準确、及時,令中統頭目吳醒亞對其刮目相看,袁殊至此奠定了其在中統情報部門的重要地位。
而與此同時,由于袁殊特殊的家庭背景,令中方對其産生了不信任感。至1934年底,袁殊已被私下剔除在要員名單之外。
1935年初,袁殊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成為了第三共.産國際的特工人員。同年,軍統特工抓獲□□`黨員關兆南,再順藤摸瓜抓獲第三共.産國際的陸海防及其白人上司華爾敦。
陸海防供出其下線人員,袁殊及上海當時著名影星王瑩被捕。
拿此事例來說,幾乎可以由點及面地看出當時赤軍、中統間的明争暗鬥與離心離德。
這些情報員懷揣特技,膽識過人。把他們扔在人群堆裏,你絕對找不出。這人低調而普通,僅僅留下一場場傳奇無比的精彩諜戰供後人閑談。
他們抛棄姓名,從此只剩代號,永守一個秘密,這是他們的信念。
所以,要講冷佩玖是特務,別說賀琛,連內行人梁振、龔力安都不太敢相信。
為什麽?
這冷老板生得這樣漂亮,名聲這般響亮,人群堆裏一站,頂出挑頂吸睛。他要是特務,早讓人給一槍點了。還留得到現在?又不是拍電影。
就是這般,越試探越迷惑,越猶疑越想要深入。衆人喝着茶,把最近大小情報硬是拉出來通通透透地說了一遍。
現在,只看你冷佩玖的反應,事後赤佬.的電報會不會跟那傾盆大雨似的往外倒。
其實,自1921年後,中國情報史,不如說是宮鬥劇般的勾心鬥角。
拿話劇皇帝金山(原名趙默)來說,他的真實身份,只有李知凡、李克農和潘漢年知道。金山是李克農單線聯系的秘密要員,同時是杜月笙的關門弟子。游走于上海各界,風頭十足。在個人生活上,堪稱花花太歲。據說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帥。
而當時還有許多以“財神爺”、“大老板”的面目作掩護,采取單線聯系,獨立作戰的地下工作者。比如舒自清、司徒慧敏等人。
劉少文中将又同潘漢年、廖承志造假情報,拿去和日本人換真情報。據說這三人整出來的假情報天衣無縫。
那個時期,很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國黨內部,某人本身是赤佬.間諜,主動向自個兒上級自首。沒想到反被殺害,因為自己的上級也是赤軍特務!
你這叫什麽?叛黨,能不直接點了你?說不定這位上級在赤軍.那邊,同樣是你的上級。
同時還有另一種情況:先入國黨,後革命信念發生轉變,投入赤軍。或者是先入赤.軍,再叛入國黨。更有甚者,幾方人馬都有他,日僞裏也混得風生水起。
這類人長袖善舞,若是心途正,意念端,實在為革.命事業一大瑰寶。
這樣說來,便明白為何賀琛乃至梁振等人,如此重視冷佩玖是否為特務一事了。冷佩玖是賀琛枕邊人,側卧之榻,豈能留心腹大患。調查得徹徹底底不說,還得加之防衛。
賀琛的心思很簡單,養個幹幹淨淨的人,留着舒心。梁振與龔力安又有另一份思量——賀琛是誰?國.黨第26軍軍長。要是他身邊真潛伏了一個赤.軍特務,流出情報暫且不說,萬一枕邊風一吹,把賀琛給策反了怎麽辦?
賀琛投共,還不得要了黨國老命。賀琛手上緊握的,可不只是多少個兵那麽簡單。金錢、人脈都是這個時期重要的資源。
賀琛試探冷佩玖,只為找個安心。梁龔二人試探冷佩玖,更是尋個放心。
冷佩玖呢,他作為當事者,反而置若罔聞。整整一個下午,他僅僅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要是閑了,便站起來逗逗窗邊的鳥,或拿起室內的樂器撥上幾個音。
反正真不拿他們當回事,時不時打個呵欠,大有催促賀琛趕緊完事的意思。冷老板想回家睡一覺,午眠時分被賀琛纏着要了一次,現在腰間還不大爽利。
冷佩玖想得很明白,他們這般裝作漫不經心将情報洩露的姿态,根本就是故意。情報真假暫且不提,光是這個舉動,就非常匪夷所思。
其實,就是拎了兩條路放在冷佩玖面前:到底給不給那人通傳情報。
如果情報屬實,他沒有傳遞給那人,後患無窮。若他傳遞了情報,實則又是造假的,那他不僅暴露了那人,還将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一個致命的選擇題,橫亘在冷佩玖的面前。
是要他在那人與賀琛之間選一個。
自古人生如此,魚和熊掌無法兼得。
這群鼹鼠大會,從下午開到晚上。夜色降臨,青天白日換上月華如水,人群漸稀的湖心亭別有一番幽靜。
衆人吃罷茶點,終于擺手說散場。冷佩玖倚在欄杆處看夜景,賀琛喚他時,風情萬種一回眸,直将繁華夜景比了個無顏色。
賀琛的眼神一瞬不瞬,他看着冷佩玖,心思千百轉。
他說:“小玖,走了,回家。”
冷佩玖從椅子上拿起外套,順從地跟着賀琛走出得意樓。他倆穿過夜色中的九曲橋,賀宇的車停在另一面等他們。
夜晚九曲橋,與白天大不一樣。紅石欄杆沐浴在銀月中,反射着柔和光澤。兩人穿行其中,湖面倒影重重。風一過,湖面碎裂,一池的光影散成千萬光斑。如夢如幻。
賀琛依然牽着冷佩玖,他現在越發喜歡這雙微涼的手,“小玖,下午是不是很無聊。”
“軍長明知故問,”冷佩玖帶着些怨氣,“下回再也不要陪軍長辦這等無聊事,哪有我在家聽戲唱曲有意思。”
賀琛不置可否,實際上他不清楚還有沒有下次,甚至冷佩玖能不能活過今晚都成問題。他擡頭看看天色,方才晴朗的夜空此時雲層席卷。月亮鑽入幕簾之後,周遭立刻陰暗下來。
要變天了啊。
賀琛加快步伐,冷佩玖被拽得非要用小跑,才不至于踉跄。等到兩人上車,賀宇頂着一張“我好餓”的臉發車回家,賀琛的顧慮才減少一點。
試探冷佩玖,只是梁振他們的行動。自從冷佩玖身份存疑的情報出來,上面有的是人想要弄死冷佩玖。
于那些人來說,冷老板的存在,只會是賀琛的絆腳石。此人不除,便一天都無法安心。你賀琛打了這麽些年的仗,想休息了,可以。放你回家好好休養,遲早還有開戰的一天。
但你要是讓一個身份不明,還是一個很可能有紅色背景的人跟在身邊,兄弟們是不會答應的。
蔣委員長前天專門打電話來,明面上是慰問,實際是敲打。兄弟做人做事,看人識人,還是要長點心。這個節骨眼兒很關鍵,別鬧出什麽不必要的麻煩比較好。
不該留的人呢,不要猶豫,為了事業是得犧牲那麽幾個人。打了幾年仗,怎麽反而把心打軟了?小賀你要是想休息,不想碰槍杆子。那就讓別人來做,橫豎怪不到你頭上。
賀琛沒有給出正面回答,一切還沒個定數,他不願意真把冷佩玖怎麽着了。要是早一點還好,早在冷佩玖唱《王寶钏》全本之前,查出有這些存疑,賀琛鐵定潇潇灑灑把人送走。
送不走,一槍點了又何妨。
可現在不同了,冷佩玖唱了“忠義”二字,唱出了一忠一義背後的難言之隐。他們成了知音,成了這世上為數不多能靈魂相通的兩人。
冷佩玖令賀琛明白了太多,已經想好養在身邊。若是冷佩玖殒命于此,賀琛也是會難過的。
冷佩玖坐在車上,自賀琛閉上眼,兩人沒再說過一句話。
忽然,車窗上傳來“啪嗒”一聲。冷佩玖轉過頭,原來是鬥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接着,一顆一顆不停地往下墜,很快耳邊只剩一片急促而快速的雨聲。
“這雨,終于還是下來了。”
蘇穆煜和連鳴很不湊巧地趕上了一場大雨。兩人本打算坐到下午五點,尋了飯館吃頓好的,再慢悠悠地回去。不料二樓陽光曬得太舒服,蘇穆煜愣是睡着了。連鳴知道他起床氣嚴重,到了時間也沒敢叫他起來。
直到蘇穆煜自然醒,一看天色,黑成什麽樣了都!
“你怎麽就不叫我起來啊?連鳴,你作為老師的時間觀哪兒去了?”
蘇穆煜跟着連鳴一路狂奔,此時街面上很難再攔到車。偶爾一輛黃包車經過,也是早有人捷足先登。
兩人冒雨沖刺,冬天的雨格外冰冷。蘇穆煜覺着自己都快沒法兒說話了,牙齒直顫。連鳴把外套脫下來,舉在蘇穆煜的頭上,不過其作用也是聊勝于無。
“這跟職業有什麽關系,再說了,阿煜,有點良心好不好。你睡得那麽香,我怎麽忍心喊你?設身處地想,你忍心叫我?”
“當然啊!這不廢話麽。”
蘇穆煜幹脆回答不帶停,直接把泯滅的良心掏給連鳴看。連鳴腳下一滑,差點把蘇穆煜一巴掌拍地上去。
死沒良心的。
連少懶得再跟這位大名鼎鼎的斯文敗類講道理,閉上嘴往前跑。兩人走走停停跑了不知多久,終于見到一個棚子可供兩人坐下休息會兒。
“那邊那邊!”
蘇穆煜趕緊指揮,他們一前一後地跑了過去。大雨瓢潑,隐隐有驚雷躁動。冬季還能遇上這樣的雨天,運氣真是背到家。
兩人抹幹淨臉上的水,剛擰了擰衣服,成河的雨水淌下。不料,屁股都還沒坐熱——耳邊一聲槍響!
震徹天際!
蘇穆煜哪在現實中聽過槍聲,當即就吓傻了。他一把抓住連鳴的外套,咽口唾沫,說:“連鳴,你、你聽到沒?”
話音剛落,槍聲再次響起來!這次不再是一聲獨秀,噼裏啪啦的槍響跟放鞭炮玩兒似的。一聲接一聲,簡直蓋過了雷鳴!
是個人都聽得到。連鳴低咒一句:“我操。”
他從後腰處摸出一把槍,幹脆利落裝彈上膛。一系列動作看得蘇穆煜眼花缭亂:“你、我、連鳴你什麽時候有的這玩意兒?!”
連鳴一把捂住他的嘴,兩人靠得極近,身上的熱氣源源不斷傳給對方。
連鳴語速很快,低聲說:“現在沒時間給你解釋,不要出聲。附近肯定是在槍戰,我倆跑入別人的埋伏區了。”
“阿煜,跟在我後面,不要亂跑。我們還得趁亂溜出去。”
蘇穆煜頓時被連鳴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忘記連少為什麽被稱作“少爺”,完全忘記連鳴祖上翻三代是幹嘛的。連餘風自個兒精通槍支,身手過人。連鳴能差到哪兒去?
道上的人都是提着腦袋,踩着刀刃,舔着血口一路厮殺着活下來。連鳴在“三角”砥砺過,什麽場合沒見過。
光憑聲音判斷,這群人的交戰中心在他們左前方,正往這邊移動。此地巷弄交錯,連鳴帶着蘇穆煜從右手邊行進,打算繞開槍戰中心。
兩人伏低身子,誰也不敢說話。大雨依舊,地上的水坑倒影出緊繃的面孔。
另一邊槍戰中心,主角赫然是賀琛、賀宇與冷佩玖三人!吉普車行進到半途,要不是地面打滑,賀宇開車偏了一下。剛才第一發子彈,便已經要了冷佩玖的命!
這是預算好的,早就埋伏在這兒等着了!
賀琛大吼一聲,叫賀宇趕緊變道。很快,數輛黑車從後面追上來。車燈大開,明黃的燈光清晰照出密集的雨簾。雨水澆花了擋風玻璃,前路變得模糊一片。
賀琛知道是誰安排的,這是鐵了心要冷佩玖的命!甭管冷老板是不是赤佬,錯殺一百都不能放過一人。
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槍聲絡繹不絕,很快把吉普車的後窗打成了篩子!冷佩玖吓懵了,賀琛一把将他按在後座上,臉與座椅擦地生疼。
“別動!”賀琛朝冷佩玖怒吼,“賀宇開車,老子來收拾這幫狗`日的!”
賀宇得令,收回在窗邊的槍,雙手緊緊抓着方向盤,注視前方。賀琛打開窗戶,冰冷的雨水驟然滾進車廂,兩人頓時渾身濕透。管不得這麽多,賀琛摸出搶,上半身探出車窗,槍聲噠噠四起!
很快左邊又來一車,賀宇不得不方向一拐,往右邊的巷弄裏駛去。這方還在逃,後方窮追不舍。
槍聲逐漸逼近,天邊驚雷瓢潑,“轟隆——”一聲,劈了個痛痛快快!
連鳴沒想到怎麽越躲,反而槍聲越近!蘇穆煜耳朵一動,從槍聲雷聲裏聽出了點其他聲音,是汽車!
蘇穆煜道:“那群人開的車!車往這邊來了!”
說明是一場急速追逐戰!
若僅僅是這樣,那于他倆來說,只要躲好便萬事大吉,不會殃及魚池。
連鳴顯然也想通了這一點,他說:“趕緊從這巷子裏出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蘇穆煜還沒來得及點頭,忽然前方一陣強光探照過來,兩人立刻暴露在燈光之下!
“有人!”車上有人大喊。
不好!前後夾擊!巷戰之中,如困頓之獸!
連鳴簡直要罵娘了:“操`他媽的!”
蘇穆煜幾乎是下意識往回跑,如果一味向前,兩人目标太大,完全是活靶子給人打。要是後退,混亂之中說不定還有一點活命的機會!
就這樣,前有猛虎,後有惡狼。從上空俯瞰而下,兩方人馬不斷往中間快速壓縮而來!
吉普車身一晃,賀宇破口大罵,輪胎被打爆!賀宇将車橫停在巷弄中央,三人棄車而逃。大雨彌漫了前路,路面坑坑窪窪很不好走。
因賀宇棄車,路面變窄,車輛通行不過,後面的人也紛紛棄車追趕。一時間,巷弄裏除了淩亂的腳步聲、喘息聲、零落的槍聲,其他什麽也聽不到。
賀宇開道,冷佩玖緊随其後,賀琛壓軸。他時不時回身開槍,不斷有人應聲而倒。就這麽狂奔下去,終究也是寡不敵衆。很快有人追上來,又是一聲槍鳴,冷佩玖明顯感到□□味十足的子彈擦着他的肩膀急速掠過!
“操!”前方賀宇猛然大叫。
冷佩玖急切喊道:“怎麽了?!”
“我沒事!”
賀宇捂住肩膀,鮮血順着汩汩而下。他咬了咬牙關,“跟上!不要掉隊。”
話音未落,遠遠的,前方又有燈光照來。
完了,這是賀宇的第一個念頭。
而賀琛一頓,只是把槍塞到冷佩玖手裏。他像做了什麽決心,冷靜道:“槍裏還有兩發子彈,保護好自己。等會兒混戰起來,趕緊逃,有多遠逃多遠,再也不要回來!”
冷佩玖摸着冰冷的槍柄,感覺自己握着一塊千年寒冰,又如捧着賀琛那顆熾熱跳動的心。
他的眼淚差點就出來了,他顫抖着、帶着些許絕望。
“軍長!”
蘇穆煜同連鳴,一樣是末路狂奔。兩人真是日了狗的心都有,好端端的偏生無故卷入混戰之中。既是混戰,誰管你是什麽人。總不可能停下來揮手大叫:嘿!我是好人!我是無辜的!
不被幹掉才有鬼了!
好人是靠嘴說的?再者,那你手上的槍如何解釋。
蘇連二人身後響起陣陣槍鳴,子彈擦着兩人呼嘯而過。連鳴邊跑邊罵:“就這槍法!他媽的電視劇裏活不過一集!老頭子見了準得挨個挨個點了他!”
這可不是吹,小時候連鳴苦練槍法,就是為了躲過連餘風的家法。這些人打了半天也沒打中,于他來說真是鬧着玩兒。
蘇穆煜才沒心情調侃,他一介平民,在現代也是遵紀守法的好人,不懂那些為非作歹的人是怎麽過的。他只想連鳴趕緊堵上嘴,逃命吧您勒!
雨越來越大,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蘇穆煜眼前朦胧一片,忽然看到前方路邊有一廢棄的大櫃子!他靈光一閃,伸手拉住連鳴。
此時,前方混戰的那一波也奔來了,眼見着雙方混亂不堪,後方似乎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一時間槍聲叫喊聲交織,猛地一發槍響從後面傳來。連鳴福至心靈般一把抱住蘇穆煜,悶哼從胸腔發出,兩人往路邊滾去。
他們跌落在地,滾出了混戰圈,高低不平的石子磨得渾身疼痛。蘇穆煜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把拉起連鳴,兩人順着牆根跌跌撞撞,躲進了那個廢棄的櫃子裏。
關上櫃門,門外兩撥人徹底攪和在了一起。一門之隔,黑暗的櫃子裏,蘇連二人相擁着靠在一起。全身汗水雨水濕漉一片,呼吸沉重,伴着劫後餘生的僥幸。
連鳴抱着蘇穆煜,低聲喃喃:“沒事了,阿煜,沒事了。”
蘇穆煜心頭一熱,他伸手環住連鳴,卻摸到了一把滾燙的鮮血!他猛然擡起頭來:“怎麽……”
連鳴卻忽地低下頭,堵住蘇穆煜的嘴。将那些擔憂與震驚,盡數堵了回去。
櫃門之外,兩方人馬将将厮殺起來。賀宇本抱了決一死戰的心,連賀琛也将冷佩玖的後路給安排好了。沒想到,趕來的居然是白榮鶴的人。援兵!
賀琛心頭一松,把冷佩玖抱在懷裏狠狠親了一口。他朝白榮鶴投去一個眼神,兄弟情誼記下了。但現在沒時間解釋,白榮鶴趕緊叫人沖上去。
這邊人多勢衆,原來的追兵見他們來了幫手,瞬間亂得如鳥獸作散。很快,打得個七零八落。不少頑愚抵抗者,依然在開槍戰鬥。
賀琛抱着冷佩玖剛要轉身上車,冷佩玖想看看賀宇的情況如何。不料,離他們十幾米處爬起來一人,亡命徒般将槍口對準了賀琛。
冷佩玖驚呼,但聲音壓根沒出口!他推開賀琛,只感覺右臂被一股火熱貫穿,有什麽東西悶聲入肉!
賀琛驚慌失措,緊緊抱住冷佩玖。世界有些安靜了,雨聲雷聲聽不見,地上流淌着鮮紅的血水。打鬥聲也聽不見了,世界像被按下消音鍵。
賀琛腦海裏,只有冷佩玖捂住手臂,佯裝輕松對他笑的樣子。
他說:“琛哥,我沒事。”
賀琛覺得,這心啊,真是随着冷佩玖去了。
此夜注定無法平靜。一輛老爺車疾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往醫院飛奔。
白榮鶴坐在副駕駛,催促司機再快點。後座躺了三個人,賀宇、賀琛、冷佩玖。彼此的血水互相交織,冷佩玖失血最多,隐有即将昏迷之勢。
賀琛的濃眉皺在一起,滿臉憤怒不加掩飾。今晚這筆賬,他日後定要清算到底!
而此時,依然躲在櫃子裏的蘇連二人,直到外面什麽聲音也沒有,才敢小心翼翼地開始說話。
“連鳴,傷哪兒了?”
蘇穆煜急切剝開連鳴身上的衣服,一雙手随處亂摸。
“別,別摸出火來!”連鳴趕緊制止,剛才情急一吻,已讓他色令智昏。此時蘇穆煜再亂摸幾下,還不得出大問題。
“那你傷哪兒了?!這麽多血啊,你讓我看看。”
蘇老板急了,人命關天。連鳴除了血是熱的,其他地方均是一片冰涼。
“我真沒事,”連鳴放低了聲音,柔柔地說,“你沒事就行。”
“別鬧,快給我看看,傷哪兒了?”
蘇穆煜滿臉關切,頭回這般耐心與連鳴講話。
連鳴嘆口氣,輕輕抓住蘇穆煜的手,将其放在心上。
他眼淚汪汪,特委屈道:“阿煜,這裏痛。”
“這裏喜歡你,喜歡到生疼。”
蘇穆煜一愣,輕聲嘀咕。
“不要臉。”
——
冷佩玖為賀琛擋這一槍,實屬無心。他僅僅是下意識不希望賀琛受傷,不曾想因此住進了醫院,取出子彈後,還得療養一些時日。
現在,他斷是無法出去了,就算想與那人見面,也沒有機會。冷佩玖不知道的是,這個無心之舉,差點救了他和那人的命。
幾日後,冷佩玖出院,回到賀公館養病。期間他也曾出去過,當晚風平浪靜、沒有任何一方炸號,相安無事。說明那天讨論的情報并未外洩,梁振打來電話:安全。
簡簡單單二字,令賀琛如獲大赦。此時冷佩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唱片,他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着實是個溫柔又俊美的孩子。令人發自肺腑地想要疼愛他。
賀琛放下電話,把自己這些天的反應咂摸一圈。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已對冷佩玖用心頗深。
冷佩玖差點救了兩條命,雖然救了,前提還有個“差點”。
既說是差點,那麽這件事便還有後續。
而這後續,卻是更為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