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艾薇有一搭沒一搭地将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講給迪昂聽。
“你在博取公爵夫人的同情。”迪昂一針見血地指出。
“嗯,是啊。”艾薇倚靠在迪昂身邊,神情淡漠的承認了,“我真是變了。”
那時她說的話半是真心半是假意。
看到公爵夫人醉酒以後毫無心防的樣子,她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博取好感的的良機,因此才陪她在花園裏暢談幾個小時。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透過玻璃窗曬進來,照在紅色的簾幔上一片白茫茫的光。
艾薇難得有興致地坐在了鋼琴旁邊,彈了一首曲子。
公爵夫人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威爾士王妃戴安娜。
幾百年後,斯賓塞伯爵家還會誕生這麽一個伯爵小姐,同樣有着豔麗如玫瑰的美貌,同樣的嫁給了位高權重卻沉默寡言的丈夫,同樣引領着一個時代的時尚潮流,同樣的遭遇了丈夫外遇帶來的痛苦,同樣的深受民衆歡迎愛戴……
歷史何其相似。
在羅沃德學校沒睡幾天,艾薇就意識到了當初把那些精神病人帶回來是多麽不明智。
那些病人随時随地都會突然爆發出尖叫咒罵聲,冷不防的把人吓上一跳。沒過多久,艾薇就決定再把這些病人挪到倫敦去。
如今艾薇也算是有錢的富商,索性直接在工廠附近買了一棟大房子将病人安置進去,又雇仆人來照顧,嚴厲禁止仆人們用一般對待精神病人的方式對待他們,并且要他們盡量引導着那些精神病人每天做一些益智的游戲、讓他們讀讀報紙,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只有病人詹姆斯·諾裏斯迪昂要他留下來。
趁這機會,艾薇順便拜托經紀人買了她那棟一直租住的房子,又養了一匹馬和馬車,雇傭了馬夫。
羅沃德學校的前身本來是一個修道院,後來廢棄之後改成了慈善學校,那棟雙層小屋原本也是修道院的附屬建築,建到一半就因為經費問題廢棄了。
慈善學校本來人就已經很多了,又一直在斷斷續續地接受孤女和父母無力撫養的孩子、私生女,在艾薇的要求下一些男性孤兒和殘疾人也開始在慈善學校入學接受教育,如今住在這裏越來越敝塞狹窄了。
現在雙層小屋又重新建好,迪昂索性将小屋大大改造裝修了一番,終于在臨近冬天時完工,然後搬了進去。
腳下是光滑明亮的實木地板,明黃色的窗簾被拉起照入陽光,造型典雅的家具錯落有致的擺放在房間內,木質把手上還有光滑潤澤的包漿,再搭上暖色調的沙發軟枕頭,壁爐裏火焰燃燒,看上去格外溫馨舒适。
艾薇在小屋內上上下下走動一番,走過去就抱住了迪昂的胳膊谄媚笑。
“做什麽?”迪昂眼皮也不擡地說道。
“迪昂閣下您看,這屋子也挺大的,卧室也不止一個,您一個人住不覺得寂寞嗎?”
“不覺得,我最喜歡享受獨自一人的寧靜了。”迪昂故意說道。
艾薇“……”
“學校大樓都是石頭建的,現在是冬天,哪怕一天到晚燒壁爐,我還是覺得關節疼,迪昂閣下您就不一樣了。”艾薇捂住臉假哭道。
“你一個年輕小姐身強體健,怎麽能跟我五十多歲的老人比呢?真正關節疼的人應該是我。”
艾薇“……”
迪昂不接話,艾薇無語片刻,抱住他的胳膊耍賴道“我不管,我也要住在這裏。”
“還記得當時裝修時你說了什麽嗎?”迪昂說道。
艾薇“……”她就随口一說。
裝修房子是艾薇的原計劃是做成平面屋頂,閣樓上要留樓梯可以走到屋頂上面去,屋頂上面再鋪上泥土種花,做成一個空中花園。除此之外想必周圍要種上爬山虎或者是其他藤蔓植物,最好是會開花的那種,周圍還要必須種上大樹,離房子越近越好。
在艾薇的幻想中,等到夏天屋頂所有的花全部開放,牆壁上爬滿碧綠的藤蔓,最好還有星星點點的小花點綴其間,就像童話裏的小屋一樣浪漫。大樹靠近房子,可以在下面擺上桌椅夏天乘涼烤肉。
然後這些計劃全部都迪昂否決,要中規中矩的按照尋常的方法進行裝飾。
迪昂說屋頂改造成花園聞所未聞,說不定還很不安全,想種花周圍那麽多荒地自己随便去哪裏種。牆上爬藤蔓不會覺得浪漫有生機,這些植物一旦長多以後只會讓人覺得房子陰森森的好像鬧幽靈。大樹樹根深長,種在房子邊萬一動搖房子的地基怎麽辦?
艾薇争執不過迪昂,一怒之下說如果不按自己的方法建,裝修好以後打死她也不會居住。
一番鬥嘴後艾薇命人幫着自己的東西搬到了小屋裏。
“最近怎麽不見你妹妹纏着你?”迪昂問道。
“和黛西在一塊了,安妮似乎和黛西很投緣,她們現在總是在一塊兒說悄悄話。”艾薇欣慰的說道。
艾薇在小屋裏也給安妮準備了一個房間,搬過來以後,安妮還經常的拉着黛西一起睡在房間裏。
“您呢?每天都和那個詹姆斯·諾裏斯聊些什麽?”艾薇好奇的問道,迪昂似乎和那個病人很投緣。
“其實我多年以前見過他一面,在七年戰争的時候。”迪昂與艾薇一前一後的騎着馬散步回學校。
七年戰争是一場發生在1754至1763年的戰争,以英國、普魯士為首的陣營和以法國、奧地利、俄羅斯為首的陣營互相敵對,展開的一場綿延了整個歐洲主要強國的戰争,據說造成了一百多萬人死亡。
“哦。”艾薇懵懵懂懂,隐約想起了當初在精神病院時有人說過這個詹姆斯·諾裏斯是參加過七年戰争的士兵,而迪昂當年也在這場戰争中戰功卓著。
“前幾天不是有醫生看過詹姆斯·諾裏斯的身體?怎麽樣?”艾薇問道。
“他活不了多久了。”提起這事,迪昂頗有幾份帳然。
“這是怎麽回事?生了什麽病?”艾薇一驚。
“不是生病,是他的身體被折磨太久了。”迪昂說道。
詹姆斯·諾裏斯被關押了十二年多,由于長期被枷鎖和鐵鏈捆綁,他的脊椎和腿骨已經退化、變形,身體非常虛弱。再加上他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讀報紙、受到他人辱罵壓迫,長期以來精神抑郁。身上還有被老鼠咬出的傷疤和壓瘡、吃不好喝不好導致的營養不良、關在陰冷潮濕的地方導致的關節痛……
醫生确診了他的滿身病痛以後,直言說他活不了幾個月了。
“當年戰場上有個英國士兵骁勇善戰,一個人打倒了三個法國士兵,我也在法國那邊,對那個士兵獨特的大胡子和龅牙留下了很大的印象,沒想到幾十年後會在這裏再見到。”
“當初精神病院裏的人說他殺過自己的同事。”艾薇突然想起道。
“他就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士兵,後來軍隊裁員他生活無以為繼,跑到精神病院裏當看守。卻和你一樣對那裏的病人起了同情心,終于有一天忍受不了殺了對病人虐待最嚴重的那個,然後他也被當成瘋子囚禁了!”迪昂看着天邊的夕陽,“這些都是他說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話。不過是不是真話也不重要了,反正他都要死了。”
簡潔的三言兩語就述說完了一個人的一生,充滿了荒唐的黑色幽默。
“我希望這個病人說了謊,希望他其實是一個年輕時惡貫滿盈的壞人。如果是真的,那也未免太過……”艾薇欲言又止。
聖誕節前夕,詹姆斯·諾裏斯去世了,距離他離開精神病院一共六個月。
又是一年過去了。
聖誕節那天,十幾個女學生們嘻嘻哈哈地聯手将一棵高大的常青樹搬到了樓裏面充當聖誕樹,碧綠的樹枝裏面挂滿了彩紙疊成的小星星、叮咚作響的鈴铛、燒脆的薄餅幹和基督木頭雕像。
安妮和教師學生一起在樓下的大廳裏,聚在一塊嘻嘻哈哈的唱歌做游戲。
英國人在聖誕節是最注重吃的怎麽樣。
今天晚上準備的食品中包括蛋糕、火雞、聖誕布丁、聖誕碎肉餅等,每一個人都能吃的飽飽的。
艾薇給學校的每一個人都準備了禮物,仆人也有份,那些禮物早早的就從倫敦運送過來,在聖誕節的早晨派送,教師們會把禮物塞在孩子們的襪子裏。
聖誕節大餐艾薇沒有和教師們一起,她到了小屋裏和迪昂一起吃的。
“以前在法國過聖誕節,這個時候我一般都是在教堂參加子夜彌撒。”迪昂突然放下刀叉感慨道。
艾薇知道迪昂是又起了思鄉之情,連忙笑嘻嘻地轉移話題。
“據說在聖誕節向聖誕老人許願特別靈,我也應該試試。”艾薇說道。
“你想許什麽願?”
“我現在還真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禮物,”艾薇想了想,雙手合十道“希望聖誕老人保佑我明年過的平靜安寧,千萬不要再有一堆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