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子前腳剛回到毓慶宮裏,就聽說了皇上要給八阿哥找個伴讀的事。見舒妍捧着擰好的帕子杵在邊上,也想聽一聽的樣子,便故意問去,“請的是誰。”雙手捧起水,就往臉上洗了兩把。
李吉回道:“說是一個叫何焯的書生,此人雖無功名在身,但在坊間卻是個小有名氣的。”
太子接過帕子擦了臉,才說:“知道了,你待會兒就過去南熏殿傳個話,讓阿哥們下學了就到毓慶宮來,爺要考考他們的騎射。”
李吉應聲去了。
舒妍接回帕子給身後的含玉,便跟着太子走出了盥洗室,邊說:“不是說八阿哥讀書極好,為何又要特特去外面給他尋伴讀。”而且更重要的是,“皇子的侍讀一般不都是從近支宗室子弟中挑選,選個漢人,皇上願意。”更擔心的卻是,何焯也是個有才華的,日後替八阿哥出謀劃策指定是不在話下。
太子便隐着笑道:“汗阿瑪雖然看重漢臣,對飽學之士同樣敬重。不是爺要長他人志氣,雖然咱們旗人中也有文章學問做的好的,但到底是比不得人家世代習文家學淵源的。老八記性雖好,那一手字卻是拿不出手的,那人既然是在坊間頗負盛名的,想必也是差不了。對于有真才實學的,汗阿瑪從來不以身份高低來論。”
這一番話聽下來,舒妍忽然就有點要對太子另眼相看。可何焯這事,如果能破壞掉,想來也應該不是壞事。這便又追着太子問,“爺既然這樣說,那人家如果是個自視甚高的,看不上給皇阿哥當侍讀呢。”
太子在書桌前坐下,提起一只筆,指了指硯臺,示意舒妍研磨,才說:“除非祖上跟朝廷有仇,又或者一心向着前朝的。”說完不禁莞爾道:“你知道南苑的書房裏修明史的都是些什麽人嗎。”
舒妍一邊研磨一邊看着太子搖頭,“難道都是些對朝廷心懷怨恨的人不成。”
太子便拿筆杆子點了下舒妍的鼻尖,“可不就是那些自視甚高的名家大儒,想當初咱們滿人入關的時候,哪個不是高昂着腦袋,說什麽也不做大清的官吏。可汗阿瑪又是何等人物,只說朝廷在征集編修明史的人才,若無人應征,或将廢棄明史編修,頓時就切中了要害,一個個有學問的大儒又都争先恐後的來了,還揚言不受朝廷一個銅板。可現在你再看看,朝廷上站了多少漢臣,有的甚至都入了內閣。”
這就是康熙皇帝的個人魅力所在了。雖然同住在四九城裏,舒妍這輩子是不可能了解到他了。以前總聽說他是個仁厚的君主,對臣下多有寬容,才導致了晚年吏治混亂,也正因為這樣,才間接導致四爺上位後直接過勞死的下場。
以前舒妍給康熙貼的标簽不是渣就是大豬蹄子,這是站在女性的角度來看。可要是站在百姓的角度來看,他其實是可以稱得上一位有道明君。所以對于功過這種事情,也是很難有一個标準去評說,還應該就事論事才對。
而太子之所以說這麽多,主要想表達其實就是,只要是皇上想辦的事,就沒有辦不成的。所以何焯給八阿哥當侍讀這事,也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他倒是沒有覺得好不好,一個幕僚又豈能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不過是看舒妍這麽上心此事,想來也是有所打算的。只是他現在也不急着去深究,端看看她還欲何為吧。
舒妍研着磨,眼睛倒是不時的瞟到太子的手下,講實話,就這手指的長度,彈鋼琴一定非常好看。不過筆下的小楷也跟人差不多,端正,一絲不茍。
看了半天,舒妍才問,“爺這是在拟禮單!”真是新鮮。
太子嗯了聲,“四弟的婚期已經訂下了。他自小是養在孝懿仁皇後那兒的,與德妃倒是少有親厚。爺自小失侍,見他與親娘不親,又性子冷僻,多少有些心疼,早年倒是沒少教他讀書,就是六藝也各有提點。如今他要成家了,爺這個做哥哥的,總得給他份厚禮才是。”
這麽些家長裏短的話,太子倒是說的極有耐心,可見他對四阿哥也是真的好。也不知道以後四阿哥要當皇帝的時候,太子會是什麽心情。不過這會兒卻饒有興致的說,“都說爺精通六藝,妾身進宮這麽久還不曾聽您撫過琴呢。”
太子便擡眼看來,“想聽。”
舒妍抿嘴點頭,可不就是想看看二爺的才藝表演。
太子擱下筆,說:“那就去把香焚上,等爺回來再撫你聽。”
舒妍就一徑兒過去叫人搗鼓香爐琴案去了,回頭還問,“可還需要其他什麽。”
太子笑道:“福晉待會別睡着了才是。”
舒妍以為太子是謙虛的說他彈的不好,這便嘴角上揚道:“保準不會。”
太子就去換了身行服,往東廊下的演武場上去了。
皇阿哥們雖然都來了,卻是個個都低迷着的,相互間也沒什麽好閑聊的,都只在廊房下憑欄坐着養精神。
偏十阿哥有些頂不住餓,半下午的點心吃下去到現在早消耗掉了,這會兒也是餓的前胸貼後背,不禁看了看左右,輕輕碰了碰旁邊的九阿哥,“帶吃的沒九哥。”
九阿哥往懷裏摸了摸,才想起來,“來的路上給八哥了。”
八阿哥有些不好意思說:“對不住了十弟,我剛給了七哥,下回可要記得多塞點吃的帶在身上,你這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千萬不能餓着了。”
七阿哥聽到這話,才剛把帕子打開,就急哄哄把一塊糯米糍往嘴裏塞去。
十阿哥只覺後槽牙一疼,心裏就罵了七阿哥,面上還無謂道:“無妨的八哥,咱們既然都來了毓慶宮,二哥怎麽也該表示表示,留個飯想來是有的。”
七阿哥便忍不住笑十阿哥天真,“快別想那麽遠了,待會兒請你吃一頓紮馬步倒是更有可能。”樂過了頭,差點沒讓糯米糍給噎着。
十阿哥也不示弱,“弟弟紮馬步沒所謂,怕就怕七哥待會也被要求去紮,那可才叫一個難。”
九阿哥就撞了下十阿哥的手臂,小聲呵斥,“沒你這麽同哥哥說話的。七哥就算有腿疾,他還不照樣能騎馬射箭,倒是你,別再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了,看看都成什麽樣了。”
十阿哥不服,“我哪樣了我。”
八阿哥就叫道:“別争了,二哥來了。”
兄弟們齊齊站起來叫了聲二哥,就乖乖去挑弓拿箭去了。
待射畢了兩壺箭筒,也就剩十三十四兩個略有些餘力,其他的都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不行了二哥,我的腿又開始疼上了。”七阿哥抹了把頭上的汗,腿腳的确是在那兒隐隐發抖。不過不是腿疾犯了,是給餓的。
太子瞥了眼,說:“汗阿瑪已經發話了,待他來考驗你們的時候,若是過不了關的,那就去西山大營裏好好磨練去吧。”
這話可把七阿哥給吓得,腿也不抖了,人也有精神了,還讓侍從去拎了兩壺箭過來,一個滿弓,還射中了靶心。
當然,有那害怕去營裏吃苦的,自然也有盼着去的。不僅是十四阿哥,就連八阿哥也想換一條同從前不一樣的路子走走,或許能另辟蹊徑也未可知。
所以,除了九阿哥十阿哥同十三阿哥一如往常,七阿哥超常發揮,另兩位皆是失了準頭一樣,要麽射不中靶心,要麽幹脆脫靶算了。
十阿哥見了這個情狀便覺得十分的有意思,他也不去揭八阿哥十四阿哥的底,反而對七阿哥說:“七哥你可以啊,藏的夠深呢,就你這樣的,日後若是上陣殺敵肯定不在話下。”
七阿哥嗤了聲,“就別擡舉哥哥了,我也沒什麽志向,圖個生活舒适而已。”
八阿哥聽着這話另有玄機,頓時就給參悟了。也是怪自己方才太過心切,哪怕再想表現的箭術拙劣,那不是可以等到皇上來考驗的時候,這麽巴巴的表現出來幹嘛,惹人嫌不是。這便笑道:“練了這麽久,手頭難免會有欠準頭的時候,”再撚起一支箭架到弓上,“待明兒養足了精神,不定就能找回方向了。”松指離弦,可不就正中靶心。
九阿哥在邊上笑道:“不愧是八哥,收放自如。”
十四阿哥挽弓道:“是啊,這一點除了八哥能做到,我們可是望塵莫及。”
這話酸溜溜的,誰還能聽不出來什麽意思。不過是當着太子的面,沒人再願意去往深了杠。尤其是八阿哥,今日做的事就已經很失他往日的水準,所以也只是看着十四微微一笑,繼續拉弓射箭去了。
反倒是看了一回熱鬧的太子,倒是看出了許多端倪。待時候差不多把人都給放回去的時候,也是心情大好的直奔舒妍那兒去了。
舒妍等了半晚上才明白太子走前說的那話是什麽意思,原來他說的是不要等他等到睡着。
望了眼自鳴鐘,都已經十點過了。這放在以前,自然不算什麽,可舒妍穿來這麽些年,早就習慣了八點睡覺,熬到這個點,也是瞌睡的不行,只要一坐下,就禁不住要眼皮打架。
“去瞧瞧爺那邊完事兒了沒有。”說着,又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含玉才剛出去,就在門口碰上了要進門的含煙,兩個人也不知說了什麽,竟還争執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可不就是從她們的話裏聽到了太子的字眼,舒妍這才揚聲沖外面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