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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11)

見他強壯膽子,身後那人輕笑一聲,緩緩道:“我當然知道,所以這不是送大人去要去的地方麽?”

他一驚,心裏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來,尹長平猛地搖頭,這一搖頭不要緊。要命的是他居然看見身後一張可怖的臉,像是大火燒灼後留下的疤痕,縱橫交錯布滿全臉,加之那人陰冷的笑容,他覺得自己一定生生見了鬼了。

驿站內,屍體堆砌了一地,燈火明明滅滅,厮殺聲已止歇,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一點。

那人便是先前在廊下刺殺顧淮的人,如今拎着他的頭顱在臺階之上站立,頭顱的鮮血滴落在青石的臺階上,與那些屍體暗黑的血交彙在一起。

寒武神色一冷,怔怔的看着顧淮緊閉的雙眼,和那熟悉的蒼白的面容,握着刀柄的手暗自收緊。

正在奮力厮殺的驿站侍衛和沐雲飛父子皆是一愣,居然這麽容易就殺了那個沈铎?不是聽說他的暗衛個個皆是功夫了得?想必是尹常平動了些手腳,才能如此順利。

沐雲飛在一地屍體上迎風而立,一聲藍袍血跡斑斑,臉上也稍顯狼狽。握着的刀刃上正緩緩滴着鮮血,他眉峰一凜,望着那蒼白的頭顱。終于是除去了三皇子的障礙了,今後計劃便可順利實施。

“你要我們投降麽?”寒武提劍冷冷道。

那人将顧淮的頭顱扔給寒武,冷哼道:“愚忠!沈铎已死,你還為他報仇麽?”

“公子......”

突然出現的微弱的呼喚,所有人俱是一驚。紛紛回頭一看,驿站大門處,屍體将臺階掩埋,腥臭的味道忍不住讓人捂鼻。然而,那樣污穢之地,卻有淺紫衣袂的女子靜靜的倚門而立,臉色比冬日的白雪還要蒼白。

也許方才衆人的視線都被“沈铎”吸引而去,并未出現在門口的女子,此時她眼神木讷的望向寒武的手裏,視線的焦點彙聚處是顧淮緊閉雙眼的頭顱。

那人正是趕回來的江辭煙,然而她還是遲了一步。

寒武也是一驚,幾乎是慌亂起來,風兮不是護送她會別院了麽?怎麽又趕了回來。他眼一擡,又看見急沖沖奔過來的勝音和漠然的風兮出現門後。

沐雲飛和沐逸塵愕然,三皇子身邊的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之前都是騙他們的?不,如果是欺騙,那麽她怎麽會有長樂公主的玉佩,還能知曉那麽多周國舊部的事。

沐雲飛感覺此事有謝棘手,他必須弄個水落石出。他剛開口:“月姑娘......”

江辭煙看也未看他一眼,腳步虛浮的走向寒武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所有人的都停止了動作。

她走到寒武面前,黯淡的眼裏忽然盈滿淚水,如霧霭般籠罩了她的眸子,她顫抖的從寒武的懷裏接過他,似乎不敢相信那麽厲害的人會變得這麽狼狽。只不過是一會的功夫,好端端的人就成了這樣。

寒武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任由她從手中将那頭顱奪了過去。

江辭煙扶上他的臉,将他臉上的血污擦拭幹淨,小心翼翼的模樣生怕傷害了他,她咬着牙努力不讓淚水落下來,卻抑制不住胸中大開的撕裂般的疼痛。她默默的将臉埋入頭顱的烏發,似喃喃的哽咽,“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顧淮,你怎能死,我還沒有将真實的自己給你看,你怎能就這樣去了......”江辭煙抱着那頭顱緩緩彎下身子,以保護的姿勢将那頭顱護在懷裏,呢喃着,“說好同去同歸,你卻抛下我自己先走了......”

立在臺階上那人實在有些不耐煩,怒氣道:“哪裏跑出來的女人,再哭連着你一塊殺了!”

江辭煙霍然擡首,眼風如刀瞬間成冰,直直的刺向臺階上的殺手,仿佛要将他直直洞穿。

她視線一掃,看見殺手腳邊無頭的屍體,陰冷道:“你算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動他一根毫毛?”

殺手心裏有一瞬的退縮,眼前的女子忽然散發的強烈的殺氣連他這個歷經修羅場的人都在一瞬間感到了害怕。他怔在了原地沒動,倒是一群土匪将手中染血的長刀直直的指向了江辭煙。

江辭煙擡手,連連冷笑:“怎麽,不動手麽?不敢殺女人嗎?”刀鋒紛紛往前一伸,寒武眼神一冷,橫刀立在江辭煙的身前。

“小姐!”勝音忽然奔了過來,一柄長刀朝着她遞了過去,江辭煙臉色大變,仿佛看到了那時的碎玉。

電光火石之間風兮挺然而出,盡是翻轉手腕,便打落那人的手中刀。

“月姑娘,你為何會在此處。”沐雲飛突然出聲,危險的看向江辭煙,“你不是主子身邊的人麽?”

江辭煙尚沉浸在悲傷中,突然聽沐雲飛一問,才清醒過來,她冷冷的看向沐雲飛又看了看懷中安詳閉眼的頭顱,輕道:“公子在何處,我在何處。倒是我想問問,沐莊主又為何會出現這裏?”

沐雲飛眼神一變,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來,他猛然去看江辭煙懷裏的頭顱,一時不敢相信。

他顫抖着雙手,眼神漸漸變得可怕起來,下意識的踏前一步,試探問道:“沈铎是誰?”

江辭煙緩緩抱緊手中的頭顱,鮮血将她一身淺紫的衣裙染得暗紅,她怔了片刻似乎才聽見沐雲飛說的什麽。“沈铎就是顧淮啊.....”

江辭煙頓了頓,明亮的眼眸失去神采,她一字一句道:“沈铎也是顧淮......”

她恍然擡頭,神思恍惚,喃喃問着:“你不知道嗎?”

驿站內忽然有一瞬詭異的寂靜,只餘下火光燒盛偶爾爆出的霹靂啪啦聲。【所有人不知在沐雲飛和江辭煙在說着什麽,連寒武也是一頭霧水。】

所有的視線彙集在沐雲飛的身上,他大駭,手中的長刀铿然落地,瞳孔一緊,他幾乎是飛奔上前,就要抓住江辭煙的肩頭,卻被寒武冷着臉攔下來了。

沐雲飛頓時眼裏布滿血絲,他怒吼道:“怎麽可能!這個沈铎怎麽可能是三皇子。”

江辭煙眼神凜冽,幾乎用盡全力扯掉了身上的玉佩,高舉着:“有此信物為證,沐莊主為何不信?還是說是害死公子中有你一份,你不敢承認罷了!”

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能接受。沐雲飛忽然重重的跪落在血泥混雜的地上,像是失去一只支撐的支柱。他顫抖的看着自己蒼勁有力的雙手,頹然道:“是的,是我害死了主子。我一直苦苦等待的人最後竟是被我害死......”

沐逸塵也是極為震驚,他萬萬沒有料到今夜的局勢會是這樣的複雜,原以為只是朝廷來的刺史,殺了便殺了。誰知這位刺史竟是他們的主子,周國暗勢大約也料不到他們的主子會死在自己的人手下。這真是一個可笑的笑話。

“月姑娘,沐某罪責難辭其咎,本以為想着助主子一力。卻親手釀成了難以挽回的錯事。”先前還【意氣風華】的沐雲飛仿佛被抽去了生氣,頃刻變得衰老起來,他微擡雙手,低聲道,“此件事了,沐某便以死謝罪......”

頓了頓,他複擡手,眼中頹廢褪去,仿佛如鷹一般銳利起來,他撿起手中刀,冷笑道:“現在且容我除去這群雜碎!”

他變成這樣,害死自己的主子,阻礙周國複國,也都是眼前的這群人害的,即便是死,也要拉他們一程。尤其是那個尹常平!想到這裏,他的衣袖無風自起,眉間眼眸盡是冷意,衣袖翻飛之間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殺氣頓起。

臺階上的殺手看了許多也看出了一些大概來,知道他殺的這人正是玄冥山莊的人,這下便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迅速的環視四周,平堂的人還是三四十人左右,官府的兵也還有四五十人,而玄冥山莊加上驿站人手也只有二三十人。己方的人手明顯比對方多。盡管對方個個都是高手,那又如何?

寒武見沐雲飛的模樣也知曉了個大概,這些人也許是當年留守淮陽的一方勢力,是長樂公主手下的那批失蹤的暗衛,沒想到卻是在淮陽。

殺手眼風如刀,刷刷從四方掃過,他在快速思考。

盡管他們人馬較多,可是他人不能冒這個險。他拿出手上的信號彈,一拉引線,火花叫嚣着升上高空,炸開一個小小的絢爛的煙火。

很好,他嘴角浮起一個得意的笑容。

江辭煙怔怔的抱着懷中人,眼神木讷,勝音淚眼婆娑和風兮站在門口靜靜的望着他。寒武則是警戒四起,眼神時不時望着門外。

四周寂靜如死,殺手想象中的官兵支援并沒有出現。

“怎麽可能?”殺手心裏慌亂起來。

☆、冷面殺手

? 風放肆的院中穿過,拂起衆人的衣袂,氣氛靜的有些詭異。

寒武已将刀橫在胸前,準備來一場大戰。殺手也漸漸的慌亂起來,支援的官兵究竟去了哪裏?如今只餘下這些人手,怎敵得過他們?

“哈!”兀的,院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想問尹大人留的那一後手究竟去了哪裏?”

沉默的江辭煙心裏有根弦忽然震動,她猛然擡首,望着勝音的方向,眼裏忽然有了淚花。

“咳咳,自然是我的人給處理了。”所有人都是一怔,下意識的回望門口。

寒夜裏,平底風起,門後想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着出現一抹月白衣角。擁着白狐皮毛大氅優雅的貴公子,拿着一方銀絲絲帕輕捂嘴角緩緩的從轉了出來。身後跟着墨綠衣衫的冷臉公子和身披虎皮的絡腮胡子大漢。

有劍铿然落地的聲音,掩蓋了白衣公子一聲清咳。

江辭煙怔怔的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有淚水從眼角淌下,劃過菱角分明的臉頰,她輕喃:“公子.......”除了這一句,便再也說不出其他了。

“是你!你沒死!”殺手眼底驚恐盡顯無疑,沒有什麽會比親手殺死的人再次出現在面前更為恐懼了。他顫抖的一指顧淮,身子也跟着顫抖起來。

來的人自然是顧淮,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一向暗沉的眸子裏是如寒夜的星子冰冷。在場的人俱是一怔,紛紛看向江辭煙懷裏的那顆頭顱,既然沈铎沒死,那麽這個死的又是誰?

“你殺死自然是沈铎,是一直都是你看見的沈铎。”顧淮優雅一笑,眼底泛起淡淡的冷然來。

殺手渾身一冷,這個沈铎不是他殺死的那個人,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可怕之人,他渾身的氣質真是冷的吓人,他掩蓋不了心底的恐懼,顫抖道:“你究竟是誰?”

顧淮掩嘴清咳一聲,笑道:“我不就是沈澤麽,我可是帝京來的沈大人呢。”

殺手驚恐的往後一退,顧淮繼續道:“你們今夜想要幹什麽我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無非是來殺我罷了。”

“你知道就對了!”有人開口,做足了氣勢道,“就是來殺你的!”

顧淮微微偏頭,看見一個胸肌發達,四肢健壯的漢子,他笑道:“哦,我記得你,你是平堂的刀爺。官府殺我你來摻和什麽熱鬧?我來猜猜,是打劫還是報仇呢?”

沒想到對方還記得他,刀爺一挺胸膛,目光陰冷:“咱們平堂的好漢,在淮陽稱霸那麽多年,你個朝廷走狗派人掀了我們的老巢,一蹶不振元氣大傷,這仇怎能不報?”

“報仇?”顧淮冷笑,“你們欺淩弱小,為害一方,既是害蟲為何不除。先前留你們一些根基,如今卻不知好歹,也別怪我心狠手辣。”

刀爺渾身一顫,他感到了來着虛空的殺氣,卻仍是勉強站立,“你待如何,這院子如今可都是我的人!”

顧淮優雅的攏緊身上的披風,淡淡一笑,“是麽,若我猜的沒錯,你們平堂的人無非怕我擋了你們的財路,遂與官府合作,裝作是流寇報複。”

刀爺和在場的人臉色俱是一變,顧淮繼續道:“待朝廷徹查下來便推給鶴鳴山的飛鶴幫,屆時不僅除去了我這個障礙,也除去了飛鶴幫這個隐患,真是一石二鳥的好計謀,我說的可對?”

顧淮身邊的絡腮胡子大漢大步一跨,面目猙獰道:“原來你們打得如意好算盤,竟是栽贓嫁禍給我飛鶴幫!爾等陰險小人!”

江辭煙擡眼一看,胡子大漢竟是于正奇,原來他也來了這裏?

刀爺這時才看見隐在黑暗中的那人,嚣張的氣焰頓時全無,他驚恐的往後一退,道:“不,于副幫主你可聽這個人說話,你我可是淮陽的結義兄弟,我平堂怎能做這樣毀壞道義的事?”

蘇峻微擡了下巴,輕輕的笑了,“是麽?那麽這個人,刀爺可認識?”說着一揮手,門外的燈火被掩蓋,一個緊身黑衣的青年押着華服的中年男子轉出門來。

刀爺見狀驚呼:“尹大人!”

尹常平擡首,看見顧淮眼神一變,像是活生生見了鬼一般,不過只是一瞬間便恢複了常态,他無奈的搖搖頭,盯着顧淮似笑非笑:“你果然不是尋常人,我終究是掉以輕心了。”

寒武見束縛尹常平的那青年男子,眼神微驚,心底訝然:“小四!”

臺階上的殺手看見尹常平被束縛眼神裏的期許也漸漸黯淡下去,不知在想些什麽,待寒武回過神來來不及了,那個人如風一般閃到顧淮面前,蘇峻一驚,正要出手擋刀,只是一瞬,在那刀靠近顧淮脖子之前。寒武閃電般的出手,那沖到顧淮面前的侍衛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鮮血一線飛濺而出,方才性命受迫之時,顧淮臉眼都未眨一下。

江辭煙緊張的站起,危機解除才又跌坐下去,然而手裏卻始終未曾放下那顆頭顱。顧淮是什麽人?他那樣奸詐狡猾,就算這院子的死光了,他也會安然無恙的。

最後一絲光從尹常平眼中淡去,他頹然問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尹大人從來未将在下放在眼裏,所行之事也從未顧忌。”顧淮頓了頓,望了望月色,輕輕地笑了,“且我本來目的就是淮陽,所以大人的一舉一動也在在下掌控之中。”

他看着他,眼睛微眯,“我知道你官匪勾結,放走刀爺正印證了我的猜想。”

刀爺聞言,似乎心有不甘,朝尹常平朗聲道:“尹大人,我們還沒有輸,我們有六十多人,他們只是十幾人?”

尹常平嘆氣搖頭,心知此行已中了埋伏。

顧淮捏着披風的手一緊,冷笑道:“十幾人?”

言罷一揮手,門外頓時湧進幾十個身系紅腰帶的漢子,個個赤着膀子,左右紋着虎和鶴,看上去魁梧有力。這些人......刀爺大駭居然是飛鶴幫的人,他驚懼的看着于正奇,後者一副淡然模樣,是何時他們居然達成了協議?

繼飛鶴幫之後,驿站大門外響起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尹常平望去,門外明亮一片,有嚴陣以待的軍隊高舉火把,靜靜候在門外,只為聽門內的一聲命令。

刀爺心如死灰掃視周圍,這裏至少有四個高手,而他平堂的人雖是精力猶在,可是面對如今這樣精銳的部隊,也是勝算全無了。他踉跄的往回一退,長刀從手中滑落,跌入屍體中。

顧淮嘴角微微彎起,笑意凍結在眼角眉梢,他冷冷的揮手:“既然來了這裏,就別再走了罷。”

尹常平見白衣的貴公子猶如見了鬼一般,眼底閃現驚恐來,他伸手一指門外訓練有素的暗衛,問道:“你不是沈铎你是誰?”

顧淮撥弄着手指,漫不經心道:“我不是沈铎是誰?”

江辭煙怔怔的看着顧淮,這樣笑得優雅的他卻是最可怕的,宛若地獄開着的妖豔的曼陀羅花,雖然迷人卻會一不小心讓人墜入深淵。

“不,你不是!沈铎作為刺史,萬萬沒有這樣精良的侍衛隊!”尹常平掙紮要起來,卻被小四給按了下去,“你究竟是誰!”

“尹大人終于聰明了一回。我的确不是沈铎,沈铎已死,尹大人也快死了,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秘密的。”說着,豎起修長的食指輕輕的放在嘴邊,妖嬈的一笑。

火光映着顧淮的笑容越發妖豔,宛若修羅場裏奪人性命的豔鬼,尹常平一時呆怔,恍然聽見那人輕輕吐出一個字,輕輕的風裏,接着他看見身邊殺手明晃晃的刀刃向他遞來......

顧淮一甩袖子,攏着披風。風吹的有些大了,肺裏忽然有些疼痛,他輕輕一皺眉,轉身離去。

“殺-”

身後的慘叫聲頓起,刀光與刀光交錯,月色比這牆頭的血色還要模糊,這是大夏建國以來在淮陽的第一次有人這樣大肆的同官府對抗。這是一場悍然抗争的硬仗,即便知道要輸,也要奮死一搏!

顧淮冷冷的踏月色而出,面色冷寂,背後炸開血花朵朵。

淮陽的監察禦史必須要死,平堂必須要除,否則死的就是他顧淮!他嘔心瀝血籌劃了這麽多年,萬不能毀在淮陽,他手中多少人命多少血仇,早已數不清了,也不會在乎腳下累累屍骨。

身後慘叫聲響徹在這寒夜裏,刀光映着火光變幻,他的肩頭抖了抖,眼中有抹不去的冷意。

......

這一場屠殺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漫長的像過了許久。直到沐雲飛滿臉血污的提劍從房屋裏走出來,身後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沐雲飛一步一步走到顧淮面前,一撩袍子跪下,“罪臣王雲飛見過三皇子!”

顧淮臉色不變,仿佛早已知曉他的身份,笑着将他扶起:“沐莊主為我考慮周全,此次無非是中了狗官的奸計,怨不得沐莊主。”

沐雲飛心下感激,重重一俯首,懇誠道:“都是屬下辦事不利,險些害死主子。”

顧淮拍了拍他的肩,彎起嘴角,“我不是安然無恙麽?這次還多些沐莊主相助,我原想着讓人去尋莊主所在。”

驿站內滿目瘡痍,死人滿地都是,流出的鮮血黏膩漸漸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腳踏上去都是極為黏人,官兵和平堂的盜匪被沉默的殺氣和殺戮逼的近乎崩潰,死的死,逃也逃不掉。

黑衣暗衛個個冷漠的提劍而立,刀尖上染遍鮮血,冷眼的掃視院中的活口。

“寒大人,死傷近半,可還繼續?”

“潑油,點火!”寒武低沉有力的聲音響起。

倒下的人中還有活口,正在血污遍地的地上呻吟,聞言俱驚恐起來,呻吟着求饒:“不要啊,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

寒武充耳不聞,冷聲下令:“主子有令,一個不留!”既然是來驿站刺殺的,不好好留下怎麽行呢?

☆、朗月秋思

? 直到破曉時,這一場屠殺才在長夜将近是落下帷幕,火光沖天,和着腥臭的屍體燃燒味兒燒了整整一夜。

江辭煙被勝音護着,呆呆的蹲在牆角,高燒燒得她有些神智不清,昨夜的一場屠殺簡直像是一場噩夢一般,讓她刻骨銘心。那樣的顧淮比在闌城時掐着式微脖子的他還要可怕百倍。

她靜靜擡頭看着晨風中立着的白衣青年,眼中漸漸泛起迷蒙來,黑暗宛若洪水猛獸頃刻吞沒了她。

她發絲傾散,身子無力,軟軟的倒了下去。

扶着她的勝音臉色大變,幾乎是帶着哭腔道:“顧公子!姑娘暈倒了。”

顧淮轉身,漠然的眼底浮現出驚恐來,他邁步向這邊走來,驚問道:“怎麽回事?”

勝音帶着哭腔道:“昨夜姑娘高燒不退,一直鬧着要回驿站。本來就是虛弱的身體,又以為公子被害,一時心神俱損。昨夜在寒夜中吹了一夜的風,姑娘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顧淮眉頭緊皺,昨夜他在暗處便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卻怕敵人看出弱點來,傷害了她便一直扔她在一旁,竟忽略了她發了這麽高的燒!

顧淮心中一急,看見江辭煙狼狽的一身,止不住的心疼,他幾乎是快步的走到她的面前,解開自己的披風,一揚手給她披上。

他細心的替她系好帶子,雙手溫柔的扶上她蒼白的面容,肺內忽然一疼,空氣仿佛被阻隔了一樣,他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染得江辭煙胸前的衣衫血跡斑斑。

勝音被驚吓住了,顧淮卻虛弱的對沉睡的江辭煙笑笑,有些抱歉道:“竟然弄髒了你的衣衫......”

寒武正面無表情的走出來,忽見顧淮軟軟的倒在江辭煙的懷裏,大駭:“公子!”

這一聲驚呼,瞬間驚醒了所有人,小四連忙去将顧淮扶起,後者的臉色慘白的吓人,渾身冰冷,想必昨夜也已是強弩之末了。

清晨時分,一輪紅日從東邊的山頭爬起,薄霧散去,西邊的方向馬蹄聲陣陣,向着驿站的方向而來。

為首的長史一身官袍,騎着高頭駿馬,身後排着整裝齊發的官兵,看到院外的空地上衆人皆是疲憊的模樣,身後的驿站早已被大火燃燒殆盡,廢墟中只剩下黑炭的枯木,和從灰燼中冒出的袅袅的青煙。

顧淮早已被扶上馬車,駕車的寒武冷着一張臉,道:“可是長史韓大人?”

看到這幅局面,長史早已知道局勢已經偏向了那邊,于是堆起笑容,向寒武一拱手:“正是,昨夜接到消息,說有流寇夜襲,于是馬不停蹄的趕來。真是下官的罪過,不知沈大人可安然無虞?”

昨夜接到消息,今晨才趕來,怕不是來收屍吧?

蘇峻也一撩簾子進了轎子,進之前冷冷的瞥了一眼長史,面色如冬月的嚴霜一般森冷,長史無端的打了個冷噤,聽見寒武嘲諷的聲音:“沈大人好的很,就不勞長史大人費心了。”

長史笑着抹了抹不存在的冷汗,這群人竟然能夠從那樣周密的計劃裏死裏逃生,可見也非同一般,如果現在撕破臉皮一戰,他帶的這十幾人馬也不見得能敵過他們。

于是他頗有些谄媚道:“既然驿站已毀去,下官便重新給沈大人擇個好住處,也方便沈大人辦事?這流寇夜襲一案下官一定盡力徹查,您看.....”

寒武毫不客氣的打斷,居高臨下俯視着他,語氣頗有不滿:“不用了,我家大人不喜人多地方,就不勞煩長史大人。”

寒武頓了頓,又冷冷的笑笑:“昨夜那些刺客臨時前已經全部招了,無非就是平堂那些殘餘勢力報複,另外昨晚尹大人已經大人先一步,可是平流寇,尹大人昨晚已經因公殉職。這可是大功啊,還望大人如實向太守禀告。”言罷,一揚長鞭,駕車而去。

跟在另一輛黑色馬車之後是于正奇,一言不發的随寒武而去。

沐雲飛翻身上馬,身後跟着兒子沐逸塵和玄冥山莊的衆多高手,看也沒有看長史一行人一眼,仿佛絲毫沒有人将他放在眼裏。

飛鶴幫和玄冥山莊?長史雖然面上平淡,然而心中卻是大駭,這些人那個不是淮陽的一大勢力,他們官府尚不能請動他們,一個從帝京遠道而來的小小刺史,何時與這些人如此親密?

幾十人的馬蹄揚長而去,徒留下一地的煙塵滾滾和面上隐隐發怒的長史。

長史身邊一青衫男子,有些猶豫上前道:“韓大人您看,監察禦史大人......”

長史聞言動了怒氣,“都這個樣子,如何救?我看早就化成了灰燼!”

十幾人人看着狼藉的驿站皆是默然,寂靜之中有長風拂過,将那些将要熄滅的火星又重新燃起,也拂去一地焦臭味。

大夏景元帝十二年冬月初七,冬至。南平國舉兵侵擾邊境,大軍北下,鐵騎遠踏中原,侵占夏國颍川、汝南、弋陽、陳郡等地,渭水以北皆淪喪在南平的鐵騎之下,大夏朝廷派遣大軍北下抵抗,卻因皇帝疑心七皇子怕兵權過重威脅帝位,遲遲不肯将軍權交還七皇子。遂将沈家軍給鎮北大将軍李峰率領。

冬月二十,鎮北大将軍李峰在泗水河畔被南平軍隊擊得節節敗退,二十萬沈家好男兒,只餘傷殘三萬。

邊關消息傳到晉城那日,七皇子唐恪抽出佩劍砍斷了禦賜的金腰帶,而太和殿外的風也愈發大了。

冬月初七這一夜淮陽也是個不平靜的夜,城郊驿站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将那些掩埋的秘密燃為灰燼,随着灰燼一起消散在晚秋的最後一夜裏。

冬月初九,淮陽第一場冬雨提前到來,太守府內一路張燈結彩,丫鬟下人來來去去,府中一片忙碌,高懸的燈籠鮮豔的紅色也為這蕭瑟增添一抹顏色。

卻在這樣喜慶的夜裏,有人将冰冷的刀鋒貼在了太守的脖頸之上,小四面無表情的将頭壓下,語氣冷的如同這冬月的寒風。

“ 我想太守知道我是誰?”小四彎起唇角,刀鋒向前一傾,劃破了太守的肌膚,鮮紅的血緩緩流了下來,“我家主子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說着将手中一副長卷“唰”的鋪展在太守的眼前,太守一見那長卷的內容頓時臉色大變,那分明是淮陽兵部布防圖和海域圖,他作為淮陽太守都沒有,這個人又是從何得知?

這兵部布防圖真是當時在闌城時桓彥從闌城太守手裏得到了,在他離開闌城之後,已經暗地裏交予了顧淮。

“你不需要知道這是哪兒來的,你只需要這是真是假!”小四陰冷的笑笑,将刀劍往前一送,太守吃痛,“你必須如實告訴我,倘若有一丁點錯誤,我能無聲無息潛進來,就能無甚無息奪你性命。”

小四的語調泛冷,太守後背濡濕,動也不敢動,只管接着昏黃的燭火瞧着長卷,眼裏有着明顯的猶豫。

小四等不及了,手中的刀就要壓下,“快說!我手中的刀向來聽不得廢話!”

“是......是真的!”太守一急,結巴起來。生活在淮陽溫柔鄉裏的太守,哪裏見過這等場面,早已吓得魂不守舍了,“我早年見過這幅圖,不會錯的。”

“很好,我家主子要我轉告大人,既然監察禦史已死,那麽尹大人手中軍權還望給沈铎大人調遣,如有不從......”小四頓了頓,手一揚,刀鋒滅了燭火,月光照進映着他的笑容愈發森冷,“大人已經知曉了尹大人的下場,希望大人珍重.....”

說完這句,小四已不見了蹤影,窗外賓客往來,熱鬧非凡,然而太守額上的冷汗卻滴滴滑落。

今年的冬至來的格外遲,北方已是寒風簌簌的時節,初冬後的第一場雨落下後,苔痕仍舊青綠了一片,天氣開始轉涼起來。

江辭煙高燒已退,南方的秋季也已經有了薄寒,她穿着軟煙羅散花長裙,外面披了件薄衫。尚蒼白的臉上脂粉不施,她怔怔的望着檐角的風鈴發呆,據那夜火燒驿站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三天前她一覺醒來已經是深夜,勝音衣不解帶的守在她的身邊,頭伏在床頭,她不忍打擾她,于是自己起身喝水時不小心碰着了她。

誰知那丫頭一醒先是一愣,再是淚眼婆娑的撲在她懷裏,想必她昏迷的這兩天着實吓着了她。江辭煙心懷愧疚,安撫了受驚的她,卻是一句話也未說。

她昨夜醒來便沒有看見顧淮,下人來去也絲毫不提主子,江辭煙吃過早點,便讓勝音拿了件薄衫,緩着步子去花園散了會步。

晨露還未散去,朦朦胧胧的浮在半空之中,青石的小路看的不甚清晰,江辭煙在前方走着,勝音亦步亦趨的跟着,一不小心碰到了前方端着案板的丫鬟,江辭煙被撞得踉跄。

勝音見狀大怒,上前一步道:“你走路小心些,姑娘大病初愈被你一碰碰傷了怎麽辦?”

那丫鬟吓壞了,連忙跪下,連連道歉:“對不起姑娘,是婢子不小心,驚擾了姑娘。”

江辭煙将她扶起,這才注意到小丫鬟手裏端着是藥碗,便驚訝道:“你這是給何人送藥?”

小丫鬟感激答道:“是給公子送的,這個時辰該是喝藥了,姑娘,婢子這就退下。”

江辭煙一怔,舒展了笑容,輕聲道:“給我吧。”

鵝黃衣衫的小姑娘一怔,似乎想起什麽了什麽,咬着下唇将手中藥碗江辭煙。

☆、郡主安平

? 穗兒将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又一疊一疊的累在桌上。江辭煙瞧見是白生面子中間點綴着嫩黃的花蕊,小巧精致,很是讨喜。

唐錦有些低垂頭,狀是不好意思,“以前在家時,便會做些點心,倒是讓月姐姐見笑了。”

江辭煙端起幾案上的茶杯慢飲一口,笑容漸收,“小錦可真是手巧,這些小點心做的如此精致,能親手嘗上一口,可真是榮幸了。”安平郡主的手藝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夠享受的。

“月姐姐真是謬贊了。”畢竟是少女,一句誇贊便讓她微紅了臉頰,嗫嚅道,“我這還是和母親學的,母親做點心的手藝可比我強多了.......”

江辭煙放下茶盞,嘴角微斂,擡起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清冷之色,她緩緩道:“想必令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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