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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10)

有她來見他吧。只要在這裏住下,時時照顧他的起居,自己也不會白擔心。

正想着,庭院裏忽然風一般的沖進來一個人,青衫白胡子,一臉熊熊怒意,似風一般卷進來,踏得庭院裏還未掃淨的落葉咔嚓作響。

江辭煙見那人,一時間怔住,她心知不好,見過這人動怒,她知道他的可怕,平日裏顧淮都禮讓他三分,更別說她江辭煙一個女子了。

江辭煙立馬從藤椅裏站起來,站得恭恭敬敬,就差沒有點頭哈腰了,她笑着一張臉:“蘇大夫,您怎麽來了?”拿了把蒲扇

蘇大夫怒氣沖沖,花白的胡子被氣得老高,一看悠閑的江辭煙更是氣的牙癢癢,恨不得立馬掐死她,“我怎麽不知道你來了,你帶的那碗雞湯的香味都快把老夫的鼻子給堵住了!”

江辭煙笑着皮臉抽抽,“您要是喜歡喝,我明兒給公子炖的時候再給您留一碗?”

蘇大夫幾乎是蹦到她面前,要不是強制按住自己的手,他怕自己真會掐死她,“你知不知道公子內體寒氣很重,最忌大補!老夫平日開藥都要思忖好久,得了,老夫費力大力小心翼翼的調理。你這一碗雞湯,別說活三個月,能活過今晚都是造化!”

“啪啦”江辭煙手中的蒲扇落地,一道晴天霹靂劈在江辭煙頭頂,幾乎将她劈暈過去。

蘇大夫又怒又氣,嘆了好幾口氣,指着江辭煙的手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話來:“公子寵你,什麽都依着你,我說總有一天你要害死他!”

眼淚在眼眶裏大轉,江辭煙靈動的大眼睛裏寫滿驚恐,她下意識的抓住蘇大夫的袖子,猶如抓住了一顆救命稻草,幾乎是不相信的反複問着一句話,“顧淮他,究竟......究竟是怎樣了?”

蘇大夫一把拂開她的手,咬牙切齒道:“公子自生下來體內就有寒症,本來已經痊愈可是周國滅了那年,颠沛流離之際舊病複發,那一年公子差點死掉,是老夫用藥吊着才換回一條命。

可如今,公子日夜操勞,□□攻心,已無藥可救,本就還要三個月的壽命,這一下卻給你生生的逼近了鬼門關。”

江辭煙猛地搖頭,神情還在恍惚之間,她呢喃道:“我不相信......他只是普通的傷寒,你騙我......蘇大夫是你騙我!”

“我為何要騙你!”蘇大夫冷哼一聲,從袖口裏掏出一方染血斑斑的絲帕,扔在了江辭煙的面前,“這便是他咳的血,你若不信,去西苑,說不定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當初公子說要救你,瞞着你病重的事,怕你聽了難過,事事為你考慮着。可是你可有半分為他考慮?”

蘇大夫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身後,江辭煙跌跌撞撞的跑出門去,也不顧不得爐上已煮沸的茶。恰逢勝音手裏端着一些幹藥材,撞見精神恍惚的江辭煙,着實将她下了一跳。

她驚訝道:“姑娘,你要哪裏去?你命我拿的藥材我已經拿來了!”

江辭煙恍然未聞,長步一跨,一路小跑着就往西苑的方向去了,勝音識得那是顧公子的住處!這一大下午,姑娘這麽慌張去哪裏幹嘛?再一轉頭,便又看見院中立着的青衫大夫和腳上那一方血跡斑斑的絲帕,勝音,猛然回頭望着江辭煙離開的方向,臉色大變。

一路上江辭煙跑的跌跌撞撞,時不時的磕着絆着。蘇大夫的話還回蕩在心中,顧淮他有沒有事?她只想快些,再快些,她現下最想做的就是趕到他的身邊,他可不能再有事了!

縱然懊惱縱然在憎恨自己,也無用了,她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顧淮正躺在床上喝藥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外吵鬧的聲音,“姑娘,你不能進去,公子現在正在休養!”

“我就進去看一眼,就一眼,我不會打擾他,我就靜靜的瞧上一眼!”是江辭煙焦急的聲音,帶着輕微的急促踹氣聲。

然下人有些為難似乎不給開,“姑娘,是公子吩咐的,這個時段任何人都不得......”

“放肆!”聲音猛然提高,已有了輕微的怒意。這話一出,門外頓時安靜起來,不一會就聽見門“嘎吱”一聲被輕輕的推開了。

顧淮在這個恰好喝碗了藥,那藥極苦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知道是誰進來了,輕擡眉眼,淡淡問道:“你來了。”

江辭煙灰撲撲的站在門口,看着顧淮優雅的将藥碗放在桌上,像個沒事人一樣躺在那樣,連神色都是像是早上離開時那副淡漠,只是臉色如紙一般蒼白。

江辭煙緊抿着唇,垂着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暗自緊緊捏住手指,直到指甲嵌入皮肉,帶來一絲痛楚才讓她覺得清醒。

“你知道了。”她急沖沖的來這裏,想必是已經知道他刻意瞞下來的事,“蘇大夫告訴你的?”

“你沒有告訴我你不能喝雞湯。”半晌,她只說了這麽一句,“也沒有告訴我,你重病的事。”

說道這兒的時候,江辭煙終于擡眼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中帶着輕微的責問。

顧淮倚靠在枕上,看着她一身狼狽,發髻因為劇烈的奔跑已經有些松散,連步搖上的那支深海紅珊瑚珠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然而她卻不在乎一般,直直的看着他,目光似火般灼灼。

“這幅樣子成何體統,平日裏那些禮儀你都學到那裏去了?”顧淮只是輕輕皺眉,并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江辭煙的身子微微抖了抖,似乎有些站不穩,眼裏漸漸泛起一層霧霾來,她用輕的似要散在風裏的聲音問:“為什麽要瞞着我?我不是你的貼身侍女嗎?為什麽......”

顧淮眼裏終于泛起波瀾,他看着她靜靜立在那裏,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末了只是輕輕道:“只是傷寒而已,并不是什麽大病,蘇大夫一向說話無遮攔,你是知道的,他的話真真假假怎能相信?”

江辭煙眼裏的淚水在眼眶打轉,雙手緊握成拳,似乎在極力的隐忍什麽,“你還想騙我,你要騙我多久?我都知道了.....”

顧淮虛弱的笑笑,将頭轉向窗臺,窗臺原來有一株碧蓮,如今秋季,浮在水面的葉子已經枯黃了,顯得生機無力。他微眯了眼,眼裏流轉無光,“是麽,蘇大夫可真是會給我壞事。”

這便是承認了?江辭煙心裏一緊,臉上忽白忽青,手指冰涼。顧淮見她忽然間神色大變,以為她那裏有事,連忙支着身體就要起來,卻不料江辭煙突然一個箭步奔到他的床前,撲到他的懷裏。

大力将他撞倒在床上,撞得他悶哼一聲。江辭煙驚慌起來以為傷着了他,立即就要起來,顧淮卻笑着将她按在懷裏,這可是她的第一次投懷送抱,他可不能放過這次大好機會。

江辭煙見他唇邊狡黠的笑意,知道自己上了當。忽然俏臉一皺,就要生氣,顧淮以為她要大發雷霆。江辭煙卻突然的環住了他的腰,将頭靠在他的胸膛上,甕聲甕氣道:“公子,對不起。是我害了你......”話至末處,已然帶了難過。

顧淮一怔,也緩緩攬住她削瘦的肩,似輕嘆一口氣,“不是你的錯,阿月,只是蘇大夫危言聳聽了,你看我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麽?”

江辭煙埋首在他的胸膛,聞着他身上的藥香,汲取着他身上的溫暖,忽然皺了眉頭,厲聲道:“都怪你騙我!”

顧淮靠在她的軟細的烏發上,上面帶着秋季淡雅的桂花香。溫柔寵溺道:“是是是,以後都不會再騙你了。”

江辭煙閉着眼睛,細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接着又補了一句,“騙人是小狗!”

☆、驿站異動

? 下午的風波過後,顧淮命風兮從別院來驿站接江辭煙回去,江辭煙本想還想在多住兩日,但見顧淮臉色不好,她不敢駁逆他的意思,只得和勝音回去。

臨別時,顧淮站在門口看她,隔着數十階白玉臺階遠遠微笑,江辭煙回了身,抿着嘴也笑笑。

他知道顧淮留在驿站是有事要做,她不會打擾他。她知道他所做之事艱難,心中之仇恨難以消弭,盡管他曾想要利用她,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從來沒有半分對不起她,反而是她處處給她惹麻煩。

他将風兮留給她,沉月已去,顧淮失去一只臂膀,可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卻将得力幹将留給她這樣一個毫無作用的女子。倘若她再不知感恩,便是不知好歹。

書房裏,沉香生暖,青煙袅袅。

“公子大概已經知道了,驿站的護衛打量被調遣至城內的事。”寒武頓了頓才道,“太守說是河東府有流寇侵擾,借些護衛過去。”

顧淮掩嘴,狀是毫不在意,“也對,監察禦史那家夥還真以為廣武衛是朝廷的軍隊?以為沈铎只帶了這麽點人,大約還沒料到安平村那些村民也不是普通村民。”

寒武垂首,道:“公子高明,先表明身份與桓氏一族取的聯系,這樣即便沒有廣武衛,公子也可全身而退。”

顧淮眼裏冷光乍瀉,掩嘴清咳,“要是太子昱知道我們這樣利用他的人,肯定會氣的說不出話吧?”言罷,顧淮忽然心情大好,嘴角也泛起一絲愉悅的笑容來。

寒武此時心神微分,心裏始終覺得隐隐不安,想了想終是沒有說話,書房內一時沉寂下來。

“咳咳,她走了麽?”兀的,顧淮将手中的卷宗放下,突然道,“命令風兮,無論發生什麽千萬不可回頭!”

寒武立在一旁,看着顧淮看了一下午的卷宗,沉默了片刻才道:“屬下已經告知風兮,今晚月姑娘會平安無虞的回到別院。”

顧淮淡淡的“嗯”聲,又靜靜的看起手裏的書來,寒武見自己公子這樣,心中止不住的擔心,躊躇片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屋子裏除了沉香燃着的聲音,靜的可怕。

“有什麽話便說。”

寒武猶豫片刻才道:“公子今日舊疾複發,可回別院療養,這裏有屬下和蘇先生。”

顧淮眼微擡,漫不經心道:“沒什麽大礙,放心即可,今夜是場大戰,我若不親自坐鎮,怎能将那些人從暗中引出來。”

寒武沉默着不說話,顧淮卻淡然一笑,悠閑的将書輕翻一頁,“你是禦前帶刀侍衛,功夫高深還不足以保護我嗎?還是說寒大人對自己不自信?”

寒武垂首,面對顧淮的誇贊,語氣有些沮喪,“十二年前,屬下就沒能保護好公子和長公主!”

顧淮深深的看他,嘴角染上的笑容有一瞬微微凝固,他輕嘆一聲:“可是你也保護了我近十年,沒有你,我明淮也活不到今日......”

“不用擔心,即便你和風兮不再身邊,不是還有小四麽?”顧淮忽然神秘一笑。

寒武卻是大驚,驚呀道:“是當年公子身邊的随身侍衛?不是說......”

顧淮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愉悅的笑道:“長成了一個小夥子呢?拔高了不少,這幾年一直作為我的暗衛,他倒是很少露面。”

寒武和小四當年也算拜了把子的兄弟,他年長小四十歲,便當得起他一聲哥,卻沒能好好保護他。亡國那日,他以為小四和周國皇宮那場大火一同去了,原來竟是暗自守護在公子身邊麽?

“小四認為當年沒有保護好我,無顏面對我。”顧淮嘆了口氣,語氣中些微悵然,“他在那場大火中毀了容,也怕他那張臉吓到我。可真是個傻孩子啊!”

寒武頓了頓,一個大男人眼眶卻濕潤了,他眉峰一凜:“屬下誓死護得公子安危,再不會置公子于十二年前那樣的危險之境。”

這一對近十年的主仆,生死中同去同歸,說是主仆,更不若說是歷經生死磨難的朋友。顧淮忽然看這個孔武有力的青年,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酉時三刻,此時黑蒙蒙的山道上,一輛馬車正在疾馳。

馬車內是江辭煙和勝音,兩人窩在車裏都是靜默無言。駕車的車夫是侍衛風兮,利落的手起邊落,馬嘶長鳴,長蹄一步,似利箭一般飛奔老遠,車內颠簸,震得帷裳上的流蘇上下搖晃。

大幅度的颠簸,讓勝音的胃裏上下翻騰,她見江辭煙的臉色也有點白,似乎有些不舒服,便撩開簾子急急的向風兮道:“風侍衛,什麽事得趕得這麽快?姑娘臉色不好,你駕車慢些。”

風兮聞言,放緩了速度,可是仍舊比平日還要快些。

江辭煙昨日熬夜精神不濟,加之感染了風寒,此時腦子裏一片混沌有些暈車,只聽見勝音焦急的聲音,江辭煙這才奇怪發生了什麽事風兮得趕這麽快的路。

風兮馬不停蹄,前方道路崎岖不平,下了山道以後,遇見了一群打着火把朝西走的一群人。

江辭煙好奇,掀開一簾光景,馬車一晃而逝,可着實看清了那群人兇神惡煞的臉。

正奇怪,這些人是要去那裏,忽然車裏一陣颠簸,一股大力将江辭煙甩到馬車壁上,痛得她皺眉。她剛被勝音扶起來就聽見一聲怒吼:“格老子,沒看清路,走這麽急趕着去送死啊!”

粗狂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看來是風兮駕車太快,不小心撞到了那些人。然而馬車不停,徑直往前奔去,惹得那人更為生氣,震怒道:“兄弟們将這輛車給老子攔下來,老子要教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一聲得令,這群人一個箭步就趕上來,勝音聞言一撩簾子,當下就看見一張猙獰笑臉,江辭煙大驚,一把将吓得呆愣勝音撈過來,才險險躲過那雙伸進馬車中的鐵爪!

風兮猛地一揚鞭,落在馬屁股上清脆且響,那個糙漢子探出鐵爪,一個鹞子翻身試圖翻上車頂,風兮看出他的意圖,一揚馬蹄十指扣住馬喉,駿馬受了驚吓,揚起前蹄,發起瘋來,忽然揚蹄右偏。那人翻身之際,只落了個空。

他正要追來,屬下卻道:“主上吩咐今夜驿站集結,大哥可別誤了時辰。”

那人不甘心,聽到任務,也心知遇上了一個厲害人物,要是真打起來,誤了那邊的時辰就不好了,回頭主上不知會怎樣懲治他,他思忖一陣,終于不甘心的冷哼一聲,轉身駕馬離去。

馬車裏的江辭煙耳朵靈敏,方才那些人雖然隔得老遠,可是他們說的話卻是一分不少的傳進了她的耳裏,她一時間有些恍惚。奮力的拽勝音的袖子,急急問道:“阿音,你可有聽見她們說了什麽?”

勝音看她這麽急的模樣,只得搖頭。

江辭煙以為自己腦袋糊塗了,産生了幻聽。可是越想越不對,為什麽顧淮執意要回驿站,還在今日趕她回去?風兮這麽急的趕路,真的只是怕天黑途中不安全?

難道顧淮早就知道那些人要夜襲驿站,準備給他們來一個突襲?可是今日下午她的一碗雞湯害的他咳了那麽多的血!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要面對那些人有備而來的突襲!

勝音見江辭煙的臉色忽白忽青,擔心道:“姑娘,你不舒服麽?”說着去摸她的額頭,臉色大變,驚呼道:“天哪!你這麽燒得這麽燙!”

江辭煙拂開她的手,急急的站起來,車內颠簸,晃得她險些摔倒,她奮力的掀開簾子,大風吹來,吹得她身形不穩:“風兮,我問你,公子他今夜究竟要做什麽?”

風兮只顧趕路,像是沒有聽見江辭煙的話。

晚風寒冷,江辭煙打了個寒顫,一陣怒意湧上心頭,她語氣微冷:“告訴我,顧淮他究竟要幹什麽!”

風兮一揚鞭,清脆的打在馬屁股上,駿馬吃痛,跑的更快,“姑娘別擔心,公子自有他的打算。”

她眼前泛黑,腦袋疼的都快要炸掉。江辭煙甩甩頭,指甲嵌入車壁,疼痛讓她暫時清醒。這是鐵定不告訴她了?如果不告訴她,那麽她便自己去問顧淮好了!

她站在車轅上,厲聲道:“掉頭回去!”

風兮不聽,催促馬兒跑得更快。勝音本想上前來拖她回去,她發了這麽高的燒,得趕快就醫才是,萬不能這樣站在風口。

江辭煙冷笑一聲,迎着夜風衣袖烈烈如飛,她看着風兮決然不回的背影,冷哼道:“你不掉頭,我便跳下去!”

這一句着實把勝音吓着了,她上前抱住江辭煙的腰,驚慌道:“姑娘你可別做傻事啊!”

又慌忙去看風兮,哀求道:“風侍衛,姑娘她染上了風寒,發了高燒,你便依了姑娘這一次吧。”

風兮無奈的嘆口氣,道:“公子有吩咐,我不得不從。”

勝音幾乎要哭出來,這樣絕然冷冽的江辭煙她從來沒有過,方才可真是把她吓着了,她也靠在車轅上,對着風兮大喊:“姑娘這樣的性子你是知曉,是公子的命令重要還是姑娘的性命重要。倘若姑娘又絲毫的損傷,你又如何對得起公子的托付?!”

風兮皺眉,幾乎毫無思考,拉着馬辔頭一扯。

林道上,山風更加凜冽,一輛疾馳的黑色馬車忽然掉頭而去!

戌時一刻,城西郊驿站。

寒風凜冽,吹得院中楓樹簌簌作響。顧淮自顧自的将燈點上,昏黃的燭火為這寒夜增添一絲暖意。蘇峻端坐一旁,神情閑逸,一挑一抹,清音從修長的之間流瀉出來。

兩人一時無話,風愈大,連菱花格的窗戶也咯咯作響起來。

顧淮回身見蘇峻一派悠然,嘴角挑起一絲笑意,“今夜的風這樣大,也看不到圓月,難得你有這份心思彈琴。”

蘇峻面色淡淡,漫不經心道:“眼觀八方而不見,心無外物,何處不是風雅之地?”

顧淮沉默片刻,随手将微敞的窗戶關上,修長的指尖還停留在窗扉上。夜月無聲,他卻是緩緩的笑了:“甚好甚好,這個時段喝茶聽琴,倒是自在閑逸的很。”

門扉被輕叩三聲,外面有下屬低沉的聲音:“沈大人,有打量的人馬在後門集結,一大波一大波的彙集,手中似乎還拿了什麽東西,要屬下派些人手去查看麽?”

顧淮平靜的聲音傳出,“不必了,想必是太守大人正派些人手過來,驿站的守衛不是正缺些麽?”

果然一會,那個下屬又回來了,語氣略微尴尬,“沈大人,方才是小人莽撞了。尹大人吩咐小人是調遣的護衛,驚擾了沈大人安寧,是小人不是。”

顧淮眼眯了眯,精光一閃而逝,他笑道:“無礙,你下去吧。”

轉頭又對蘇峻道:“來了。”言罷,一揮手,滅了才點燃的燭火。

☆、局勢反轉

? 戌時三刻,驿站,月黑風急。

此時的驿站內出去燈籠昏黃的長影,簌簌搖落的秋葉在夜風中似乎将要被摧折,吹皺一池水波。

寒武立在後院中的馬廄中,一匹匹駿馬此時正在他身後歪着頭看着他,寒武腰佩長刀,外罩一件暗黑軟甲。在他面前的是數排整齊代發,整齊有序的暗衛隊,僅僅只有幾十人,卻是訓練有素的精良部隊,跟随寒武出生入死數十年,是以一當百的強将。

“今夜,驿站有異動,料想是淮陽當局看不慣咱們主子的作風。現在沒有證據指證有人對主子不利,所以你們務必不要輕舉妄動,有月落的人在前院,你們便去西苑,保護好主子的安危。一切以信號為主”

“是!”

寒武指了指隔壁,沉聲道:“倘若有人對主子不利,殺之!”不管是誰要是敢傷害公子,他寒武即便拼上他這條命也不讓他安生!公子有功夫在身,平日裏他倒是不怕。可是今日主子舊疾複發,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怎能被這些東西給驚擾!

山道上,黑色的馬車在夜風中疾馳,長鞭震破寒冷空氣,在夜空劃過利落的弧度。

勝音抱着全身發冷的江辭煙,像只熱鍋上的螞蟻,急的不行,“風侍衛,姑娘她,姑娘她燒得好厲害,一定要快點趕回去找蘇大夫!”

江辭煙抿了嘴,頭疼的快要炸掉,她撐起身子,勉強道:“一定要回去,不用管我。”

風兮一言不發只顧埋頭趕路,也是一時發了難。回去?多了個江辭煙公子豈不是心神大亂,屆時驿站一片混亂又如何是好,可現在盡管月姑娘神智不知,卻也執意要回驿站。

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公子大局要緊,可月姑娘也很要緊。

“姑娘,公子有他的打算,強行回去反而置他于危險之地。”風兮朗聲道,聲音散在風裏,“姑娘答應我,切不可妨礙公子,只遠遠的看上一眼可好?”

江辭煙疼得皺眉,掙紮道:“依你,只要顧淮沒事,我便回去。”

他不敢多想,又加快進程,寂靜的山道上,清脆有力的“達達”聲回蕩在楓林裏。

亥時一刻。

驿站外圍有原亭長和護衛駐紮,還有數額龐大驿卒,偏院是平日裏來往官員辦公的地方,後院為供應來往使臣飲食和住宿的地方。淮陽這地兒向來腐敗,後院食宿皆是精良。顧淮住西苑,西苑有一側後門,門後一小巷,巷外為來往大道。

此時的顧淮正在廊下,攏着手站在寒風中,吩咐身邊的侍衛道:“明日你将我案上的書信交予府衙簽蓋公章文書,我要向陛下禀告淮陽事端。”

侍衛随侍在他身邊,眼神不易察覺的變了變,聞言只是低聲應了個是。

顧淮忽然擡頭望了望天空,暗沉如黑夜般的眸子裏忽然被點亮,他的瞳孔裏急劇縮小,倒映出一只帶着火光的利箭。他眼底閃現出一絲驚慌,只是一剎那,他一個翻身便險險的躲過了那支利箭。

那支箭釘在朱漆的柱木上,瞬勢便順着房梁燃了起來,想必是那些房梁都被人動了手腳。火光一燃起,照亮了西南方向的天空,像是一個信號,東苑那邊突然吵嚷起來,刀劍殺伐聲劃破寂靜的長夜。

他眉峰一凜,顯出殺氣,“是誰!驿站外的侍衛都去了哪裏!”

“大人不知道?驿站裏裏外外可都是太守大人的人!”那侍衛擡起頭來,全然陌生的臉上是一張陰狠的臉。

顧淮臉色微變,眯眼道:“你也是?”

那人沒說話,從袖裏掏出一方利落的短劍,眼神陰狠,直直的向着顧淮刺了過去。

東苑刀劍聲相交的那一刻,一頂黑色的轎子被擡到了後院不遠處,隐在小巷裏,黑色的馬車隐在黑暗中,與夜色融為一體,任誰也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此時的尹長林本該在監察禦,卻出現在了漆黑的轎子裏,他沉默着,望着不遠處驿站,心裏打着好算盤。

他今夜的目标只有沈铎一人,這個人千不該萬不該來了淮陽,來了淮陽就改安安分分恪守本分,他早就明裏暗裏提醒過他。即便有那個老皇帝的命令又如何,這裏天高皇帝遠,殺了他,再一把火燒了驿站。這些事統統有那些流寇擔着,和他并無聯系。

他調走了驿站的侍衛,他身邊的那些人再厲害又如何,河東府的那些案子還牽扯着他們,遠水解不了近渴。他要的就是他死無葬身之地,連灰也別再淮陽剩下!

......

頭頂風聲呼嘯,人影不斷竄過。

驿站外一裏地,竹蒿滿地,夜風中四處搖擺,掩去了草叢中地伏的人影,約莫有一兩百人。

“爹,我們真的要幫太守那群人,我們殺的可是朝廷的人,倘若上頭查下來,勢必會連累玄冥山莊。”為首有人低聲說話,看着前方燈火通明的驿站,安靜的伫立在城門旁。

“逸兒,沒有回頭路了,這個沈铎一定要除去,為了三皇子的大計,我們必須鏟除異己。唯恐日後成為阻礙,這一次暫且和那些官府的人合作了。”

沐逸塵看了看堅決的父親,他心知已無可奉勸,只是此時行動他隐隐覺得不安,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他還在神游天際之間,忽然間前方驿站火光一閃,随即大盛。身邊的沐雲飛一咬牙,沉聲道:“信號已起,殺進去!”

火光大盛的那一刻,驿站後院中的尹常平随即笑了笑。這一場刺殺來的甚快,不過也好,他早上調走的那批侍衛,如今正在府衙內喝酒猜拳呢,這樣一來前院防護空置,這樣趁着夜色襲擊,也能盡快得手。

他在轎中含着微笑道:“玄冥山莊的人可到?”

下屬在馬車外恭敬回答:“半個小時前已到一裏地外,如今令來,想必是已進了前院。”話音剛落,便聽見呼喝打鬥之聲頓起,其中隐隐夾雜着刀劍相擊聲。

尹長林滿意的笑笑,随手撫了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道:“叫平堂的人也動手,沈铎身邊還有個得力侍衛,想必他手下還有些人手。你們看時機也行動吧。”

下屬看了看馬車後沉默無聲的一衆官兵,皆是喬裝打扮一番,裝作是山賊流寇的模樣。他眼神一沉,劃過一絲陰狠。

平堂的人闖進前院,給前院那些稀松的護衛來了個措手不及,慘叫聲頓起,那些人個個心狠手辣,頃刻見前院的護衛便死傷殆盡,殺了個片甲不留。

在流寇進入前院的時候,西苑廊下的顧淮被前院的動靜給引了過去,一時間未能躲過那迎面而來的匕首,一把精悍短小的袖劍便生生刺入他的胸膛,顧淮一頓,不敢相信的望着只剩下把手的刀。

血從傷口冒了出來,頓時染紅了白狐皮毛的披風。

小厮見一擊得手,連連冷笑:“沒人教會沈大人面對殺手時要專心麽?”

顧淮吃疼,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得艱難道:“是誰命你們來的?”

那人眼神陰毒,将手腕翻轉幾下,刀刃便生生絞碎了他的內髒,小厮彎起嘴角:“沈大人得罪的人還少麽?來了這淮陽,不懂規矩便罷了,阻斷了別人的財路,自然就有人來取沈大人這條命!”

看見顧淮不甘心的眼神,那小厮若無其事的抽出袖箭,笑道:“沒什麽不甘心的,怪只怪你不敢接受這爛攤子,也不該這麽恪盡職守!”

顧淮眼神渙散,狂風吹來,吹散他束着的長發,他看見那小厮緩緩的擦拭着那染滿他血的匕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同一時刻,風兮正在道路上駕馬狂奔,馬車內的勝音焦急的抱着江辭煙,不停的擦拭她的冷汗。馬蹄如飛,濺起泥漿瞬間埋沒道路旁的青草。

“快些,再快些。”江辭煙閉眼低聲喃喃。

快馬駕車終于窺見驿站一隅,江辭煙奮力的拂去帷裳,突然臉色大變,遠處本來靜悄悄的驿站,現在卻是火光沖天,映紅了西邊的天空,宛若晚霞一般絢麗。驿站果然出事了!

顧淮呢?他有沒有事?

前院的人馬,包括亭長和馬夫皆是橫屍當場,玄冥山莊的江湖人士和平堂的人還在同驿站的殘餘的侍衛奮戰,長階青石板皆燃遍鮮血,像小蛇一般蜿蜒了一地。

寒武提刀正立在前院,臉上布滿鮮血,額上青筋暴露,看上去面目可猙。他一回肘将刀送入身後偷襲的胸膛,正打算退回後院,眼角忽然瞥見一個人。

那人正拖着一個軟軟的屍體,那屍體穿着月白色長衫胸口染血,長發鋪散肩頭。寒武正覺得那屍體有些熟悉。只見那人一揚手,利落的斬斷頭顱,半空灑下鮮血一線,随即往高空一舉,朗聲道:“沈铎已死,爾等束手就擒,饒命不死!”

這一聲氣勢夠足,高聲震破長空,喝得在場的人具是一愣,随即手上的兵力無力的掉落。

他們的主子死了?

☆、局勢反轉

? 一支信號彈在空中絢麗的炸開,後巷馬車內尹長林得意一笑,下屬低聲道:“殺手成功了,沈澤已死。”

尹長林挑簾而出,下屬前去扶他。尹長林面上的微笑掩蓋不住,那個人終于死了,再也沒有誰能來管淮陽這堆爛攤子。他得意的微笑挂在臉上,道:“那邊也快收尾了吧,走,随我去看看。”

下屬弓了身子,恭敬道:“是。”

驿站內殺伐聲漸漸止歇,隆重的血腥味從院內飄過來,他身後跟着官兵早已去那邊加入戰隊,這裏只剩下他的得力屬下陪伴他。這一場好戲看到了最後,是時候去收尾了。

他理理身上的袍子,将方才坐出的褶皺撫平,才悠悠道:“你說這沈大人多大的本事,收複河東府的民心怎樣?得到淮陽百姓的愛戴又怎樣?最後還不是落在我的手裏。”

......走着走着,并未聽見身後阿谀奉迎的回答,平日這個屬下不會連話都不懂得接,這下是怎麽了?他一驚,立馬回頭,卻生生止住。

耳畔溫熱的呼吸和貼在脖頸上冰涼的刀刃阻止的了他的動作,“就這樣将身邊的侍衛全部遣走,尹大人未免太自信了。”

他心底一涼,這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鈍刀抽出鞘的聲音,聽得人耳膜難受。然而,此時他冷汗疊出,餘光一掃便看見背後那人腳下的血!想必他的屬下已經為眼前的人所殺。

他哆哆嗦嗦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居然如此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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