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使至塞上
同年五月,許天恒作為使者,和幾位禮部掌史、尚書,代表軒雲國出使召野。
大興城外。
溫馴的風拂過兩個絕世男子的臉龐,一紅一紫的身影傲然立于人群之中。良久,紫衣男子翻身上馬,魅惑的臉龐盡是雄心霸氣。
微微側臉,露出堅定的笑容,“海塵無需再送,已經出城。莫言擔心,前方縱是龍潭虎穴,我許天恒也不會畏懼三分。”
方海塵以不可聞之聲嘆了口氣,微微點頭,低聲補上一句:“我答應侯爺,會護你周全。”
許天恒斂去了往日的沒心沒肺,神情肅穆,凜然一笑,回了句:“告辭!”然後轉身對随行的隊伍道:“出發!”
一行人行駛了十餘天,終是到了召野。召野國主尉遲召文親自接見了許天恒。
召野既是個禮儀大國,也是追求奢華的國家,接見使臣的大殿內,數十個造型各異的銅鑄長明燈分外氣派。
尉遲召文此刻正坐于大殿中央龍臺的龍椅之上,神色莊嚴,深有王者風範。許天恒仔細打量着這個強國的國主,這是一個看上去并未比自己大多少歲的男子,那個男子立體的五官刀刻般俊美,整個人發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邪惡而俊美的臉上此時噙着一抹放蕩不拘的微笑。
“軒雲國使臣長途跋涉來我召野,可謂不辭辛苦。幾位的下榻之處已經安排妥當,今晚宮中設宴款待各位,有什麽事,我們暫且擱一擱,再作商議也不遲。”
只三言兩語便将一幹人等打發,許天恒只覺得這個召野的君主太過于狂傲。然而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凡事不可硬來,惹怒了一國之主對自己沒什麽好處。
在總管公公的帶領下,幾個人便在行宮中住下了。
傍晚。
召野國的宴席也非一般,觥籌交錯間,幾位姿色過人的舞姬在殿內金絲鵝絨的地毯上翩翩起舞,霓裳羽衣,神色飛揚。堂下樂師演奏着各種優美舒緩的音樂。
倒令許天恒猛然想起了一個人,他的笛聲是自己聽過的世間最美的樂聲,真不知若是海塵在此演奏一曲,得令這些樂師如何自慚形穢。
正想着,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無害的笑意。又擡眼仔細打量着兩國把酒言歡的官員們,眼神微冷。
他的這些表情,絲毫沒有遺漏的落入某個至高無上的人眼中。如此宴席,殿內文武百官無不飲酒作樂,唯獨此人眼神凜冽在暗中觀察一切,此人絕非常人。尉遲召文淡淡開口:“聽聞軒雲國這次派來的使者,是位年輕有為的将領,之前與北突厥一戰,更是以驚人的攻勢打退敵國。如此猛将,朕倒真想見識見識。”
此言一出,大殿內飲酒作樂的文武百官霎時安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觑,仿佛在等待什麽。此時唯有舞姬和樂師,還依舊跳舞奏樂,就好像剛剛的事沒有發生。
只見一個紫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每個人的視線裏,那人形态優美,微仰着頭,高高束着冠發,長如流水般的墨發貼在背後,微微一笑,竟有些驚心動魄的魅惑。
這一幕竟連尉遲召文都看愣了片刻。
那人走到殿前,附身一拜:“軒雲國使者許天恒,拜見召野國陛下。”
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俊秀獨特的少年,竟是一個戰場上飛揚跋扈的将軍。
尉遲召文拿起酒杯,一口喝下,将杯子重重的甩到龍案上,朗聲道,“許将軍果然人中龍鳳,氣宇非凡。若是我召野能有此人才,何愁敵國來犯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滿座愕然。這話,不是在說召野有意要許天恒投靠他國嗎?
許天恒淡然一笑,“陛下過獎,多虧我軒雲國國主聖明,才能培養出像微臣這等小卒。久聞召野國國主乃千古明君,臣料想召野定不會缺少比微臣還要出衆之輩吧,又何必在乎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拒絕的不動聲色,好一個許天恒。
尉遲召文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果然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倘若他輕易就投靠了自己,那才要考慮要不要立刻處決這個人。
淡淡一笑,“我召野人才當然不乏。早聞許将軍武藝了得,不如與我召野國第一勇士慕容厲切磋切磋,若是能贏了我召野的第一勇士,朕就把朕的妹妹長荷公主嫁到軒雲,如何?”
原來尉遲召文早就知道他們此行目的。一環環,一步步,似乎就像早有安排。
無奈之下,只好答應。
入夜,宴會結束。
走在回寝宮的路上,想起剛剛在殿上的一切,看來這老狐貍是早就準備比武,引着自己入套呢。
進了行宮,隐約發現屋內有一個人影,剛要出聲,便聽見那人道:“是我。”
聽見熟悉的聲音,不由一怔,海塵?
許天恒點頭,對門口的侍衛與丫鬟道:“本使者現在要睡下了,沒有吩咐不要進來打擾我。”随後關緊了門窗。
轉身,倒上一杯熱茶,卸下了從來到召野以後的警惕,換上了一臉單純無害的表情,笑道:“海塵千裏迢迢随本将軍來這裏,可是因想念太甚啊?”
方海塵自動過濾了他赤果果的調戲,若非如此,自己一天得和他打上三百回合。
淡淡開口:“沒有與你随行,是為避免口舌。明日表面上武藝切磋,實則不會那麽簡單,當心有詐。”
許天恒無所謂般聳了聳肩,“這個我之前本還擔心,但現在,本将軍什麽也不怕了。因為……”故意走到了方海塵的身邊,在他耳邊說道,“因為現在我能肯定海塵定會護我,我只需全力以赴便可。”
方海塵再次自動過濾。
“诶?對了海塵,那你此次出行連個住所都沒有,你今晚睡哪?不如……”許天恒若無其事的将手臂搭在了方海塵的肩上,作死一般捏了捏,賤笑道,“唉,本将軍就湊合一夜,分你一半床鋪吧,如何?”
刀呢?
大概,就連方海塵最引以為傲的冷靜,在他許天恒面前,都會瞬間崩塌。
忍忍,再忍忍。
“我在椅子上便可。”方海塵轉身拿起了三把椅子拼到一起。
許天恒當然知道他是不會同意和自己同床共枕,若果真如此,相信這一晚真的會睡不着。便轉身拿起了床上的一個枕頭,放到椅子上,斂去了一身痞氣,正色道:“我是個行軍打仗的粗人,什麽樣的環境都無所謂,你睡床上,我睡椅子。”言辭溫柔,竟讓自己都覺得錯愕。
轉身,躺了上去。
方海塵愣愣的看着他,嘴角浮現了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遞了一床被蓋到了許天恒身上,補充了一句,“別着涼。”
許天恒揮了揮手,表示快睡吧。
一夜好夢。
翌日。
皇宮內熱鬧非凡,在正殿的前方已經搭起了擂臺。方海塵以一頂帷帽掩面,裝作許天恒的随從跟着進了宮。
慕容厲早已經在臺下邊準備,許天恒仔細打量一番,只見他身材偉岸,膚色古銅,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猶如一座雕塑,幽暗深邃的冰眸,更是顯得狂野不拘。看樣子,是個難纏的人。
忽然,一個雪白的身影入了方海塵的視線,這人是……赫連質心?他怎會在此?召野國第一大暗器高手,此人不是已經隐退江湖了嗎,怎麽會在此出現?果然,今天這場比試沒有這麽簡單,還是小心為妙。
正思襯着,只見許天恒已經踏地躍起,一個前空翻上了擂臺。這時,一個執事的公公上前,宣布今天比賽規則。
比賽總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文鬥,比的是騎射之本領,在擂臺不遠處有一堵剛砌好的石牆,石牆後方有若幹士卒舉着目标,高于石牆,且士兵是動的,也就代表着行動的獵物。兩人手中每人五支箭,誰射中的多,誰就算贏。
第二三部分自然是武鬥,第二部分赤手空拳比試,第三部分各執一把自己使得慣的兵器比試,點到為止,不可傷人。
許天恒有點後悔怎麽沒把那柄七星龍淵帶出來,否則第三部分自己肯定能有七分把握。
鼓聲響起,比賽開始。
雙方抽簽決定,第一部分由慕容厲先上場。牆後的士兵高舉獵物,緩慢的移動着。
嗖嗖嗖三聲。
三支飛羽箭疾速射出,正中三個目标。臺下叫好聲一片。
還剩兩支箭。慕容厲平心靜氣,沒有了剛剛的意氣風發,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前面的靶子,又聞嗖嗖兩聲,一個靶子被擊倒,另一個,竟然從靶邊擦邊而過。
脫靶了。
此刻場上一片寂靜。
許天恒拿起弓箭上前,卻突然發現前面靶子的移動速度似乎比剛剛快了一些。
暗自嘲笑,堂堂鼎立大國,竟然也做出如此龌龊不公平之事,可是,他許天恒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将軍,區區小動作,就想讓自己失手?
做夢!
随即踏地躍起,随手拿起兩支箭,懸空射出,還未等這兩支箭命中目标,便又是撘弓引箭,一發接着一發,未等場上衆人反應過來,只聽铛铛铛铛铛,五支箭全中。
随後雙腳穩穩落在地上。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遲鈍與不适。
在場的人全都看呆了去。這等優雅卻豪情的霸氣迸出,就連召野的那些自視清高的武将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許天恒冷笑。
和本将軍比射箭?戰場上你們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臺下戴着帷帽的人,看着剛剛的一切,嘴角浮起了一絲暧昧的笑意,随即消失不見。
第二輪比賽稍作休息便開始,兩個人都已經在擂臺上負手而立。相比之下,許天恒倒略顯斯文與單薄,在外人看來,像許天恒這樣一個秀氣的少年,和慕容厲相比簡直就是以卵擊石。然而,場上的兩個人心裏卻清楚得很,對手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鑼聲敲響,比武開始。
慕容厲首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出,被許天恒閃過,兩人交手,不相上下。
就在雙方僵持之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下面一個雪白的身影有了動作。幾乎沒有人,除了他方海塵。
果然,赫連質心要行動了嗎。
擂臺上的兩人一會兒一攻一守,一會兒一守一攻。只見突然一根金針射出,直奔許天恒的腿而去。金針迸發之快,以至于沒人看見。
電光火石之間,一枚月魂釘打出,将金針撞到了一邊。金屬相撞,聲音細微,卻還是被許天恒盡收耳中。
下意識側了一下頭。
糟糕。
就這一瞬間,戰局扭轉,慕容厲俯身上前,一拳打在了許天恒胸口。
胸腔猛烈一震。
繼而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許天恒向前倒去,卻被膝蓋頂住了腹部,一雙手肘殘忍落下,猛擊向他的背部。
最後一擊,人便倒地。
猩紅的鮮血吐出,觸目驚心。
帷帽下的人身軀一震。只見許天恒倒在地上,表情痛苦,一動不動。這慕容厲下手過于兇狠,怕是他的五髒六腑已經被震傷。
迅速上前,将地上的人扶起,抱至一邊,為其運氣療傷。
場上的人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感到好奇,從未見過許天恒身邊還有這樣一個人呢?修長纖細的身姿,面部遮掩在帷帽下,不知是男是女。不過此人随意就能将一個成年男子抱起,看來不是一般人,至少也是個武藝了得的人吧。
方海塵忽略了場上的詫異,低頭,低聲問道:“許将軍不要逞強,輸了我們還可以另想出路。”
稍有好轉。
“輸?海塵,我若輸了,軒宗帝又能放過我嗎……我許天恒的人生裏,怎會有輸這個字……”氣息微弱,卻依舊在堅持。
方海塵弱以不可聞的聲音嘆了口氣,低語道:“你……”
懷裏虛弱的人勉強露出一絲苦笑,“嗯?海塵說什麽?算了,不重要,若是七星龍淵能在就好了,下場比賽,或許我可以勉強撐過去。”
方海塵眼前一亮,從身後拿出了一個東西交給了許天恒,“不要硬撐。”
許天恒看着遞過來的這柄上古神劍,心中滿是感動。虛弱的點了點頭。方海塵繼續為他運氣療了一會傷,懷裏的人終于看上去恢複了點血色。
一柱香的時間過去,許天恒終于站了起來,手中握着那柄七星龍淵,指着對手說:“第三場,來吧。”方海塵擔心的看了他一眼,走下臺去。
就在他下臺的時刻,地上一個金色的針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動聲色的拾起來,在經過赫連質心的身邊時,頓了一頓。
擂臺上的兩個人已經交起手來,對手使得是一把刀,刀劍相碰,寒聲攝人。不過七星龍淵終究是一柄上古名劍,其劍氣與威力都是勢不可擋。許天恒此刻身受重傷步伐虛浮,卻也未占下風。
锵锵锵锵,忽見慕容厲的刀,禁不住這般敲打,竟然喀嚓,斷了。
持刀人愣在原地,滿目驚愕。好厲害的武器,這把刀可是召野國最好的鐵匠打造,曾一度所向披靡,如今竟在對手的劍下,斷了!
紫衣男子像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疾步上前,本可以以劍相挾,卻轉手将劍背後,掌風擊出,直擊對手胸口,這一掌可要比剛剛自己受的那一掌狠得多。随即在對方倒地之前橫空躍起,一個連環十八踢,将對手踢下擂臺。
傷害我的人,不論代價如何,我定要他加倍奉還。
單膝跪地,手扶胸口,又一口鮮血吐出。
方海塵暗道不妙,剛剛怕是他用盡了真氣,這下傷勢肯定更重了。
場上所有的人,包括尉遲召文在內,都被許天恒震到。召野皇帝面色陰郁,這,是個不可小觑的人啊。此人若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就毀掉吧,他,日後定是召野國最大的威脅。
場面安靜了一刻,随即掌聲響起。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一個嬌小的身影,頭戴粉紗,面露傾慕之情,目不轉睛的看着場上那個英勇神武的身影。随後面紗下嫣然一笑,口中輕輕呢喃,“許,天,恒……”
尉遲召文起身,滿面笑容:“許大人果然是人中豪傑,在受此重傷的情況下還能大勝我召野,佩服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慕容厲所使的刀是我召野國武器中的強者,為何在你的劍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許天恒擡頭,傲然一笑,答道:“此劍名為,七星龍淵……陛下答應微臣的事,可不能食言……”語氣越發微弱,終是在最後一個字吐出之後,整個人轟然倒地,昏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