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跟感冒纏綿了一溜十三招,鄭稚初終日無所事事,閑得冒油,躺在床上,在陽光下攤大餅,大腦卻止不住回想,進而發覺自從回到桃仙,真是沒一件事讓他順心;而不順心的事,都和石故淵相關。
石故淵瞧不上他,更精準地解讀這種感覺,就是沒把他放心上——人人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螞蟻,但誰會在意螞蟻的心情呢?鄭稚初雖然不認為自己低入塵埃,落得與螞蟻為伍的地步,但也自知石故淵最擅長的就是砌上一堵透明的牆,一個人躲在在內部發號施令,掌控全局;他們能看見彼此,若想更進一步,卻只能觸摸隔閡。
如果石故淵真是一個人在裏頭躲着,鄭稚初還有空閑嘲諷一番,再去砸牆;但現在,石故淵的世界已經為一個人大敞遙開,這個人竟不是自己;鄭稚初喉嚨裏梗着刺,這根刺順着食道,紮進心裏,欲拔不能。
石故淵在他心中紮下了一根刺,那麽他也要讓自己成為石故淵心中的一根刺。
于是鄭稚初主動出擊——這倒是和他輕佻的年紀相符;中午吃完飯,他驅車前往約定的地點;唐軍早在空地上等候多時,被風吹皺的臉上沒露任何不滿,反是沖鄭稚初笑得春風滿面,握手說:“鄭公子,好久不見啊。”
鄭稚初假笑了下,在獵獵狂風中擴大嗓門,直奔主題:“這塊兒地看了沒有,怎麽樣?不錯吧。”
這塊地的地理位置,目前來講不算優越,距離市區較遠,附近沒有形成固定的生活區和商圈;但唐軍從何秘書那裏得到情報,政府即将規劃這一片為新的開發區,政策一出,這片土地價格必然看漲,現在入手,幾乎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鄭稚初說:“不知道唐總聽沒聽到一些風聲,別看現在這一副荒郊野外的樣子,政府一牽頭,紅火起來是遲早的事兒。”得到了唐軍的肯定,他接着說,“我從不打馬虎眼,咱們有話直說,我能拿到這片地的最低價,招标的事兒,就得勞動唐總您自己來了。”
唐軍真的是受寵若驚,他一直當鄭稚初是他的大腿、跳板,倆人是各取所需;但現在他很迷惑,一個石故淵的價碼,值得鄭小公子又是賣人情,又是賣面子,又是賣錢,甚至不惜得罪石故淵,給他這個外人鋪路嗎?
唐軍試探着說:“我真是借了石總的光,能讓鄭公子廢了這麽大心思,回去我一定好好謝謝你們哥倆。”
“跟石故淵沒關系,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鄭稚初說,“石故淵年紀大了,身體還不好,做弟弟的不忍心看他操勞,想替他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盡盡做小弟的義務,您說是不是?”
唐軍說:“石總還不到四十歲,正是男人的黃金年齡,小公子您這擔心,是不是為時尚早了些?”
“我老鄭家的事,就不勞唐總費心了。”
鄭稚初精心修剪的發型被拂成了大背頭,露出一張精致年輕的臉,朝氣蓬勃的容顏,棱角分明的輪廓,稚嫩不知何時消弭無蹤,讓唐軍隐隐心生嫉妒。這孩子上輩子做了好事,這輩子命好,自己打拼幾十年,不抵人家一出生就省下了。
唐軍強壓着酸意,說:“鄭公子的情我不僅要領,還得放在心上;您放心,回去我就跟石總報備,這片地真是我們現在找的最合适的了。”
鄭稚初搖頭說:“唐總,我說話直,您別不愛聽,您為什麽不能自己做主呢?說白了,只有石故淵下去,你才能有出頭之日,不然區區一個新的娛樂會所,都能卡住,這錢賺得也沒勁不是?”
唐軍眯起眼睛,審視着鄭稚初的誠摯,半晌說:“恕我冒昧問一句,鄭公子,據我所知,石總在您鄭家沒出過什麽岔子,要真是說您和他之間有什麽恩怨,那也是騰空內部的事情,扯不到我們恒宇頭上來;您要是想讓他從騰空的位置上下去,我能理解,但現在他在騰空坐的好好的,你卻搬他在恒宇的凳子,這不大符合人之常情啊。”
鄭稚初笑着說:“唐總您太謹慎了,我不在乎你私底下會和石故淵說什麽,但我相信您最會權衡利弊,咱們在商言商,一塊兒賺錢,何樂不為?”
這話把唐軍用好奇豁出來的窟窿給堵死了,誰也不是不識趣的人,打個哈哈翻過篇,大風卷起砂石枯草,兩人怕眯了眼,均閉上了眼睛裝瞎,口頭上繼續哥倆好,然後一同上車吃飯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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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維斌踩着輕快的鼓點,哼着歌回到家,路上還順手買了倆雞架。得到了石故淵的首肯,他心裏盤算着說辭,打算讓許萍去石故淵的公司上班。
他樂呵,不代表許萍能一展愁眉;許萍總是在宋維斌覺得很無傷大雅的細節上展現軸的特性,軸這個品質,用到戀愛上很好,說明認準了就不變,有利于家庭穩定;但用在過日子上,那就叫不撞南牆不回頭。過去沒有經濟壓力,許萍的這一面沒有得到充分的用武之地,兩口子倒也含糊過了下去,如今卻是要一同面對現實了。
許萍坐在廚房的小馬紮上,叫宋将晗去啃雞架,自己手裏擇着韭菜,細細地,像流浪狗翻垃圾桶,把所有能吃的部分都挑了出來。
聽完宋維斌眉飛色舞的敘述,許萍頭也不擡地說:“最忌諱的就是給親戚朋友打工,我可不去。”
宋維斌愁得很,說:“石哥算親戚嗎?我是不可能下海的,你去公司學學,沒準兒将來也自己做買賣了呢?”
許萍說:“做買賣還用學?咱們只能做小本生意,人家那大公司,我下輩子也做不來。”
宋維斌知道許萍不會輕易松口,早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他苦口婆心地勸:“不為了咱們,也得為小晗想想,石哥都主動開口了,總不能駁了人家面子;人家也不是擔心咱倆,人家是看小晗可憐。石哥年紀這麽大了,都沒個孩子,對小晗肯定不一樣;你就看,池羽家那丫頭,還不像小晗是從小看到大的,被石哥寵成啥樣了?跟親閨女似的。你在公司規規矩矩做事,不給石哥添麻煩,掙你該掙得,有什麽不行?大不了,不說咱跟石哥的關系呗!”
許萍說:“反正我不去,你愛去你去。”
“嘿,我說你——”
宋維斌沒說完,又被許萍打斷:“你說那池羽也是,跟石哥好得能穿一條褲子了。這才認識多久啊?”
“你管人倆呢?人一個大富豪,一個高知,別說穿一條褲子,就是睡一被窩,也不是咱能說的。話說回來,你好好考慮考慮,石哥虧待不了咱們。”
許萍摘完菜,朝宋維斌彈了下滿手的水珠,愠怒地說:“天天石哥石哥的,你可長點兒心吧,家裏成天就我個老娘們兒忙活,你啥也指望不上,要你有啥用?”
宋維斌也生氣了,摔摔打打地去洗澡睡覺。許萍把菜盆子一推,委屈的直抹眼淚;她不答應,是有“不給親戚朋友打工”的原因,但不是主因;她一直把宋維斌當一家之主,一家之主就得負責養家;她想着,要是真有吃不上喝不上的那天,宋維斌一個男人,還能自私到眼看着妻兒餓死嗎?
所以她此舉最大的用意,就是有意逼宋維斌從體制裏出來;夫妻倆互不妥協,互相角力,宋将晗在旁看得一頭霧水,叼着雞架,懵懵懂懂地問:“爸,媽,你倆幹啥呢?”
許萍背過身去憋住鼻尖洶湧的酸意,待勉強平靜下來之後,她把兒子抱在懷裏,說:“兒啊,你長大了可不能跟你爸似的,就會欺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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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春生幼兒園迎來期末彙演,邀請家長前來觀看演出;池曉瑜他們班的節目是合唱《真善美的小世界》,由池曉瑜領唱。越發好出風頭的池曉瑜早早就挨個兒做了通知,連威廉都得到一張邀請卡片;威廉激動得哇哇大叫,連連承諾自己一定會去;池曉瑜被他誇張的面部語言吓夠嗆,随即通過石故沨,委婉地表示,這位外國準姑父不去也行。
“我覺得丢臉,”她偷偷跟石故淵和池羽說,“他太幼稚了。”
哄池曉瑜睡覺之後,石故淵對池羽說:“你看,連個小孩兒都嫌威廉幼稚,小沨怎麽就看上他了呢?”
池羽笑着說:“換個人,你也會這麽說。”
石故淵啞然失笑,片刻後,說:“明天你就開始休年假吧,明天小魚兒期末彙演,然後我們是後天下午的飛機到兩江,給你一天時間,好好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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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威廉還是去了期末彙演,甫一亮相,就受到了全園的矚目,在游戲環節尤其受歡迎;池羽則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幼兒園新鋪好的地墊,說:“這東西如果早鋪上,曉瑜也不至于腦震蕩了。”
石故淵說:“現在也不晚。”
池羽耳尖一動,捕捉到石故淵語氣裏的微妙,抽絲剝繭後,他又注意到了走廊上的感謝宣言,“恒宇”兩個大字格外嶄新,他不可置信地說:“你贊助的?20萬!”
石故淵說:“早鋪上就好了。”
池羽心緒紛亂複雜,他鼓起勇氣,卻組織不出适當的語言感謝——說多了生疏客套,不說又沒禮貌——石故淵看出他的意思,對他的神情只覺好笑:“做的是好事,你這副對不起我是怎麽回事?”
池羽嘆氣說:“你為我們付出太多了,我該怎麽還呀。”
石故淵說:“舉手之勞,再說你我之間,有必要分得這麽清楚嗎?”
池羽還想回句什麽,石故沨忽然在前面轉過頭,對他們大喊:“你們磨蹭什麽呢?快點兒,馬上就到小魚兒了!”
池羽和石故淵對視一眼,趕忙步入禮堂,池羽拿出錄像機,被石故淵接了過來:“我來錄,你好好看。”
歡快的前奏響了起來,完整地收錄進了錄像機的記憶裏;石故淵穩穩地端着機器,透過屏幕看着小朋友們稚氣的表演,就屬池曉瑜最賣力;他碰了碰池羽的胳膊,給他指了指池曉瑜,無聲地、嗤嗤地笑。
池曉瑜領着小夥伴們唱:“這是個美麗的小世界,這是個快樂的小世界……”
池羽的眼睛卻沒有放在臺上,此時餘光成了主力,為他提供偷看的工具;暗黃的舞臺光打在石故淵的臉上,皮膚光明瑩潤,格外顯年輕:那一雙上下睫毛打架的笑眼,挺直的鼻梁,流暢的下颌——多麽熟悉的容顏——被他刻在心底的——卻又與衆不同。
池羽的心髒揪成一團,裏面盛了半杯青梅,輕輕搖擺,梅子撞到杯壁上,叮叮當當的響。
怦然心動。
池羽想,這個世界真美麗,這個世界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