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香堂的招牌又挂了起來,翠柳街的大媽們高興壞了,排着隊說這兒疼那兒疼,推拿的老顧客們早就望穿秋水,一聽說程大夫回來了,預約排滿整整兩個星期。
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程煙景本來就舍不得戴,收了正合他心意,樂易卻不高興了,跑去商場買項鏈,當初戒指買得匆忙,來不及細挑,這次挑來揀去選了半天,鏈子太細的嬌氣,太粗的俗氣,花了一個小時才選了一條中性的,心滿意足地付了賬。回來的路上經過喬南的鋪子,喬南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還以為你們倆私奔了。”
喬南遠遠抛了根煙,鑽石芙蓉王,好煙,一包壹佰叁,樂易樂滋滋地接過,點了叼在嘴裏:“有柳橙麽?”
喬南繞到貨架前:“當然有,早晨剛到了一批,都是本地的,新鮮。”
本地的。
樂易怔了一下,雖說現在反季節種植盛行,柳橙一年四季都有,但林城的柳橙一直是土生土長,熬到十一月才慢悠悠地成熟。樂易望向天空,灰色的雲團厚得像盔甲,太陽隐在雲層後面透不出光來,整個城市灰蒙蒙的,是霧霾來襲的征兆。他心一沉,竟快要年底了。
宋朝生要出來了吧?樂易心一沉,狠狠拔了兩口煙。
一根煙抽完,他把煙蒂扔在地上,重重碾了一下,望着陰沉的天空,眼神清亮:“南哥,約個飯呗。”
回到沉香堂,最後一波病人剛剛散去,程煙景仰着頭癱在排椅上,像是睡着了,他靠近,迎賓鈴叮的一聲,程煙景朝他笑了笑,又阖上眼睛。
樂易倚着他坐下:“累了?”
程煙景一歪身,頭就靠在他肩上了:“有一點。”
“要不要幹脆關門,好好休息下?”樂易抓過他的手,捏在手裏,又從口袋裏掏了項鏈出來,問他戒指在那兒,程煙景揉了揉臉,打起精神指了指裏屋。
戒指放在裏屋的床頭櫃裏,黑色的小盒子用一個醫用滅菌袋套着,樂易噗嗤笑出聲來,程煙景總在某些地方偏執得可愛。
輕輕地把戒指串起,繞過他的後頸,樂易滿意地在戒指上親了一下:“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程煙景縮着下巴,想看清脖子上的戒指,聞言又擡起頭:“你家?”
“就在對面。”樂易把人牽到窗臺邊:“診所正對着的,看得見那扇窗嗎?”
程煙景眯起眼,晚霞像一幅金色的草書從對面樓頂暈開,窗戶是天空下的黑窟窿,仿佛要把他吸進去。樂易看他一臉費力的表情,忍不住笑起來,程煙景認真的時候總是鼓起眼睛,眉間被撐開,眉毛一根根豎起,真是越看越可愛。
“看不見也沒關系,我就住那兒,從那兒偷看你好多次了。”樂易摟住他的肩膀,笑着說:“來我家吃飯,我招待幾個朋友。”
程煙景疑惑道:“朋友?”
“你來就知道了。”
程煙景猶豫着,他習慣了畫地為牢,一想到要走出診所就心亂,翠柳街兩車道寬,在他眼裏就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掉下去就掉回十三年前。
樂易揣着明白裝糊塗,笑模笑樣的調侃道:“都和朋友說好了。”
程煙景在寒風中思考了一會兒,茫然地點點頭。
晚霞像被撕碎的棉花糖,從大團大團的變成一絲一絲的,映得翠柳街斑斑點點,程煙景站直了,腿上像灌了鉛,猶豫着該先邁左腳還是該先邁右腳,他緊緊攥着衣服下擺,洇濕了一小塊衣角,樂易打了個哈欠:“你再這麽站着,我就抱你過去了。”
程煙景腿一軟差點跪了。
樂易的家比診所更有家的味道,鞋架上擺着花花綠綠拖鞋,屋裏漫着面粉味和蒜末的味道,還有洗衣粉和洗潔精的檸檬味兒,程煙景坐直了,打量着陌生的環境,沙發光滑又柔軟,白色的窗簾被束起,對面還真是他的診所,隐隐能看見陽臺的一叢綠色。
“程大夫,吃水果。”姚珊端了果盤過來,程煙景連忙站起來,逗得姚珊嗤嗤地笑:“這是幹嘛,快坐吧。”
“程大夫,你長得真好看!”姚珊是個爽朗的姑娘,說話嗓門挺大,這一嚷,樂易從廚房探出頭來,幹巴巴地咳了聲,催她來幫忙。
姚珊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膀,小碎步地跑了。不一會兒,屋外傳來敲門聲,程煙景心裏咯噔一下,想去開門,又想着自己只能算是客人,只好惴惴不安地坐着,不知道樂易請了哪些朋友,見了他會不會膈應,知不知道他和樂易的關系,樂易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請客,是要公開嗎,難不成是樂易生日,不對,樂易是夏天生的,姚珊生日嗎……
呲呀一聲,門開了,程煙景慌慌張張抓了一顆車厘子塞進嘴裏。
“卧槽,還真香,我都聞到紅燒小龍蝦的味兒了。”
還沒看清來人,先聽到吊兒郎當的聲音,程煙景懸着的心頓時落了地,吐了核兒,從容地站起來。
虛驚一場,喬南來了。
喬南自然是和耿青城一起來的,程煙景大大方方叫了聲耿警官,氣氛頓時活絡了許多,樂易趁着沒人的空檔,在他臉上啄了一下:“放輕松,沒別人。”
直到飯菜上桌,還真就5個人,大夥兒圍着茶幾大喇喇坐在地上,茶幾上擺滿了家常菜,清蒸大閘蟹、油焖小龍蝦、清蒸鲈魚、醋溜藕片、鐵板土豆、涼拌夫妻肺片,像小型家庭聚餐。樂易和姚珊都是整年泡在廚房裏的人,做菜手藝沒話說,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口水直流三千尺。
樂易挨着程煙景坐着,興致高得很,一直嘿嘿發笑,語調都比平時高了八度,還開了瓶洋河大曲,挨個杯子滿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這第一杯呢,我先敬大家,鄭重地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程煙景!”
程煙景唰地就僵住了,緩過神,也端着酒杯要站。
“你坐着坐着,”樂易壓着他的肩膀,大聲道:“其實都認識了,不過我還是想認認真真地介紹一次,程煙景,程大夫,我的男朋友、愛人、家人、以後共度一生的人。”
樂易仰頭,喉結一咕咚,滿滿一杯就見了底,喬南吹了個口哨,尾音上翹,放肆又嬉皮,程煙景一顆心怦怦狂跳,眼神瞟來瞟去,不知道盯着哪兒好。
樂易又給自己斟滿:“第二呢,我敬我們珊兒一杯,我不在的時候撐起了面館,我很慚愧,當老板的經常不管生意,不過為了追老婆嘛,我也顧不了那麽多了,還請珊兒美女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氣!”
姚珊爽快,端起可樂就灌了一大口:“樂哥你客氣什麽呢……”
樂易幹了杯中酒,翻起酒杯亮了亮:“所以呢,我決定把面館轉給姚珊,今後,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姚珊驚得打了個嗝:“啊?”
“咱們抽個時間,去工商那邊把營業執照改一改,以後樓下這店就是你的。”樂易說:“診所那邊人手不夠,我打算過去幫忙,診所不忙的時候吶,我還是會認真打工的!”
姚珊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別,我只會煮面,真讓我經營我可罩不住,還是繼續幫忙看店吧。”
樂易也不推辭,夾了一筷子牛肚咽了,“行,這事以後再說,不過店遲早會交給你的,年檢報稅什麽的,我先教教你。”緩了緩,又給自己斟了杯。
“第三,我要敬一個人,這件事我早就該做了,但我一直沒有勇氣。”樂易咳了一聲,拳頭大小的酒杯像有千斤重,火辣辣的酒精在喉嚨裏翻騰,舌頭在嘴裏搗騰了圈,朝耿青城深深鞠了一躬:“耿警官,我敬你。”
“我知道在我媽的案子上,您付出了很多,是我不接受法律的判決,是我心裏不平衡,認為害我媽的人都該死,所以對您一直也……”樂易咬了咬嘴唇:“請您原諒我之前的不懂事。”
“別這麽說,你有你的難處,我明白。”耿青城到底是老警察,一開口就像定海神針鎮住了場面,他端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斟滿。
“別說什麽原諒,幹了這杯,所有的事就和這酒一起下肚!”
“聽您的!”樂易爽快應了聲,“雖然如果時間倒流,我希望沒有這一切,但喝了這杯後,這些事我都不會去想了。”
樂易看了一眼程煙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有了更重要的人。要讓他過上好日子,就先要讓自己變得更好……”
視線挨着環顧了一圈,耿青城、喬南、姚珊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看着一個莊嚴宣誓的人,樂易舉起杯,和耿青城輕輕碰了,仰起頭喝了精光:“今後我還有哪些不成熟的地方,你們就好好教教我!”
“帥哦!”喬南撅起嘴,吹了個響亮的哨子,姚珊掰了一殼蟹肉放在樂易碗裏,忍不住鼓掌,耿青城都笑眯眯的。
程煙景顫抖着,他沒喝酒,卻像是醉了,在袅袅的蝦蟹香味裏飄游,空氣裏都是樂易的味道,茶幾上、酒瓶上、筷子上、地板的縫隙裏、笑聲的尾音裏,戒指的光澤裏,一切一切都被打上了樂易的印鑒,樂易坐下來,手臂環着他的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程煙景從樂易被酒氣熏紅的眼眸裏看到了自己,像是滿臉紅暈,又像是滿臉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