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賓來客往,前臺小姑娘笑得燦爛。作為城裏最大的中醫館,沉香堂不缺生意。
樂易沖到她面前:“能聯系上謝無争嗎?替我給他打個電話也行。”
小姑娘眼珠一轉,指了指門口,謝無争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樂易吃驚:“你沒走?”
“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關心他。”謝無争站起身:“怎麽樣?”
樂易抿了抿嘴,悶聲說:“程煙景不肯回去。”
“你能找到程海燕嗎?”樂易煩得很,不知道程煙景在顧慮什麽,至少不是真的想離開他,“如果真是為了躲程海燕,那我要見她。”
過去紛亂成結,他就一個一個解開。
不愧是律師外加警察的兒子,幾通電話後,寶馬740Li已經行駛在去石壕村的路上。和十三年前相比,石壕村的風沙少了,路面裝了路燈,算是随着時代進步。夜色暗了,卻沒幾盞燈是亮着的,隔幾百米才有那麽一盞咝咝閃着光,聚滿了飛蛾,像風幹的牛糞引來成堆綠頭蒼蠅。
樂易胃裏抽搐不止,滲了一身汗,手心滑溜溜的。
謝無争關心地看了眼:“你沒事吧?”
他想吐,汗水像密不透風的油布捂住他的嘴,但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樂易側過頭去,他還是懼怕這裏,總讓他想起死亡、噩夢、亂墳、屍體,以及無法忍受的愚昧和髒。
為了一個人,任過往把最深的恐懼再掀一次。樂易閉上眼,默念着程煙景的名字,像從中汲取力量。
穿過一條小路,兩人停在一棟磚瓦房前,赤膊的男男女女正圍在一圈打麻将,發出唧唧嘎嘎地笑聲。屋子破舊不堪,牆面上的粉都脫了大半,麻将桌倒還是電動的,一張張油膩的臉在白熾燈下如同注了水的豬肉。
謝無争走上前:“程海燕。”
程海燕甩着肥厚的胳膊,打出一張二筒:“你誰呀?”
謝無争一抽嘴角:“謝明峰記得嗎?是我爸。”
一夥人止住笑,大喊警察來啦,見了鬼似的逃竄,愚蠢、怯懦又自作聰明。程海燕暗暗叫苦:“警察同志,我們這不是賭博,就玩玩,玩玩。”
謝無争嘲弄道:“我不是來說這個的。”
“那這大老遠的……”程海燕嘆了聲,突然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哎唷哎唷,我知道了,那就是為了狗子來的呗,那個喪門星,程四就不該把他撿回來。”
程海燕倚在門上,從兜裏抓了把瓜子,咧着嘴嗑着:“聽說你們家養了他,啧啧,還是警察同志有勇氣。”
樂易實在看不慣程海燕,強壓着內心的翻湧:“你什麽意思?”
“你又是誰啊?”程海燕斜了一眼,驚喜地說:“哎唷哎唷,我見過你,視頻上那個小兄弟,上次謝謝你啊。”
“少他媽謝,我是傅文婷的兒子,不是來聽你廢話的。”樂易惡狠狠地說。
程海燕睜大眼研究了半天,呸了一聲:“他奶奶的,我就說狗子是個喪門星,我們去找他還能撞上你了。”
“小兄弟,你母親那事十三年前就結了,我們牢也坐了,錢也賠了,當初把你媽送過來的是姓馬的媒婆,跟我們沒關系,她還跟我們保證屍體沒問題,我們也是不明不白坐了一年牢。”
樂易咬着牙,若不是念着程海燕是程煙景小姨,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
“如果不是你們要屍體,我媽怎麽會遇害!”
“這話你就說錯了,咱們這村單身男的下葬都趕這麽一出,從來沒有誰被抓去坐牢,那屍體都是幹幹淨淨的,”程海燕打了個嗝:“我的意思是,不惹麻煩的。”
“咱們只要屍體,不要人命,真怪不到我們頭上。”
“你?!”這些愚昧無知的人!樂易氣急了,一拳頭揮去!眼看就要落在程海燕身上,一個瘦個兒的男人猛地沖出來,擋在她面前。
程海燕的老公,一個寡言少語的男人,十三年沒長一塊肉似的,瘦得皮包骨頭,被樂易打得連退好幾步,跌在地上。
程海燕忽地大叫起來:“你怎麽還打人啊?!警察同志,他打人!”
謝無争嘆氣地把樂易拉到一邊,嘴裏卻是護短:“我不是警察,我爸才是,需要的話,我打個電話讓他來。”
“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啊?”男人像是不覺得痛,坐在地上滿臉無奈:“好好說,別動手。”
樂易氣急了:“為什麽一直找煙景要錢?”
程海燕大嚷:“我沒要啊,他自己給我的。”
謝無争冷笑:“看來真要我爸來問了。”
“別別,”程海燕真的怕謝明峰,扶着男人站起來,扯着嗓子喊:“他當然要給錢!要不是他,我們才不買屍呢!”
樂易和謝無争同時怔住了。
石壕村的鬼葬習俗,大概能追溯到千百年前,反正村裏祖祖輩輩都認這個理,如果家族中有孤墳,就會引來亡魂作怪,家宅不安。只是到了程海燕這一輩兒,習俗又添了新料。
就在程四死的頭兩年,村裏一戶姓王的人家死了兒子,孤孤單單地給葬了,結果沒兩天,那戶人家被野豬拱了門,老母親當場就被咬死了。後來沒多久,另一戶也遭了野豬,村裏都說因為那戶的兒子病死了沒給合葬,才遭來野豬。
村裏的壕溝就是防野豬的,這野豬怎麽就跑進屋了?村裏那麽多人,偏偏進了這兩家!這事鬧得人心惶惶,故事越傳越玄乎,到後來變成了家裏有孤墳的,和墳頭最親的人會被野豬咬死。
怪就怪在,這麽一傳開,那姓王的老父親趕緊給兒子買了具女屍重新下葬,另一戶也照做了,還真就沒遇到什麽怪事,一直順風順水活到現在。
村裏更加堅信流言,連孩子都會背一首古怪又陰森的童謠——
種糧食,
娶媳婦!
沒媳婦,
就招鬼!
招來什麽鬼?
招來野豬鬼!
野鬼要捉誰?
誰最親近就捉誰!
……
直到程四孤零零地死了。
程海燕揉着男人臉上的淤青:“小兄弟,我們是有苦衷的,程四和誰最親?還不就是那狗子,我們也是為了狗子能活命嘛……”
“放屁!”樂易隐約想起,那日程海燕在診所說過「要不是我們,你哪裏活得到今天喲」,想不到還有這層意思,程海燕就是以此‘要挾’程煙景的嗎?他氣得牙癢:“你就是在給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謝無争怕他又動手,只好打圓場:“行了,這些村裏人沒讀過書,你跟他們講什麽道理。”
程海燕一聽,不高興了:“哎唷哎唷,你們城裏人了不起啊,讀過幾年破書就看不起人啊!”
真他媽找揍。謝無争氣得想親自動手:“程海燕,我告訴你,你的行為已經構成敲詐勒索,如果再出現在煙景面前,根據《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至少是3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你還想再做幾年牢,大可以試試。”
程海燕吓得白了臉,嘴上卻是不服輸:“哎唷哎唷!吓我啊!”
“你可以去打聽一下,蠻城最大的律師行就是我開的。不信的話,問我爸也可以,他應該很願意給你普普法。”律師的嘴又尖又快,說話一套一套的,吓幾個鄉下人綽綽有餘。
“別別……”一聽到謝明峰,兩人又慫了。男人慌慌張張把程海燕拉到身後:“好了好了,海燕出獄後精神狀态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我們知道了,知道了……”
謝無争瞥了眼,程海燕身材臃腫,臉上油光閃閃,倒不像是精神狀态不好的,故作姿态地哼了聲,把程海燕吓得縮了好幾步。
樂易看到她嚣張又窩囊的樣子就來氣:“所以,程煙景一直相信這個狗屁不通的童謠,而你們捏住這個把柄找他要錢?”
“真的是他給我們的!”程海燕不死心地喊,卻被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帶着哭腔說,警察同志,咱們村都信這個。
夜已經深了,樂易和謝無争慢吞吞的挪着步子,兩人都沒說話,像失去了開口的興趣,樂易在袖內暗暗攥了拳頭,捏緊陰冷的風。
身後傳來腳步聲,程海燕的老公氣籲籲地追上來。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和程海燕相比輕得宛如塵埃,卻在最危險的時候擋在她面前,像個爺們。
追上了人,男人也不敢說話,顫顫巍巍地遞了兩根煙。
謝無争回道,我不抽煙。男人只好又看向樂易,眼巴巴地像條狗。煙是最便宜的渡江,兩塊錢一包,抽起來跟嚼衛生紙差不多,但見男人唯唯諾諾地讨好,樂易才接了。
男人放心地舒了一口氣,才開了口:“我看着狗子長大的,那天我和程四一起去撿柴,看到溝裏有個嬰兒,他也不哭,我還以為是死嬰,是程四非要下壕裏看,才把他撿起來,結果發現還是活的。”
“我那時候剛和海燕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程四沒媳婦,就說他來養。我說他一個男人,又窮又沒奶怎麽養,結果程四每天熬米湯,把這孩子給拉扯大了。”
“雖然瘦了點兒,但也是活下來了,我看着也高興。”
“狗子乖得很,從小說什麽就聽什麽,說什麽就信什麽。程四跟他說,他是樹上長出來的,他都信了好幾年。”
“我和海燕坐牢那會兒,聽說他回來過幾次,被村裏人罵得厲害。就那下葬吧……”男人膽寒地看了樂易一眼,見他沒要動手的意思,才繼續說:“這麽多年村裏一直這規矩,可出了程四的事兒後,我和海燕都被抓了,就他沒事。村裏都罵他是喪門星,說是他招來警察,壞了村裏的規矩,海燕也覺得他晦氣,才把他趕出門。”
樂易一肚子怒火:“他那時候才多大,十二歲,你們就把他趕了?”
男人不敢吭聲,掰着手指頭,緊張地說:“他不是被謝警官收養了嘛,再說這村裏真的容不下他,他留在村裏也受氣……”
“出了獄,我們也不好過,田都荒廢了,有些還被別人給占了,所以才……”
才找煙景要錢?謝無争哼了聲:“有錢打牌,沒錢種地。”
男人漲了臉:“這……”
樂易:“繼續說。”
“沒什麽要說的了,狗子雖然生在這村裏,但這村,你們也看到了,能出去就別回來了,”男人垂頭喪氣:“我也希望狗子能過得好。”
“你們別去找他要錢,他自然能過得好。”樂易把煙叼在嘴裏,一股紙漿味兒,又惡心地吐出來。
男人連連擺手:“不去了,不去了。”
夜靜得像空巢,壕溝裏泛着腐爛牲畜的臭氣,兩人走回路邊,誰也沒有要上車的意思,在惡臭中倚着車門發呆。
樂易煩躁地問:“你信嗎?什麽童謠的……”
謝無争想翻白眼,無法掌控生活的人才迷信,他沒有不能掌控的:“我信不信不重要,關鍵是……”
程煙景信了。
他生在這裏,還沒獲取知識,先被引入無知的路,善良又愚蠢。說買屍是因為他,他信;說他招來了警察,他也信;連村裏罵他是喪門星,他都信……
樂易咬着嘴唇,涼意和愠怒在血管裏撞擊,把他撕成兩半,又生氣又無奈,狠狠地對天罵了句。
“他這個,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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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海燕的行為不構成敲詐勒索,謝無争只是吓她。程海燕也不是真為了狗子才買屍,村裏都這樣做而已。
2、米湯就是煮飯時凝在鍋面上的一層粥,農村婦女奶水不足的時候,會用米湯養孩子。
3、程煙景和樂易的生活環境是不一樣的。樂易雖然高中辍學接了面館,但傅文婷是個明白人,發瘋也要給樂易交齊初中三年學費,讓他把書讀完(前文有提到),所以樂易雖然沒受過高等教育,但在認知期是受了教育的;程煙景剛好反過來,他11歲之前是無知的,雖然後來跟了謝家,被很好的養了,但最該受教育的年齡,生活在很愚昧的環境裏,所以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反正就是這個意思,親們自己理解吧,我就不局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