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短暫的休整之後,劇組全體人員都調整到了最佳狀态重新投入工作,季導還給每人發了一個複工紅包來感謝大家的支持與幫助,劇組上下沉浸在一種歡愉的氣氛之中。
但身為主演的盛景和鐘季柏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們複工第一天就突聞“噩耗”—季導臨時加戲以及喬然編劇臨時修改劇本。
本來導演臨時加戲或者修改劇本在影視劇拍攝中是很常見的事情,甚至還有邊拍邊寫劇本的先例,不到成品出來你永遠見不到定稿的劇本。所以當他們兩人被告知這件事情的時候一開始也不覺得的意外,但等到接過新的劇本翻了下劇情以及聽季導口述了一遍之後,兩人臉色瞬間“唰”地變得僵硬不自然,大有一種扔下劇本罷演的沖動。
喬然編劇修改的主要是針對後期的劇情,讓原本要經歷車禍的白榕避免了這種俗套的情節,改為了由
由白湛親口告訴他他們之間的真正關系,讓他心裏被壓制的負擔和道德的譴責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他終于不用為兩人之間的關系而終日郁郁寡歡。
這個修改後的劇情讓盛景頗為滿意,至少他不用全身被撒上假血漿倒在大馬路上,但他沒來得及慶幸就聽見季導接着說:“我打算在這裏加一場床戲,我們商量過,加在這裏不會顯得很突兀,反而給人一種水到渠成的感覺。當然,鑒于盛景之前沒有拍攝經驗,所以這次我們會只拍到腰部以上,只露上半身就可以了。”季導的語氣裏有一種“我多為你着想”的體貼感。
盛景內心猶如萬馬過境般咆哮着“我寧願被車撞”,他不敢去看鐘季柏的反應只能偷着瞟他一眼,發現人家面不改色、鎮定自若,不發表任何意見,但他要是有對方那麽高的段數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他嘗試着開口和季導打商量:“導演,我覺得我被撞一下也挺好的。”
“哦?比起跟季柏拍床戲你更想被車撞?看來他的魅力越來越小了啊!”季導說話永遠可以讓人無言以對,往往他用“哦?”這個語氣詞開口跟你說話,那多半是沒得商量了,“季柏,你怎麽說?”
“他再怎麽說也是上面的那個,拒絕不拒絕虧的都不是他啊。”盛景小聲嘀咕了一句,可在這放個屁都能被所有人聽見的小角落裏他這句話等于是在說給別人聽。
鐘季柏低下頭用拳頭抵在嘴上輕咳一聲,以此來掩蓋難以控制的笑意:“如果導演不介意的話,我在下面也是可以的。”
“我非常介意!”季導絲毫不給面子的立馬回答,他來回打量了一下兩個的身型和外貌,更加堅定了不能換位的想法,“盛景啊,你要是覺得你能在一個禮拜之內擁有季柏一樣的身材我可以考慮一下你的提議,你說呢?”
這下子盛景完全把“生無可戀”這四個大字貼在臉上了,他兩手一攤:“我除了接受還能怎麽辦?诶,我只能為了藝術自我犧牲了。”
事情就這麽敲定了,這場戲份的拍攝按照日程來說是在下周,他們有一個多禮拜的時間來做思想工作和心裏鬥争。
四人讨論完後季導他們先走一步去看現場布景,他們前腳剛走盛景後腳就想跟上去,卻被鐘季柏搶先開口叫住:“盛景,你等一下。”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雖然他深知這個道理,但現下還是抱着能多一天是一天的僥幸心态:“鐘先生,您還有話要說嗎?”
“我記得你之前好像說過要和我做朋友,那句話現在還算數嗎?”
啊,原來是因為他自作主張地恢複原狀而覺得很不受尊重不開心了,他想來擅長做表面功夫,哥兩好似地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當然算數啦!做朋友嘛,那句話我一直記着呢!我以為你特地叫住我是要和我讨論劇情,結果是為了這麽件小事。那我先回去準備了,一會兒拍攝見!”
他溜得飛快,鐘季柏都沒能再來得及開口留住他,他剛才那句話裏說的“做朋友”這三個字明顯帶着一絲淡淡的哽咽,小朋友太要面子了。
逃回休息室的盛景把門一關靠在上面捂着由于劇烈運動後起伏的心髒喘氣,他深吸了幾口氣平緩了一下呼吸和情緒,拖着無力的腳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整個人都處于放空狀态,劇本攤在前面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直到夏天過來叫他準備一下去片場才木讷地起身跟着往外走。
下午這場戲他的戲份很吃重,跟他對戲的是圈裏的兩位老戲骨,在電影裏飾演他的養父母—馮才磊和姜佳如。這兩位可是影視圈裏專業級別的演員,年輕時候拿過的“影帝”、“影後”獎杯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後來逐漸淡出娛樂圈開始經商,偶爾客串一兩部電影或電視劇給一些新生代演員做配,演技往往吊打那些空有其表的年輕演員。
在得知會由他們兩位來飾演他養父母的時候,盛景就做好了被吊打的充分準備,他這個外行人應該入不了專家的眼,能頂着他們散發的專業氣場順利演完他就很心滿意足了。
等到真的在片場見到二位的時候,他感覺就像在和自己的親身父母說話一樣,特別是姜佳如老師一直用慈愛的目光看着他,還一個勁地誇他長得好看、唱歌好聽,看他身形削瘦直言心疼得不行,說接下來的日子裏每天都要煲湯給他喝。
他頭一次發覺自己這麽讨長輩們的喜歡,畢竟他小時候是個“皮大王”,是他們那一輩孩子裏的頭頭,屁股後面成天跟着一幫小孩子在小區裏東奔西跑地玩抓人游戲,還動不動就把別人家的孩子弄哭回家找爸媽告狀。但自從進了娛樂圈之後他的性子收斂了很多,至少在公衆面前始終保持着良好的形象,和粉絲之間的互動交流也越來越多,偶爾會使點惡作劇但也僅限于對親近的人。
複工後的第一場就是重頭戲,盛景尚未從休閑狀态中調整過來,一連拍了幾次都不過關頻頻NG,幾次過後季導直接把他單獨叫了出去準備親自上陣給他傳授經驗。
他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沒想到季導上來第一句話差點把他吓得半死:“你喜歡鐘季柏嗎?”
這個時候他要是說“不喜歡”那季導可不得轉身立馬去告訴鐘季柏沒有個人魅力,朝夕相處了兩個多月還讨不到人家的喜歡。但他要是回答“喜歡”那憑季導的火眼睛睛和細致入微的觀察肯定能知道他這句“喜歡”是出自真心,那他是同性戀這件事情肯定也瞞不過他,日後的日子必然會很不好過。
他思索再三,想了個比較穩妥的回答:“能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的人沒有一個人是沒有個人魅力的,更何況他情商那麽高,很難不讨人喜歡吧,我相信季導您也一定很喜歡他。”
“哦?你确定我對他的喜歡跟我問你的喜歡是一樣的意思?”
盛景現在已經怕了從季導嘴裏聽到“哦?”這個語氣詞,只要這個字被他用上揚的語調說出來,那這場對話必定不會簡單收場:“我以為您問的是指出于對合作夥伴欣賞的那種喜歡,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
“是你理解錯了,我問的是你心裏想的那種喜歡。”季導絲毫不懂得“委婉”這兩個字怎麽說,說話和提問向來習慣直來直去讓人招架不住。
這下子真的很尴尬了。
盛景雖然不是那種臉皮子很薄,被人調侃幾句就會臉紅結巴的人,但你真要他實實在在地說出“喜歡”這兩個字還是有點困難的,他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他的心意,不過也僅限于此而已。
他這幾秒的愣神等于是變相告訴季導答案了,但季導有時候內心深處還是住着一個孩子,他看破卻不主動說破,一定要等當事人親口說出來。
好在盛景不算太蠢,哪怕知道自己的那點心思被人給看出來了也不慌亂,找了個理由稍稍掩蓋了一下:“季導,這時候我要說不喜歡的話您後面的話不就說不下去了嗎?要是我想聽您給我講戲的話那肯定得說喜歡啊,您這是在挖坑給我跳呢!”
“哦?你要這麽想也可以,那你到底喜歡鐘季柏嗎?”
或許是自覺找了個看似很合理的理由,不知道是蒙騙了別人還是搪塞了自己,他這次倒回答得挺快:“喜歡啊!”
季導也不戳穿他這個自欺欺人的理由,順着他的話說下去:“那要是他父母對你如親生兒子那樣把你撫養長大,他們于你有恩,懇求你離開他兒子呢?”
“……”
“假設他們是很傳統的父母,一定要自己的孩子娶妻生子,無法接受他和同性結婚甚至沒辦法生個孩子傳宗接代,不想讓別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們,你怎麽辦?”
季導的字字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這不僅僅是電影裏的故事,更是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問題。他沒了解過也沒見過鐘季柏的父母,不清楚他們是怎樣的人,是保守還是開放?如果事情發展順利他和鐘季柏在一起了,會不會和電影裏的主人公一樣在父母那裏碰壁?要是他們真的不被允許在一起的話,他該怎麽辦,又會怎麽做呢?
他心裏嘲笑自己想得太多,指不定他這輩子都沒機會和鐘季柏在一起呢,這麽杞人憂天地想東想西幹嘛,無謂地聳聳肩表示:“還能怎麽辦,當然只能選擇離開他啊!哪怕再喜歡他又怎麽樣,我不可能仗着這份喜歡讓他跟父母不再來往。再退一步來講,不被祝福的感情即便能走到最後也不會真的幸福的。我會離開他,讓他做一個孝子留在父母身邊,至少在他們有生之年裏我不會再跟他見面,但我會一直等着他。”
“即使你會難過,知道這可能是一場無望的等待?”
他點點頭:“白榕在電影裏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
季導對他現在的狀态很滿意,催着他回去趕緊重來,保持這種心情和情緒,腦子裏趕緊回想一下剛才的那番話。
姜佳如在電影裏飾演的那個角色名叫李依蘭,是一名大學的語文老師,氣質如蘭,一看就是個飽讀詩書的文化人,從小接受知識的熏陶。
李依蘭坐在沙發上握着白榕的手,雙手不住地發顫發抖,她知道自己把他逼走很對不起這個孩子,可做父母的沒法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孩子喜歡上一個同性,而且他還把白榕當作了親生兒子:“榕榕,是媽對不起你,總以為把你們送出國是讓你們接受更好的教育,可我們光顧着讓你們去學習沒能好好的去了解你們的想法,這才讓……讓你們……算媽求求你,你們分開吧,好不好?”
在白榕的印象中,媽媽一直是端莊大方的形象,鮮少會哭得稀裏嘩啦毫無形象可言,他知道這次是真的傷了她的心,可他是真的很喜歡白湛,他撇過頭不去看流淚的婦人,試着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很喜歡哥哥,一開始可能是崇拜他,後來不知道怎麽就漸漸轉變為戀人之間的喜歡了,這輩子除了他我都不可能再這麽喜歡一個人了。說實話,在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弟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以為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一輩子了。嗯……是一輩子,我認真的想過要和他走一輩子的。但我卻忽略了你和爸爸的感受,我把自己的想法代入了你們的立場,絲毫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你們的孩子那你們只剩下哥哥一個了,真的很抱歉。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離開他,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可以請你們成全嗎?”
屋子裏只有低低的抽泣聲,空調不斷地往外送着熱氣,天花板上的吊燈散發出明黃色的光芒在地板上打出一圈圈的光暈。李依蘭不是沒有想過成全這兩個孩子,可她又想到他們到底還年輕,現在的感情可能是一時沖動的結果,等将來他們再長大一點也許就不會那麽喜歡對方了,但等那時候再分開,周圍的人早就知道他們的性取向有問題,會永遠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們。而且出于私心,她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正常的娶妻生子,她過幾年就要退休了,還能在家裏幫他帶孩子。
“不行!”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思考,白楊禮雙手背在身後,挺直着腰杆從書房裏走了出來,“只要我還活着一天,你們就沒可能在一起!我白楊禮的孩子不能被別人說是同性戀,他必須娶妻生子!你們這種不正常的感情趁早結束,不然的話你們再也別想踏進這個家門半步!我送你們出國讀書是讓你們去學習知識、開拓眼界的,你們這兩個不争氣的倒好,給我搞了個同性戀回來,我真的是白養你們這麽多年了!”
白楊禮年輕的時候當過兵,退役之後出來經商,骨子裏有着軍人不怒自威的氣場,光是像根電線杆似的往那裏一站就已經讓人忌憚三分,更別說他開口說話時那中氣十足的語調和淩厲的眼神了。
“你別那麽兇孩子,”李依蘭抽了幾張餐巾紙兩三下把眼淚擦幹,伸出一只手擋在白榕面前,“你總得給孩子們一點考慮的時間,這種事不能全怪他們啊!”
“有什麽好考慮的,必須立馬給我結束這段感情!不怪他們?是他們自己不學好,去學人家搞同性戀,兩個混賬東西書都白讀了!”白楊禮厲聲呵斥的聲音在偌大的客廳裏不斷回響,一字一句像是被擴音器放大無數倍傳入白榕的耳朵裏,震得他耳朵生疼。
從小到大白榕從來沒有被父親這麽嚴厲地批評過,哪怕是他考試考了不及格被老師叫家長到學校裏去也沒見他生過氣,只讓他不要有壓力,盡力了就好,別說是罵他“混賬東西”了,在過去父親連一句重話都沒對他說過。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父親從不罵他,卻一直對白湛嚴格要求,考試成績不能低于八十分,稍有退步就罰他去書房面壁思過,這鮮明的對比讓他在知曉真相後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緣由。父親對他好、寵愛他是因為他畢竟不是親生的,站在他父母的立場上要是看見自己孩子被訓必然會心疼,哪怕他的父母自他出生就不要他了,而對于白湛他必然保佑很大的期盼,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樣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為人中龍鳳。故此,他對白湛的期望有多大,現在他的心裏就有多憤怒。
要說之前他還想通過說服他們來換取自己和白湛相守一生的話,那麽現在他站在白楊禮的立場上想他所想之後,他根本沒有資格再去乞求什麽。他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們于他有養育之恩,他心裏那丁點微不足道的愛情不足以與這恩情相提并論,如果犧牲他一個可以換來三個人的幸福的話也算是一個圓滿的結局了。
“我……我會離開……”他方一開口就差點哽咽落淚,感覺空氣被人抽走呼吸困難,“請你們能允許我親自跟他告別,可以嗎?”
李依蘭在聽到他那句“我會離開”後再也忍不下去了,捂着嘴跑到廚房裏扶着水池邊止不住地流淚,聽着外面的少年強撐着用平靜的聲音說話:“我會告訴他是我自己想要放棄的,會讓他按照你們心裏想的那樣娶一個溫婉賢惠的妻子成家立業,不會再私底下跟他聯系或者見面。但是……但是……”他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了,低着頭看着眼淚不斷地滴落在褲子上,肩膀一直在隐隐地發顫,他朝後仰起頭吸了吸鼻子,做了一個深呼吸快速調整了情緒,“等他結婚的時候請你們務必要告訴我,我只要遠遠地看他一眼就好,我想能親眼看着他走向幸福的未來。”
“你放心,到那時候我一定會提前通知你,我們家的主桌上會有你的位置。”白楊禮到底還是心疼他的,哪怕不是親生兒子可也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要不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也舍不得逼他離開,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兒獨自走向未來。
白榕從沙發上站起來對着他和隐在廚房裏的李依蘭各鞠了個躬,算是感謝他們這二十幾年來對他視如己出的照顧,從今以後他們也許不會再有交集,他無法再以兒子的身份去照顧他們,他能做到的對他們最好的報答就是把他們的親生兒子還給他們。
“卡!盛……”
季導本想讓盛景再補一個鏡頭,可他一聽到喊“卡”就捂着嘴跑出了片場,衆人皆反應不過來他為什麽會突然跑開,回過神來才發現主角早已消失在現場。
“集體休息一刻鐘!”季導無奈地嘆了口氣,給了他一點時間緩沖,獨自坐下把剛才的鏡頭重看了一遍,餘光瞥見坐在不遠處的鐘季柏沉默了一會兒跟着盛景離開的方向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