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飛機降落在巴黎戴高樂機場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左右,上天很給他們面子得放出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一掃之前幾日陰雲密布的沉悶。
盛景“不負衆望”地感受到了睡得太多的後遺症—腦袋像被投了一顆□□一樣引起了劇烈疼痛,這種感覺在受到冷風洗禮之後更加嚴重了,他開始後悔在飛機上沒聽“老人言”少睡一會兒,這會兒算是嘗到苦頭了。
他把整個腦袋擱在夏天肩上,一副下一秒就要昏過去的虛弱模樣,跟個老大爺似的步履蹒跚地被人拖着往前走,幸虧走了VIP通道,不然這副模樣被粉絲看到估計又要一陣“嘤嘤嘤”地心疼偶像,讨伐經紀公司了。
劇組派來接他們的等在停車場,盛景上了車後直接窩進了椅子裏,有一雙帶着些許涼意的手掌先是附上了他的額頭,轉而移到太陽穴兩側輕輕揉按:“在飛機上讓你不要睡太多就是怕你頭疼,你倒是心大,直接睡了一路,現在嘗到苦頭了吧!”
鐘季柏說這話的語氣像極了一個苦口婆心的大人,他有一瞬間覺得那人是被他爸附體了:“我知錯了,以後一定牢記您的教誨。”
“小景,你這個狀态等會兒還要拍戲,吃得消嗎?”
“沒事,一會兒吃個止疼片就行了。”盛景從來不把這種小毛小病放在心上,能用吃藥解決的病都不算嚴重。
下午拍的第一場戲是在室內,劇情大致是白榕意識到了自己對哥哥産生了別樣的感情決定搬去學校宿舍,白湛帶着女朋友一起去宿舍關心一下他的住宿生活。
這場戲對鐘季柏來說沒什麽難度,那個時候他有點察覺到弟弟的不對勁,但只當他是想變得獨立一點,還挺支持他的決定,雖然他知道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他不知道弟弟複雜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呆在一個人的家中心裏的空曠、不安弟弟感覺是源自于哪裏。
但這場戲對盛景來說就是一個算是有點難度的挑戰了,他既要壓抑心裏的感情不能被人發現,又要表面上故作鎮定地看哥哥和女友成雙成對地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裏,還要心口不一地和他們聊天,實則跟他們相處的每分每秒內心都飽受煎熬。
為了能盡快進入角色,盛景到了片場後獨自一人找了個小角落抱着劇本在那裏研究,他看兩眼劇本,擡頭四處張望了下,盯着鐘季柏的背影看了幾秒又重新低下頭,反反複複了好幾次,直到被當事人抓包:“我的背上寫着臺詞嗎?”
“額……這倒沒有,我只是在跟你的背影确認眼神。”盛景一點也沒有被人發現“偷窺”的不好意思。
鐘季柏已經在短時間內迅速習慣了他平時說話沒個正經的性格,但只要開始工作可以立馬全情投入,這點讓他頗為欣賞: “哦?那你确認好了嗎?還是需要再看兩眼?”
“咦?被暗戀的當事人現在都這麽主動了嗎?”盛景故作無辜地眨眨眼,舉着劇本煞有其事地說,“按照劇本裏的人物設定,這個時候你應該一臉寵溺地對我說‘小榕,你還是這麽調皮’,你是不知道我喜歡你的。”
“你的确很調皮,”他說話間看到了遠處走來的一個高挑的身影,後面跟着幾個助理和工作人員,伸手朝那裏指了一下,“那是蘇伊雯,過去打個招呼吧。”
站在盛景身後的助理夏天感覺自己可能馬上要失業了,這位鐘天王怎麽連招呼都不打就搶他臺詞,害得他白白張嘴吃了一口冷空氣。
盛景轉頭看到了助理一副吃了黃蓮有苦難言的表情,快走了兩步跟上前面的人,笑着說:“我的助理覺得他可能要失業了,罪魁禍首可能是你。”
“那……你裝作沒聽到,讓他再說一次?”鐘季柏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略帶抱歉地拍拍夏天的肩膀,“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啊沒……唔……”夏天突然受到天王的“寵幸”太過緊張,心情又止不住的雀躍,以至于剛開口就咬到了舌頭,痛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實在是太丢人了,”盛景見助理這麽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扶額,轉過臉假裝不認識這個人,“我這個助理平時不是這樣的,還是挺靠譜的。”
這句話好像挺耳熟的,他助理之前在飛機還說過,現在不過是對象調換了,雖然覺得對方的所作所為有些丢人,但還是會不自覺地開口替對方解釋,這種“有臉一起丢”的共患難的情誼在娛樂圈裏真是少見,看來他們的關系真的很好。
這不,身為助理的夏天下一秒就出言回擊:“小景,你在飛機上睡覺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時候我都沒覺得你丢人!”
“我裹成木乃伊睡你旁邊了嗎!離我最近的鐘天王都沒有發表意見,你在飛機上離我十萬八千裏遠,我就是扮成狗熊你還未必能看見呢!”
這鬥嘴的水平像極了兩個小學沒畢業的小孩子,這回輪到鐘季柏自我安慰“他們平時不是這樣的,還是挺靠譜的”。
說話的這會兒功夫他們已經走到了門口,蘇黎雯和導演打完招呼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微微颔首:“你們好,我是蘇伊雯,你們可以叫我Yvette或者雯雯姐。”
蘇伊雯是和鐘季柏同一屆金球獎的最佳女主角,之後她還獲得了金榈獎的最受觀衆喜歡女演員獎以及最佳女演員獎,是第一個也是目前為止最年輕的“雙料視後”。
她這次算是友情出演,正巧趕上她這段時間沒有其他工作安排,季導這部新電影确實不錯,算是感謝他當年讓她出演電影《盛大的婚禮》,這部電影讓她在二十歲那年獲得了金球獎最佳女主角,從此以後事業扶搖直上。
《盛大的婚禮》是她人生中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她步入娛樂圈的一個契機,那一年的她不過是個剛考進電影學院的大一新生,就已經收獲了很多明星花費十年甚至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得到了的榮譽。
現在她每年拍戲的數量很少,大概是一年一部電影或者電視劇,劇本都是從精品裏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到達了一定的高度之後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注意被腳下的荊棘絆住腳步。
都說“三歲一個溝”,盛景和她差了兩個“鴻溝”,自然不能直接稱呼她為Yvette,再退一步來說,她是他在娛樂圈裏最欣賞的女演員:“雯雯姐好,我是盛景,很高興能夠跟你合作。”
“小景啊,”她頓了一下,可能是意識到這個稱呼對于初次見面的人來說太親密了,開口詢問了一下對方,“我能這麽稱呼你嗎?我很喜歡聽你唱歌。”
“當然可以。”要是他有條尾巴的話現在應該快翹上天了。
“鐘天王,終于有機會跟你合作了,”蘇伊雯轉而又跟鐘季柏打招呼,他們之前在私人聚會上見過幾面,關系沒那麽生疏,是偶爾可以開玩笑的朋友,“作為一位庸俗的女演員,夢想之一大概就是能夠跟你合作了。”
“是你檔期一直排得太滿,之前找不到合作的機會。”
蘇伊雯是全身心地投入在影視圈中發展,而鐘季柏則還要兼顧音樂領域,兩人之前有過好幾次差點可以合作的機會,結果不是鐘季柏由于要開巡演沒檔期就是蘇伊雯在看了劇本之後覺得不合适。
這次兩人能夠合作完全是“天時地利人和”,也虧得季導面子大能同時請到這兩位同一年的影帝和影後,到時候電影宣傳的時候還能打出這個噱頭。
拍攝場地已經全部布置完畢,三位主演的服裝和造型也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完成,下午的拍攝全都在這間屋子裏。
白榕經過了這幾天的思考,他發現哪怕每天見不到哥哥,他仍舊無法控制自己內心那紮根得越來越深的感情,反而愈加強烈了,這使得他更加無法回去面對哥哥。
在他還在跟自己做思想鬥争的時候,白湛帶着女朋友一起到宿舍來看他了,他慌亂地收拾好心情去給他們開門。
“哥,愛嘉姐,你們怎麽突然過來了?”
“你哥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面照顧不好自己,一大早就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來看看你。”鄭愛嘉勾着對方的手臂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着白榕。
白榕低頭看見了大哥手裏拎着的兩個超大塑料袋,趕忙側身把兩人給讓了進來,去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我都二十歲了還能照顧不好自己?哥,你別把我當三歲小孩兒啊!”
“你就算今年四十歲了,在我眼裏你仍舊是個孩子,”白湛幫他把亂扔在床上的衣服、褲子一一疊好,給他那蜷成一團跟梅幹菜一樣的被子鋪平,尋了個位置坐下,“你看看你,床都整理不好還說能照顧好自己?你室友沒把你趕出去?”
白榕心裏泛起一陣苦澀,他假裝低頭去翻塑料袋裏的東西,吸了一口氣把眼淚給逼了回去。是啊,在哥哥的心裏他一直是個長不大、不懂事的孩子,事事都要他操心,他哪能奢望再從對方身上得到更多的愛,是他太貪心、太看得起自己了。
見人長時間沒開口說話,鄭愛嘉還以為是白湛把話說重了惹得小孩子不開心,佯裝生氣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出言安慰道:“你要是不願意替小榕收拾就直說,哪有人一邊做事一邊批評別人的呀!見不着弟弟的時候坐立不安,見到弟弟了還要說人家,你這哥哥可真難伺候,怪不得人家要出來自己住。”
“愛嘉姐,我沒不開心,”白榕從塑料袋裏掏出了一袋果凍,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在看我哥給我買了什麽好東西,我這人懶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虧我哥還能忍受我十幾年。”
白湛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兩人出去吃飯他都不用開口,上桌的菜沒有一個不是他喜歡的,包括他不愛吃蔥蒜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情,那人事無巨細地把他的生活照顧得面面俱到,生怕他受一星半點的委屈。
“算你還了解自己的缺點,做大哥的不可能一輩子跟在你屁股後面幫你收拾殘局,這麽大人了被子都疊不好嗎?”白湛說話的語氣看似嚴厲實則帶着數不盡的寵溺,完全那這個弟弟沒辦法。
白榕覺得他哥天生就有一種往人心上插刀子的本事,要不是他心髒夠好估計半條命早沒了,還好他從小沒皮沒臉慣了,好事壞事都不太往心裏去,可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什麽叫做“難過”。特別是在他情緒敏感期,他哥竟然還說“不可能一輩子跟在他屁股後面收拾殘局”這種打擊他的話,天知道他要花多大力氣把心裏難言的委屈憋回去。
“哥,你跟個老大爺一樣的話那麽多愛嘉姐知道嗎?你別把人家吓跑了啊!”
鄭愛嘉害羞地捂着嘴笑了一聲,溫順乖巧地挽着白湛的手臂,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哥這個脾氣說好聽點是心思細膩,對誰都溫文有禮,其實就是個中央空調,不過還好他用情專一。”
“是啊,愛嘉姐你盡管放心,我哥絕對不會腳踏兩條船的,”那話聽得他心裏不太好受,但他還是打起精神強顏歡笑着說,“哪怕他是中央空調,總控制權還是在你手裏握着。”
三人在宿舍裏聊了大約有半個多小時,估摸着快吃晚飯了,白湛想帶着他去吃點好的,沒想到卻被拒絕了:“你們自己去吃吧,我晚上約了同學一起去看球賽,一會兒收拾收拾該出去找他們了。”
“那你這周末休息回來吃飯,別一住校心就野了,家還是要回的,知道嗎?”
白榕連忙點頭答應送走了這兩尊大佛,合上門的那一瞬間他整個身體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兩腳發軟些跌坐在地上,所有難過、委屈、不甘的情緒像是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沖刷而來,壓得他呼吸困難,腦子裏灌滿了泥漿重得他擡不起頭來,喉嚨裏發出低微的抽泣聲,隐忍而又悲傷。
“好,卡!”季導坐在監視器後面,開着喇叭喊了一聲,制止了盛景起身的動作,“盛景剛才那個角度再補拍一個近鏡頭,先別急着把眼淚擦掉,畢竟眼淚不是說來就來的,挺珍貴的。”
窗外橘紅色的夕陽透過玻璃窗照射進屋子,鋪了滿屋子的暖色柔光,打在屋內少年英俊的臉龐上,把晶瑩的淚水照出了彩虹般的七彩光芒,一股無言的哀傷在少年的身上蔓延開來。
盛景稍微有點能夠理解白榕這個時段的心情,且不說這禁忌之戀無法找人訴說,光是愛慕之人的身份就足以在他們間劃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可能這份說不出口的愛和無法表達的情就像是一顆種子深埋心底,永遠不會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這何嘗不是他自己呢?他對鐘季柏産生了異樣的好感,對方在娛樂圈裏是神話般的存在,是天山上的雪蓮、夜空中的星星,他不過是一顆微小的塵埃,掉在地上找都找不到。他不是一個不敢冒險的人,但他是一個不敢拿愛情冒險的人,他寧願每天給自己心裏添堵,也不願意冒着被愛慕之人拉入黑名單的風險去表明心意,至少做朋友還能時常見到對方,摻和進他的生活,要是成為陌生人那可真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了,說不定他的演藝生涯也要從此終結了,坦誠感情的代價太大,他付不起。
這場戲結束的時候盛景眼眶紅得退都退不下去,這全要“歸功于”季導這個處女座追求完美的強迫症,前一秒還說着“眼淚如此珍貴,不可輕易浪費”這種心疼人的話,後一秒又讓他哭了足足五分鐘360度無死角的拍攝他落淚的畫面。
夏天拿了袋冰塊過來給他敷眼睛,他仰着頭把冰塊蓋在兩只眼睛上,抽抽噎噎地說:“等這部戲結束,大概我心靈的窗戶也要永遠關閉了。”
他敷在眼睛上的兩袋冰塊被人取了下來,溫熱的呼吸近距離地吹在他臉上,那人說話的聲音像是潔白的羽毛落在他的心上:“還好,距離蟠桃成熟還有點距離。”
“你是在安慰我嗎?”盛景把冰袋搶回來重新蓋住眼睛,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我現在寧願去拍動作片也不想演
鐘季柏在他身側坐下,揉揉他的頭發,聲音悠遠得像是從霧氣彌漫地山谷裏傳來:“一輩子那麽長,你才活了多久,就能看到你之後漫長的人生了?你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是啊,一輩子那麽長,不到真正阖眼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誰說他跟鐘季柏一定沒有可能呢?人生還有那麽長,他們相識的時間與日後的幾十年相比實在是無法相提并論,說不定下一刻那人就會跟他表白,世事總是難以預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