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導是出了名的守時,說好十五分鐘後就是十五分鐘,時間掐得極準,一分不多一秒不少,童叟無欺,絕不占你便宜。
他們進來之後沒有說話,會客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傳來的風聲,季導擡起右手,手心朝上擡了一下,意思是“随時可以開始”。
盛景和鐘季柏對了個眼神,一個走到門口去關掉幾盞燈,一個繞過沙發去拉窗簾,會客室裏的光線瞬間變暗了許多。
鐘季柏拖過方才做過的一把椅子,轉了個方向坐下,一下子變成了電影裏那個冷靜、沉默的沈明。
沒有人來扮演法院裏下了判決之後推着他離開的警衛,盛景雙手并攏置于身前,步伐踉跄,走過沈明面前的時候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想開口跟他說“沒事,我不怪你”,可他剛張開嘴準備說話,就聽見身後的警衛搶先開了口:“沈警官,做了這麽多年卧底,現在終于可以功成身退了,恭喜你啊!聽說在最後那場審訊中,是你從一開始就指認陸知恒,才讓其他同夥在最後跟你統一陣線。”
沈明本可以在警衛開口前阻止對方,但他從頭到尾都選擇保持沉默,借着別人的口說出最不堪的真相。整整十年的時間,他如一只蝼蟻般小心翼翼地游走在光明與黑暗之中,陸知恒跟他修心置腹,他卻對他虛與委蛇,有段時間連他自己都不清說出口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坐在位子上突然有一種解脫了的輕松感,終于,可以用真實的身份來面對這個人了,他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帶着十足的自我嘲諷的意味。
“勞駕,我能和他說兩句話嗎?”
要不是在場所有人有着很強的專業素養,光是看着兩人之間剛才一分鐘的沉默和鐘季柏對着空氣說話,分分鐘會笑場和出戲。
鐘季柏說完這句話後特意等了大約三十秒鐘,目光越過盛景的肩膀看向後方,等那兩個人走遠了點才開口:“陸知恒,”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尖掐進手心的肉裏,接下去的那句話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叫沈明,沈陽的沈,明亮的明。”
陸知恒,我叫沈明,沈陽的沈,明亮的明。
這句話跨越了十年的時間,三千六百多個日夜交替,四季變換了兩輪,日子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夏天,他跌跌撞撞地闖進一條散發着酸臭味的小胡同,“不小心”撞見了陸知恒收拾幫會裏的叛徒,第一反應不是轉身逃跑,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指着他身後昏過去的人說:“這裏附近有攝像頭,如果人死在這裏,你會有麻煩的。”
那人當時說了什麽呢?
哦,對了,他問:“我是陸知恒,你叫什麽名字?”
夏夜的風帶着揮散不去的悶熱,那混合着汗臭味、燒烤味和辣椒味的空氣被炒成了一鍋氣味難聞的大雜燴,它自以為是清香芬芳的清新劑,彌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少年的聲音像是一臺空氣淨化器,吹散了這擾人的悶熱和腐爛的空氣,化成一縷清風鑽進人的心裏:“我叫沈玉,沈陽的沈,玉石的玉。”還有半句話,他咽進了喉嚨裏,玉石俱焚的玉。
從第一次在小巷中見到你,我就下定決心,一定,一定要真正有一次,以“沈明”的身份向你介紹我自己。
陸知恒眼眸裏是一片灰暗的死寂,光明被深埋在腐朽的根系之下,落入永不見天日的無盡深淵,他的世界裏本沒有星星,是他硬要東扯西拽地挂一顆上去。
“陸知恒,我不後悔做警察,但我後悔選擇你做我的任務人。”
原來一個人絕望到了極致會是無話可說,恨也好,怒也罷,都無所謂了,他已經完全放棄這個世界了。
人心叵測,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不過早一點明白晚一點明白沒太大差別。
眼眶裏像是被灌進了一壺熱水,漲得快要爆開了,有滾燙的液體順着臉頰流下,他仰起頭逼回了更多争先恐後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閉上眼用力吸了口氣,他聲音沙啞,說了他在這個世間的最後一句話,只有簡單地兩個字,卻成了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聲音:“沈明。”
這兩個字是他最初的希望,也成了他最後的絕望。
—我是陸知恒,你叫什麽名字?
—陸知恒,我叫沈明。
沈明,是深明大義的意思嗎?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一開始就告訴我多好。
電影裏沒有這句臺詞,陸知恒在戲裏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回答獄警問他的問題“你後悔犯下這一切罪行嗎”?
他說:“我後悔自己來到過這個世界。”
陸知恒轉身的那一刻,他世界裏的光芒驟然消失,他像是一具五感全失的傀儡木讷地朝前走,他的腳下是遍地叢生的荊棘,刺穿他的皮肉,拿他的鮮血來灌溉土壤。
他在四壁冰涼的牢房中結束了他的一生,安詳平靜的容顏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
如果有來生的話……算了,還是不要有來生了吧。
會客室的燈光一下子全部打開,室內亮白如晝,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盛景坐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臉上布滿了苦澀的眼淚,還有兩道清晰的淚痕留在他泛紅的眼角,我花了點時間平複情緒,有點費力地撐着牆壁站起來。
剛才情感的控制和爆發耗費了他太多的力氣,腳底虛浮站不穩,幸好鐘季柏及時扶了他一下才避免他摔跤,他抓住對方的手臂走了兩步,把椅子拖過來坐下,用還帶着濃重鼻音的口氣說:“不好意思,可能眼淚流太多了,身體沒力氣。”
鐘季柏遞了張餐巾紙他,他轉過身去擤了個鼻涕,一時半會兒還緩不過神來,把紙揉成一團握在手裏,但明明他旁邊就放着個垃圾桶。
“你自己加了句臺詞,為什麽?”
“季導,您能先說說我剛才的表現您還滿意嗎?我現在心情挺複雜的。”他吸吸鼻子,眼眶紅紅的一時見還消不下去,看起來像是個犯了錯求原諒的孩子。
“哈哈,你這孩子,”季導被他這副樣子給逗笑了,本還想賣個關子吓吓他,一看他這委屈又無辜的表情,想想還是別逗年輕人了,“說實話,要是你當初去參加試鏡,陸知恒這個覺得不一定會落到夏琰手上。”
“我那個時候看這部電影,總覺得它的結局差了那麽點兒意思,但又說不出它差在哪裏。那會兒我還跟傅國弘導演私底下讨論過這個問題,他也覺得那個結局算不上最好,可以将就一下。要是今天傅導在這裏,估計他得去撞牆,沒有最好的倒也算了,偏偏你那句加進去的話就是整部電影差的那點火候,你說我要是告訴他,他是不是要郁悶死了?”喬然作為編劇有着極為感性的一面,她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感染,特別是剛才盛景的那句“沈明”,硬是把她這個近四十歲女人的眼淚給逼了出來。
“喬然那次回來跟我說一定想要你來演白榕的時候天花亂墜地把你誇了一通,我以為她是少女心泛濫失去理智了,”季導拿了張紙巾給愛人擦眼淚,目光裏溢滿了寵愛,不過很快就收了回來,“你剛才的表現證明了她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讓你來演白榕我很放心。”
這話一出,這個角色有一半的可能是他的了,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下來,連帶着他說話的語氣都帶着點輕松得愉悅:“不過為什麽是《囚徒困境》呢?我以為會是您之前拍過的作品。”
“所有來試鏡的藝人都被要求表演這部電影,”他指指惬意地靠在沙發上的那個人,“這是季柏出的主意。”
接收到來自盛景疑惑的目光,他給對方回了個微笑,手搭在沙發上:“要演好一部電影,演員對角色的了解程度很重要。季導提前很長時間給他們發了劇本,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鑽研和找幫手,吃透劇本是很正常的。靠着別人的幫助來讀懂一個故事和自己花了心思是不一樣的,這麽做是為了挑選出真正用心的藝人。顯然,那批來試鏡的藝人裏沒一個合格的,估計全都私底下找外援去了。
選擇《囚徒困境》這部電影有兩個原因:一是我了解這部電影,我知道要把握好陸知恒這個角色的心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們幾乎不會經歷他那樣被背叛的絕望;二是沈明和陸知恒之間的感情,傅導說最後他們兩個其實都愛上對方了。如果陸知恒最後不知道真相的話,他會老實地服完刑,出來後跟沈明表白。季導的新電影是以同性戀為題材的,對人物情感的解讀顯得猶為重要,這比起異性的感情要更隐忍,需要一個心思細膩的演員。”
“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覺得我運氣挺好,恰巧《囚徒困境》是我最喜歡的電影。”
幾人難得聊得投緣,本還想再多聊一會兒,不過盛景經紀人的車停在樓下不能久留,他只好先從告辭,鐘季柏主動提出把他送到樓下,順便打個電話聯系Kevin來接他。
“鐘先……季柏,我有預感,這個角色一定會是我的,我們很快就要一起拍戲了,”他故作期待地搓搓手,對着他眨了下眼睛,“第一次跟影帝拍戲,壓力很大啊!不知道能不能沾着你的光讓我也拿一座小金人回去。”
對于他不使用敬語這一點鐘季柏還是比較滿意的,便忽略了他開頭差點叫錯的稱呼,拍拍他的肩膀:“假以時日你一定可以的,不過要成為‘最年輕的影帝’就有點難度了。”
這人是在調侃他呢!
“我可不想成為‘鐘季柏第二’,娛樂圈有一個鐘季柏就夠了,我要做‘盛景第一’。”
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和他記憶中初次在夏威夷見到的那個人影完全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