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忘了忘記》的試鏡是盛景一個人去的,駱澤把他送到了奇奧影視工作室的樓下,他下午要去給他們洽談一個新代言,沒辦法陪着他一起試鏡,跟他定了個時間結束後直接來接他。
他到的時候季桓毅導演、喬然和鐘季柏三個人正坐在一起喝茶,他擡手看了眼時間,離約好的試鏡時間還有二十分鐘,顯然不是他遲到了,他頓時有了底氣,敲了敲門:“打擾了,我是盛景。”
他今天沒有通告,直接從家裏出發的,穿了件紅白相間的毛衣,襯托出他白皙的肌膚。沒有噴過定型水的頭發安靜得貼在兩鬓,劉海稍微蓋住了點眉毛,發色由之前的栗棕色變為了淺亞麻色,身上散發出一股略帶叛逆的味道。
“我們剛還聊到你,”喬然走過去把人迎了進來,從一旁給他拖了把椅子,“發你的劇本看過了嗎?聽說你前段時間一直在跑通告,實在是太辛苦了。”
“劇本都快被我翻爛了,不過似乎只有一半?”
“咦?”喬然轉頭瞪了一眼“罪魁禍首”,對方表現出一副惡作劇成功後得意的笑容,這種老小孩的伎倆使了這麽多了還不膩,“大概是季導年紀大了,還請不要見怪。”
“你看過《囚徒困境》嗎?”
這部電影他不僅看過,還是鐘季柏所有影視作品中他最喜歡的一部,為此還特地買了原版DVD回來收藏,還想着以後和鐘季柏關系稍微好一點了讓他給簽個名。
“看過,我很喜歡這部電影。”
鐘季柏聞言朝他微微一笑,他從那笑容裏讀出了“恭維的話就不必說了”的意思,緊接着補充了一句:“可惜當時因為演唱會的關系沒能搶到珍藏版DVD。”
對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下次送你一套。”
季導無視兩人的閑聊,把話題扯了回來:“《囚徒困境》最後講的是假扮卧底混入‘囚徒’中的沈明在最後‘背叛’,從而導致了多米諾骨牌效應,所有陷入囚徒困境中的囚徒紛紛為了保全自己獲得最大利益而背叛朝夕相處的兄弟,只有他們的老大直到最後依然保持沉默,在監獄裏自盡了。”
關于那部電影的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一清二楚,最後的那十分鐘他只要想到就會覺得揪心,整部電影裏除了沈明這個一直在正義和黑暗中游走,內心飽受煎熬的卧底,他最喜歡的就是那個黑幫老大陸知恒。
“現在,鐘季柏依舊扮演那個卧底,你來演黑幫老大,劇情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段。給你十五分鐘的時間,你準備一下。”說完,他跟喬然一前一後從會客室走了出去。
倒不是季桓毅導演忘了給他那一段的劇本讓他記一下臺詞,而是最後的那段劇情陸知恒一句臺詞也沒有,全靠那位渾身是戲的演員無聲的演技演完的。季導這是太看得起他了,要知道,在出演《囚徒困境》之前,夏琰連續三年拿到了金球獎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
“別緊張,不要想夏琰是怎麽演出陸知恒的,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揣摩這個角色,把自己帶入當那個場景之中,想想你會怎麽做。”
見他遲遲沒有開口接話,鐘季柏換了一種引導方式:“這樣吧,你跟我說說你是怎麽理解陸知恒最後那段的心情的。”
“應該很絕望吧,不是對世界的絕望,而是對人心的絕望。如果所有人都一直保持沉默可以導致帕累托最優,但只要有一個人背叛,這場博弈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個人利益永遠高于集體利益,特別是在不知道別人會不會背叛的情況下,明哲保身才是最正确的選擇。他是在法庭宣判之後才知道真相的,從頭到尾把集體利益放在心上的只有他一個人,而第一個‘背叛’他的是他以為的過命的兄弟。他可能想過會被別人出賣,卻怎麽也沒想到那個人曾經被他給予了最多的信任。
他從小就沒有親人,是在孤兒院長大的,缺乏的安全感導致他對所有人的不信任,但他又十分明白‘用人不疑’這個道理,留在身邊的都是出生入死過的兄弟。沈明的出現是個例外,常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心裏未必不渴望見到陽光,而沈明對他來說就是那道從罅隙中洩漏進來的一絲光芒,可這絲微弱的光芒還是被隔絕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直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孤獨的拾荒者。‘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他以為帶給他希望的太陽,卻将他打入了更深的深淵,他把珍貴的信任全都交付了出去,卻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場。”
“你剛才說你喜歡這部電影原來是認真的,”鐘季柏起身去給他倒了杯水,直接坐在了他的身側,把手放在他的頭頂上,輕輕揉了兩下,“我記得那個時候夏琰演完這部戲,由于入戲太深遲遲走不出角色,甚至患上了抑郁症,停掉了所有的工作去國外修養。但是回過頭來看他拍的這部電影,他是真的把陸知恒這個人當成了另一個自己,他能夠切身感受到陸知恒所有的喜怒哀樂。那個時候導演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陸知恒這個角色的人,可現在看來,如果這部電影将來被翻拍,你會是最适合這個角色的人,可能不輸夏琰。”
盛景捧起冒着熱氣的茶杯,邊朝裏面吹氣邊小心地嘬了一口:“你呢?你當時演沈明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我啊,”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悠遠綿長,像是透過帶着深秋農歷的空氣看到了五年前的沈明帶着滿身的桀骜與不遜踏進公安局,把入職通知書拍在局長桌上,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卧底生涯,那是他一生中接過的唯一一個任務,“拍戲的時候倒沒多大感受,我把角色和現實分得很開,只要導演一喊‘卡’我就能立刻恢複原狀。不過拍完後我時常會想,陸知恒之所以在知道被沈明背叛後會絕望地選擇自殺以及沈明在陸知恒死後主動辭職,花了一年的時間寫下他十年的卧底生涯後也選擇了死亡,是不是因為他們兩個在漫長的朝夕相處中對對方産生了別樣的感情?一邊是正義,一邊是感情,如果是我我不知道會不會做出和沈明一樣的選擇,維護正義以身殉情。”
“我曾經也想過這個問題,大概是在我看了第八遍之後?記不太清了,這部電影我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說到這,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子,“不過,如果我是沈明的話,我會選擇好好活下去。陸知恒是個孤兒,沒人會真正把他放在心上記住他,如果連沈明都死了,那麽這個世上不會有人再記得陸知恒這個名字了,他就像從沒來過這裏一樣。假使思念可以跨越生死時空傳遞的話,那麽陸知恒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也不會很孤獨,思念具有可以淨化一切的力量。被所有人遺忘,抹去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大概比死亡還令人懼怕。”
“好了,休息一下吧!我想我們也不需要排練了,你等會兒可以直接開始表演。”
欸?天王做事風格是這麽随性的嗎?不過,跟他談了談自己對于電影裏陸知恒這個人物的解讀,心情似乎沒那麽沉重了。
“鐘先生,我能冒昧地問您一個問題嗎?”對方點點頭,雙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等着他的下文,“您是怎麽看待同性戀的呢?”
“不管是同性還是異性,只要是發自內心的愛情都值得被尊重。”
像是一陣夏季的海風帶着一絲鹹味吹過臉頰,鼻息間還有一股混雜着冰啤酒苦澀卻又涼爽的味道,呼嘯而過的風聲裏似乎還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他很在意鐘季柏的看法,這是很奇怪的事情,他們之間真正開始産生交集與來往也不過才五個多月,實在是算不上可以把酒言歡的朋友,最多只能算是工作上認識的商業夥伴,可能之後還會多一層一起拍戲的同組演員的關系。在拍戲方面對方比他有經驗,能多詢問對方的看法和聽取意見是合乎常理的,不過要是超出了工作的範圍拓展到個人生活中就有點麻煩了,他顯然已經把對方歸為了“可以交心及保守秘密”的親密朋友那一欄裏。
誠然,跟鐘季柏聊天是很愉快的,如果對方氣場不那麽強大,沒有故意揶揄他的話。可對方在娛樂圈裏的地位放在那裏,年紀輕輕就已經成了站在頂點俯瞰整個世界的王者,也只有他敢把時隔三年的巡演名稱定為“The return of the king”,有種傲視群雄的感覺。能和他成為交心的朋友利大于弊,不過更多的人只願意和他成為點頭之交的合作關系,因為他實在是太年輕了,要是沒點手段怎麽可能出道至今媒體一點關于他的黑料都沒挖出來過,狗仔偷拍到的照片要不是他故意放水他們連根頭發絲兒都拍不到。
他怕對方會覺得他在故意套近乎,或者想靠這層關系得到更好的資源,因而從一開始就和對方保持着疏遠的距離。不過現在看來,對方跟他們沒什麽不同,至少他接觸下來沒覺得他有恃才傲物的高傲,他覺得現在是合适的時機向他提問:“鐘先生,您覺得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你跟朋友說話一直都是用敬語的嗎?”他無奈地笑了一下,足尖點地,裝着滑輪的椅子朝着旁邊滑去,兩人的膝蓋只要輕輕一動就能碰到一起,“盛景,你覺得我們能成為朋友嗎?從認識到現在,你一直叫我鐘先生,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我的管家。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電梯裏見面,我跟你說了什麽嗎?我覺得我那時說的挺直接的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次在電梯裏的對話。
“老師這個稱呼還是不敢當,我們年紀相仿,如果不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您說笑了,且不說您出道比我早,就是現今在娛樂圈的地位我還不能同您相比,要是直接稱呼您的名字,怕會有人覺得我不識好歹。這樣吧,我叫您一聲鐘先生,您看合适嗎?”
這樣想來,對方一開始就在向他表達可以成為朋友的意願,是他一手把這層關系往外推,主動權一直掌握在他的手裏。
“鐘季柏,我們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