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中飛人”的生活幸好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周,在結束了短時期內最後一個海外通告後,兩人帶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盛景這幾天忙到根本沒時間看季桓毅導演發來的劇本,每天回到酒店要不是駱澤督促着他們在客廳的羊絨地毯上研究劇本。
《忘了忘記》這部電影的劇本創作花了喬然大約近兩年的時間,這是她第一次涉足同性戀題材,據說光是初稿就反複删改了很多次。
距離季桓毅導演的上一部作品《飛過天空的候鳥》上映已經過了快三年了,不是沒有人找洗漱,大概他們會連睡衣都不換直接倒在床上進入深度睡眠。
在沒有通告打擾的情況下他們把自己扔在床上好好睡了兩天,每天僅有的半個小時的清醒時間全都用來吃飯了,大腦神經由于長時間的超負荷運作處于“休眠”狀态。
到了第三天下午,充電完畢的盛景已經完全調整好了精神狀态,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盤腿坐他去拍電影,他入行以後也拍過幾部其他編劇的電影,不過為了《忘了忘記》能夠成功出生,他推拒了所有的邀請一心陪着喬然一起熬劇情想人物。
季桓毅是圈內出了名的文藝片導演,其主要原因還是在于喬然擅長寫偏小衆文藝的作品,她寫的很多故事能夠引起人的共鳴,但也有很多人說喬然是在靠着“一代人的回憶”來寫創作,等到她什麽時候把那些“回憶”用完了,大概也就到了她江才郎盡的時候。
喬然出生在80年代初,那時候正值改革開放初期,人們的衣着大多以黑白灰為主,簡單樸素,路上的電線杆都散發着一股老舊生鏽的氣味。她喜歡用帶着略顯憂傷的筆觸講述一個本就不能圓滿落幕的人生,從她的文字中流淌出的是寧靜安詳的時光與歲月無情的滄桑,就像那時候的黑白電視機一樣讓人覺得莫名的哀傷。
要是有人能夠理解喬然,那這個人肯定得非季桓毅導演莫屬了。他早期的電影為了配合故事的主題采用了大量的灰色為基調,那時候文藝青年居多,大多也都愛看這種無病呻吟的電影,拍出來的作品飽受好評,關鍵是他還特別會給演員講戲。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比喬然還要熟悉故事情節的人,往往一部電影還沒開拍,他的劇本就已經被自己翻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筆記,沒事就拿着個劇本出來研究,把所有的情節都熟記于心,開拍的時候拿着本空白的劇本到處拉着演員給他們講戲。那時候的演員大多都是實力派,本來就是靠演戲吃飯的,平時也不少花功夫琢磨演技、鑽研劇本,這回頭碰着個愛講戲的導演也就算了,偏偏對方的劇本幹淨得跟剛從印刷廠拿出來在福爾馬林裏泡過一樣,這不得不讓人懷疑這位導演的專業性,那時候劇組沒少為這事鬧過矛盾。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位導演雖然看着不靠譜,不過帶動演員情緒倒很有一套,跟演員讨論起劇情來,哪怕不看劇本都能知道對着的下一句臺詞對應的人物表情或者動作該是什麽,發現了這點之後沒少被演員拉去對戲。
《飛過天空的候鳥》是喬然創作的最後一部以年代回憶為主題的電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麽多年來始終被困在思維的牢籠裏,創作的故事主題萬變不離其宗,連她自己都有點審美疲勞了。她決定轉型的第一步就是改變故事題材,往常她寫過太多兒女情長,這次她毅然決定不走尋常路 ,以兩個人男人的感情為故事主線。
盛景要試鏡的這個角色在電影裏叫白榕,是男主之一,也是白湛的“親生弟弟”,但他的真實身份是白湛父親年輕時戰友的孩子,戰友在一次任務中犧牲,把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托付給了他,他自小就對白榕視如己出。
白榕小時候不太愛說話,不喜歡和同齡的小孩子一起玩,他只愛跟在哥哥白湛的身後瞎轉悠,也只在白湛面前才會變成一個喋喋不休的話痨說起話來沒玩沒來—這點跟他本人倒是挺像的,在熟人面前會自動開啓“話痨模式”。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對哥哥的這種感情只是一種依賴和崇拜,因為哥哥從小品學兼優,一直是他努力追趕的目标和前進的動力,他想要成為像哥哥那樣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
直到他們一起出國留學,哥哥在國外交往了一個女朋友并把她帶回家中,盡管那個女孩舉止大方得體,像個大姐姐一樣對噓寒問暖,還時不時地主動和不善和人交流的他閑話家常,但他卻打心底裏對她的一舉一動産生了莫名的排斥,覺得她的出現破壞了他和哥哥之間一塵不變的生活方式,他不想要哥哥的身邊出現任何會讓他産生即将被取而代之的恐慌感的人,這種強烈到要把他撕成碎片的占有欲如洶湧澎湃的海嘯怒吼着湧來。
在國外同性之間的戀愛不算少見,他身邊也不乏這樣的同學,他們毫不避諱地在衆人面前高調介紹自己的對象,正大光明地在大街上牽手,情到深處時自然地親吻自己的愛人。他偶然有一次碰巧看到一對同性戀人在無人的教室裏接吻,在本能驅使下想要走開之前駐足停留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并不排斥看見同性之間接吻的場面,四舍五入一下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排斥和同性接吻,又聯想到,如果對象是哥哥的話應該會更好。
那是他第一次驚恐地發現自己對親生哥哥産生了一種畸形的感情,超出了倫理道德的界限,一旦被人發現肯定會遭到無情的唾棄和謾罵。他開始刻意疏遠哥哥,試着和女生交往、約會,想要借此來轉移注意力,想着也許是因為朝夕相處的關系才會産生這種疑似愛情的感情,他甚至還搬出了家裏給他們租的公寓去了學校提供給留學生的宿舍。如果不見不想,和更多性格不同的人接觸,這才萌芽的不正常的感情應該可以及時被扼殺在搖籃裏。
白湛本就是個心思細膩的男生,小時候弟弟愛粘着他,父母又經常由于工作需要出差不在家,他又當哥又做媽的,小時候弟弟的尿布都是他換的,對方只一個眼神他就知道那人心裏在想些什麽,即便不是常年的朝夕相處,按着對方那想什麽都寫在臉上的性子也很好猜中他的心裏活動。
如果說他一開始還沒有感覺到弟弟在逐漸疏遠他的話,那麽當對方決定搬去宿舍之後他自然明白了那行為中帶着明顯的刻意,他當然不會認為弟弟這麽做是怕影響他談戀愛,那小家夥沒心沒肺的肯定不會突然變為貼心小棉襖,那麽問題肯定出現在他身上。
季桓毅導演發來的劇本到這裏戛然而止,顯然是他刻意為之的,後面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應該是白榕情感的爆發和白湛理性的拒絕,算是電影的一個小高潮。
他蹙眉凝思了一會兒,前面的劇情要是真演起來沒什麽太大的難度,在沒發現自己對哥哥有超出倫理的感情之前,白榕就是個單純的“傻白甜”,整個世界都圍着哥哥打轉。真正有難度的應該是意識到這份不正常的感情之後,每次和哥哥見面都要極力克制,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個動作都要經過謹慎缜密的思考,害怕一個不注意就被對方發現自己“龌龊”的心思。所以,季桓毅導演是想讓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現場表演一段他沒看過的劇情,看看他的臨場發揮能力是否能夠靈活應對,這是太看得起他了嗎?
他演戲經驗幾乎為零,之前的那部電視劇他完全是憑着感覺演完的,戲裏沒有太大的矛盾與沖突,感情變化不是很強烈,是一個很中規中矩的故事,換做任何一個人來演應該都不會太差,除非是像俞檩那樣用力過度的演員,恨不得把一張臉擰成一團,把每一句臺詞都刻在臉上。
想到這,他圾着拖鞋“嗒嗒”跑回卧室,拿起手機思索着給鐘季柏發了條微信,微信號是那天在CNT演技大賞時交換的,美名其曰“為了能交流各自在音樂和舞蹈方面的經驗”。
“鐘先生,很抱歉打擾您,您現在方便嗎?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他消息剛發出去一分鐘,對方就發了一個“語音聊天”的請求,他想着天王的時間就是金錢,能用電話解決的事情絕對不靠發消息來浪費時間。
盛景清了清嗓子,迅速接通了電話:“鐘先生下午好,您現在方便嗎?”
“嗯,什麽事?”
“是這樣的,我剛才認真看了一遍季導給我發來的劇本,不知道是不是他發錯了,只給我發了一半的劇本,正好卡在一個情感爆發點上。”
鐘季柏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笑聲,他隔着手機屏幕都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的小朋友坐姿端正,刻意強調了“認真”這兩個字,心裏打着如何不動聲色套話的小算盤。
“嗯,接着說。”
這是霸道總裁上身了嗎?還是他話裏暗示的不夠明顯對方內容明白?照理說不應該啊,鐘天王在娛樂圈裏混了那麽多年,地位還那麽高,雙商一定不差,沒道理聽不出他話裏有話啊!難道非得要沖到他的面前,抱着他的大腿,當着衆多工作人員的面求他“鐘先生,求您告訴我季導這麽做到底用意何在吧!小人愚鈍真的猜不透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臉皮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沒了也就沒了,用壯士斷腕般悲壯的語氣說:“恕我愚鈍,我不太明白季導這麽做的意思,您能不能給我指點一二?”
“你能問出這句話說明你心裏已經有數了,對嗎?不知道之前去試鏡的那些人裏有沒有你認識的,他們是看完了整本劇本去參加試鏡的,但是全被刷下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那總不能是為了我吧,”或許是因為在家的緣故,他惬意地靠在床頭,聲音聽起來很輕松,“大人物的心思豈是我這等凡夫俗子能猜得到的?我現在只能猜測出不是季導由于疏于沒給我發完整的劇本,而是他故意只給我發了一半,我想着可能是他想留着另一半劇本給我試鏡,讓我現場抽題,但是他為什麽那麽做我就不知道了。”
“你猜對了一小部分,季導的确是故意沒給你看完整的劇本,不過不是為了留着給你試鏡。之前那批全被刷下來的人,沒有一個人沒事先通讀、鑽研過劇本,畢竟是大導演的劇,總是得上點心的。不過,即便是把劇本裏每一個标點符號都記下來也沒用,”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陡然換了個話題,“你讀書的時候,每逢考試碰到超綱的題怎麽辦?”
雖然天王這話題跳躍得跨度性實在太大,能從試鏡給扯到考試上去,不過現在是他有求于人,還是得順着對方的話說下去:“硬着頭皮上呗!其實要是你平時積累夠多,涉及的知識面廣,就算碰到超綱的題結合學過的知識點略加思考總能答出來的,但前提是你得要有過硬的實力,不然只能聽天由命了。”
“是啊,不過明明事先已經做足了完全的準備,也沒人提前告知會有超綱的考題,以為上課劃過的重點和平時背熟的公式就是所有的考題,結果打開試卷一看,全是上課沒講過的知識點,你說看到題目的人會怎麽想?”
這回他算是聽明白了:“所以說給你看劇本只是個幌子,你就算一個字都不看都沒關系,因為試鏡的戲根本不是劇本裏的。不是命題作文,也不是看圖寫話,而是現場寫作,季導真的太陰險了!”
要換做是他花費大量的時間吃透劇本,結果到了現場卻被告知試鏡的劇情跟劇本無關,我随便給你們個場景,你們自己看着發揮,那絕對當場撂挑子走人。
“你現在明白季導為什麽只給你發一半的劇本了嗎?說實話,季導這麽做我挺意外的。”
“你的意思是季導是在對我示好嗎?我怎麽覺得他是在整我?我倒寧願他給我發個完整的劇本,要是我不來問你,大概在試鏡前都要被這個問題給困着了,十足的吊人胃口啊!”
“但事實是你來找我了。”
“那只能說我運氣好咯!”他語氣中帶着不加掩飾的得意和喜悅,“我這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還得感謝鐘先生大方地和我交換了微信,才給了我這麽一個‘虛心求教’的機會。”
“不用謝我,是你懂得物盡其用。”
“不管怎麽說,您能在百忙之中給我答疑解惑我真的很感激,以後有機會的話我請您吃飯。”
他在和鐘季柏交流的時候,時而禮貌時而風趣,這完全不同于他在面對陌生人和朋友面前展現出的任何一面,有點想要小心翼翼地和對方拉進距離的意思。
這本來就是客氣的話,通常用于不那麽生硬地結束聊天,誰知天王故意裝作聽不懂其中的內涵,把這話給當真了:“那就定在後天試鏡結束之後吧,如果你拿到了那個角色就請我吃飯,要是沒有就換我做東。”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先不打擾您工作了,祝您……”
這下他清楚地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的輕笑:“祝我子孫滿堂?”
他分明就還記得!虧那天頒獎典禮上他以為對方沒提,這個梗就算揭過去了,是他太天真!
他随手抽了個枕頭抱在胸前,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聲音悶悶地說:“鐘先生,是我說錯話了,您能把它忘了嗎?”
小朋友這是不好意思了,他不想讓對方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不過是想活躍一下聊天氣氛:“好,我以後不提了,後天見。”
Kevin頭一次見到他和別人打電話時用這麽溫柔的聲音說話,嘴角從始至終都噙着清淺的笑意,右手搭在車窗上,食指無意地敲打着窗沿,呈現出一種極為放松的狀态。
作為帶了他近十年的經紀人,Kevin很清楚地知道他的這種溫柔與耐心從未對身為她女友的景卉展現過,要不是知道電話那頭的是個男人以及他的性取向,不然他肯定要以為這個人移情別戀遇到真愛了。
“Kevin,你要是再時不時地盯着我看,我們今天可能就沒辦法安全回到公司了。”
“你跟那個盛景關系什麽時候變那麽好了?他一條信息發過來你直接發了個語音聊天過去,你不覺得對他的上心程度都超過景卉了嗎?”
“第一個問題,我是看中他的天賦和音樂才華;第二個問題,我只是剛好有空而已。不過說起景卉,”他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扶手,正色道,“公司之後打算讓她趁着還年輕多接偶像劇嗎?她本來可以走實力派演員的路線,現在要她和流量小花拼人氣太勉強了吧,而且很多女演員到了她這個年紀都在急着轉型,是她想往偶像劇發展還是公司讓她往那個方向發展?”
“你難道沒看明白嗎?不管她要怎麽發展公司其實都無所謂,當初瞞着你把她錢過來擺明着是公司在向你示好。說到底,她是要走實力派還是偶像派,根本沒人在乎,扔幾部女一的劇去給她演,一年給她投資一部大女主的電視劇,對她這個咖位的演員來說已經很好了。說得再明白點,只要你還和她是情侶關系,她不愁沒戲拍,至于拍出來的劇口碑如何,她能不能大火,她這個年紀,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Kevin說的都是實話,景卉轉簽到Zeus之後,他就是她最大的保護罩,不過也是最不穩定的因素。要是哪一天他們分手了,按照Zeus不養閑人、不做虧本買賣的做事風格來看,她多半會被雪藏,然後等合約期滿自然解約。
“她這麽做是在逼着我給她一份承諾,”他一手握拳抵着太陽穴,眼眸微閉,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晦暗不明的陰影,“有些事,她做得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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