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善惡]
張長坤心胸狹窄,向來記仇不記德,上回吃了她口頭上的虧,還私下差人到德戲班尋人,要給她點教訓瞧瞧,孰料壓根沒這個人,事後一打聽,方知原是裴喻寒的表親。
張員外對裴喻寒都要禮讓三分,偏偏張長坤是個飛揚跋扈的混不吝,今日撞見葉香偶,先前那口惡氣又是湧上心頭:“我當是誰敢來多管閑事,居然又是你這個丫頭片子。”
葉香偶也不懼他,見那乞兒倒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臉腫,且衣衫單薄凍得委實可憐,二話不說,解開自身鬥篷,為對方罩上。
張長坤見狀,冷嗤一聲:“怎麽,小爺今兒個教訓個人,你也要插手?”
葉香偶直起腰板道:“且不論他是否張公子的家奴,即便家奴,也不該動辄辱打,這乞兒本就飽受苦楚,餓得饑腸辘辘,地上一塊饅頭都視如珍肴,張公子不施舍憐憫,反對其拳腳-交加,我聽聞張員外是積善好德之人,逢五逢十便搭建粥棚救濟貧民,而張公子今日做法,卻與張員外大相徑庭。”
周圍群衆聞言,不由得議論紛紛,朝着張長坤指指點點,張長坤一時面上無光,又聽她把老爺子搬出來,氣得臉色更是一陣青一陣白:“你懂什麽,就是這厮平白冒出來,害得我險些跌下馬背,若非小爺運氣好,豈不教這厮害得折斷一條腿?”說罷夾下馬腹,行到他們跟前,抽出一條三尺來長的馬鞭,兇神惡煞地道,“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訓這狗崽子,否則由得他日後再害別人?”
葉香偶聽他強詞奪理,簡直怒火中燒:“你到底要不要臉?無憐憫之心便罷了,為何還專做這種恃強淩弱之事?”
張長坤笑得格外張揚,繼而惡狠狠地瞪視她:“小爺我今天就是要動手,你能耐我何?而且我不僅要抽他,連你也要抽!”
葉香偶厲聲:“你敢!”
張長坤冷笑:“你瞧我敢不敢!”手中一鞭子便劈下來。
葉香偶反應疾快,馬上抱住腦袋,背身相對,那皮鞭“啪”地猛抽在背上,頓如烈火烹油一般,火辣辣地叫人倒抽口冷氣。
張長坤瞧她不動不嚷,倒頗有幾分骨氣,愈發恨上心頭:“好啊,你若有種,就替那厮都生生受了!”又毫不留情地一連揮去兩鞭!
“小偶——”杜楚楚大驚失色,再看不下去,沖上前伸臂阻攔,朝張長坤喝斥,“你這人恁般嚣張跋扈,還不快些住手,否則我派人告訴爹爹,定要給你顏色瞧!”
有家奴識得她的身份,忙湊到張長坤身邊嘀咕幾句,張長坤細一思量,今日已打了裴家的人,若把杜家也得罪,倒真有些吃不消了,況且他抽了對方三鞭,也算出掉心頭那口惡氣,遂收回皮鞭,丢下一個字:“走。”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杜楚楚怒瞪一眼張長坤的背影,随即趕至葉香偶身邊,見她緊緊咬着牙根,已是痛得額頭滲出一排冷汗,擔憂地問:“小偶,小偶,你覺得怎麽樣?”
縱使性子再倔再要強,可到底是柔弱的女兒身,張長坤那三鞭又是鉚足了勁打,便如雨打花殇,皮骨似裂,打時是熱辣般的痛,待過後,便覺頭昏眼花,搖搖欲墜。
杜楚楚連忙扶穩她,一時滿腔義憤,啐聲罵道:“他到底何人?與你有何過節?如此橫行霸道,恣意妄為,對一個弱女子也能下此狠手,簡直不是人!”
葉香偶咬着發白的嘴唇,有點艱難地張口:“他是張員外四子,名作張長軒,上回在張府我與他有所争執,大概叫他懷恨在心,今日故借此報複。”
杜楚楚忿忿不平:“走,咱們趕緊回裴府,将一切告知裴公子,讓你替你做主!”
葉香偶一驚,連忙拉住她的胳膊:“不、不行……”她着急地猶豫下,“我這次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結果又鬧出事端,表哥他若知道,只怕今後更難放我出府了。”
杜楚楚氣急敗壞,原地跺了跺腳:“你這都受傷了,還想着什麽出不出府的啊!”
葉香偶被她說得低下頭,手卻一直緊緊抓着她不放:“我真的沒事……”
冬日時節,那朔風吹在臉上已如尖爪似的割人,偏偏她額角汗水晶瑩,可見是疼的要命,由于被她抓着袖子,彼此僵持不動,杜楚楚實在沒轍了,只好開口:“好了好了,咱們先回去。”
吩咐家仆給那乞兒留下銀錢看病,便扶着葉香偶乘上馬車趕回裴府。
比及鏡清居,葉香偶輕解衣裳,趴在床上,但見雪白背肌上,生生印着三條鮮紅猙獰的鞭痕,隐隐滲出血跡。
杜楚楚驚呼:“天,必須得請大夫來瞧瞧!”
翠枝也是這般意思,剛要調頭走,卻被葉香偶叫住:“不用。”
杜楚楚直想往她臉上呼一巴掌:“小偶,你別堅持了行不行?這要是發炎落下疤痕可怎麽辦?”
葉香偶強忍傷痛,咧嘴一笑:“真的沒事,我這裏有藥膏,上回被樹枝刮到,抹上後很快就痊愈了,特別管用。”
見她愁眉瞪目,葉香偶又換上懇求的語調:“好楚楚,當我求你好嗎,我先忍兩天看看,若實在不行,就去請大夫來。”
經她再三懇求,軟磨硬泡,杜楚楚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好吧,不過你要仔細養傷,記得按時上藥,等過些天我得空了,再來探望你。”
被她千叮咛萬囑咐,葉香偶一直笑着點頭說“是”,杜楚楚臨走前,又朝翠枝交待一番,才離開鏡清居。
不過走在半道上,杜楚楚卻止住步伐,背後跟随的丫鬟木喜問:“大小姐,怎麽了?”
杜楚楚想到落在小偶身上的鞭痕,光是讓人瞧着,心裏就直打怵,這得多痛啊,換做自己,只怕早就哭了出來,而她又豈會看不出小偶在跟她強顏歡笑?
她覺得無論如何,這件事也應該讓裴喻寒知道,他畢竟是小偶的表哥,是唯一能替小偶做主的人,哪怕今後她被小偶責怪,也不能袖手旁觀,遂打定主意後,拔腿就朝梅林方向跑去。
當時裴喻寒正在書房與客人晤談,話到半截,驀聽門外傳來家仆的聲音:“杜姑娘!杜姑娘!”
杜楚楚不顧家仆阻攔,徑自闖了進來,裴喻寒表情微愕:“杜姑娘?”
“裴公子,我有話要說。”杜楚楚臉泛潮紅,跑得氣喘籲籲,緩和一陣兒後,急忙開口,“小偶她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