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狹路]
晚上,她洗漱完畢,卻守在燈燭前遲遲不肯入睡,之後翠枝打探完消息回來,她馬上詢問:“曾大夫走了嗎?”
翠枝颔首:“嗯,走了,說少主只是一時氣急攻心,心窩裏一口邪火積郁着,咳出來反倒是好事,這會兒服下安神藥丸,已經歇息了。”知道她擔心對方,翠枝勸道,“表姑娘,時辰不早了,您也早點就寝吧。”
葉香偶心內卻有股說不出的沉悶感,她大概……又是惹裴喻寒生氣了吧,并且這次十分嚴重,害他連血都咳了出來,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永遠像個讨厭鬼,沒有一點聰明的地方,而她今天也确實犯下錯誤,不該在他生病的時候惹他心煩、惹他讨厭。
幾日後,杜楚楚興奮勃勃地跑來找她,将幾名丫鬟支開一旁,拉着她的手站在檐下問:“小偶,怎麽樣呀,你、你把糕點拿給你表哥嘗了沒有?”
她這幾日光惦記着這事,覺都睡不安穩,兩個眼圈透着淡淡烏青顏色,來之前沒少敷香粉,不過此刻她可把一切都抛之腦後了,把她當成救世主一樣滿是希冀地望着。
葉香偶點點頭:“嗯,拿去了。”
杜楚楚咽口吐沫,緊張得掌心沁出了汗:“那你表哥如何反應?”
葉香偶笑了笑:“他說很好吃,還一連吃下好幾塊,他這人平時可是輕易不誇人的,所以證明你的手藝相當了得。”
當然,這話裏多少有些隐瞞,也沒敢告訴她那些糕點,最後全被裴喻寒一胳膊揮至地上了。
“真的啊!”杜楚楚高興得兩眼冒光,就差雙手合什,念句謝天謝地了,很快又跟連環炮似的追問,“那他只說點心好吃了嗎?還有沒有問起其他的?有跟你主動提及我了嗎?你幫我打探到他的想法沒有呀?”
她問題太多,葉香偶一時聽不過來,半晌,慢慢吞吞地解釋:“其實……那天正巧趕上我表哥生病,所以他吃完點心就去休息了。”
“哦……”杜楚楚抿抿嘴,頗為失望垂下眼簾,然後關心地問,“那你表哥如今身子好些沒有?”
打那次後,葉香偶一直沒見着裴喻寒,也不敢去,只是從大管家嘴裏得知,裴喻寒的風寒已經康複了。
她點了點頭,杜楚楚嘆口氣:“唉,我想了,就如你所說,事情急不來,一切得徐徐圖之。”說着執起她的手:“走吧,今天我在飛鴻樓定了位置,咱們去吃水席,那裏的‘牡丹燕菜’在淮洲可是堪稱一絕。”
葉香偶自然聽過飛鴻樓這個名字,是淮洲鼎鼎有名的大酒樓,且不說那裏菜色精品,烹調獨特,光是二十四道菜肴,憑她倆那點肚量也吃不了啊,況且……
“不行不行。”葉香偶急忙搖首,一本正經地開口,“我之前不是跟你提過,我表哥對我看管嚴格,不準我輕易出門的。”
“噢……”杜楚楚這才記起來,擰擰眉頭,“說起來,你表哥這點真是奇怪,在淮洲哪戶人家的女子不能出來玩啊,唯獨你們裴府,管得跟皇宮大院似的,也就是你老實,換做我這般不自由,早就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葉香偶笑她有趣,說她喜歡裴喻寒吧,這會兒又忍不住講對方壞話。
杜楚楚問:“那你到底想不想去呀?”
葉香偶毫不猶豫地回答:“想啊。”
杜楚楚做出決定:“好,那咱們找你表哥理論去!”
一聽她說要帶自己去見裴喻寒,葉香偶可慌了神:“萬一他不同意怎麽辦?”
“他不同意,那我把他說服同意不就得了,放心,包在我身上吧!”杜楚楚拍着胸脯保證。
葉香偶猶豫半天,最後還是被她強迫着一路拉到書房。
書房內,兩名少女規規矩矩站好,從裴喻寒一映入眼簾,葉香偶就垂下腦袋,不敢注視,而先前還胸有成竹要找裴喻寒理論的杜楚楚,此刻竟完全失了底氣,變得羞紅滿面,講話也打磕巴,總之特別不争氣,給葉香偶在一旁氣的,早知道就不來了。
杜楚楚紅着臉,接近半盞熱茶的功夫,總算講述完,“就是這樣了……我在飛鴻樓定下房間,想帶着小偶一起去,希望裴公子能同意。”
裴喻寒聞言,不吭聲。
杜楚楚趕緊用胳膊肘碰碰發愣的葉香偶,葉香偶回過神,略帶緊張地開口:“我、我想跟着楚楚一起去……而且我保證,不會在外面闖禍,也不會四處亂跑,吃完了就馬上回府……”
她聲音雖小,但大大的烏眸中卻盛滿期盼,好像小孩子渴求着大人手上的一支糖果。
裴喻寒也在那時擡眸望了一眼,這是從她進屋開始,第一次拿正眼瞧她,葉香偶便想到上回他發脾氣的場景,“噌”地落下眼皮。
“未時前回來。”片刻後,他回答。
那意思就是……同意了?
葉香偶簡直欣喜若狂,而杜楚楚也格外開心,兩道目光殷殷切切地注視裴喻寒,晶瑩若雪梨般的臉頰飄着一抹紅暈:“謝……謝謝裴公子!”
裴喻寒只是朝她點下頭,再無表示。
事後二人從書房出來,手拉着手,葉香偶臉上溢滿笑容:“楚楚,這次多虧你了。”
杜楚楚不以為意:“那有什麽,好姐妹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等下次,我再求你表哥出來玩,一來二去,沒準他就不再管你了呢。”
葉香偶讪讪一笑:“其實這次他肯放我出來,我就很滿足了呢。不過,你真的要帶我去吃水席啊?那麽多,怎麽可能吃的了?”
杜楚楚笑道:“那有什麽,吃不了,就讓翠枝和木喜幫咱們吃呗,難得你出來,我一定要請你吃頓大餐。”
二人乘上馬車,到飛鴻樓飽餐了一頓,葉香偶是一貫的大快朵頤,杜楚楚眼瞅她吃得香,也把平日裏的規矩教養統統丢至一旁,跟着她一起狼吞虎咽,末了,二人雙雙癱在座位上,徹底吃了個肚溜圓,扭過頭來,一個說對方嘴角還黏着米飯粒,一個說對方臉蛋還沾着甜醬汁,到底都滑稽,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出了飛鴻樓,忽聽街道上一陣喧嘩,一乞兒伏在地上,正被兩名家奴拳打腳踢,乞兒嘴裏悲呼嚎啕:“求大官人饒命,大官人饒命。”
乞兒也就七八歲年紀,時節冬寒,身上披件破衣,露腿赤腳,看着瘦骨嶙峋,抱頭蜷縮地上,喊得格外凄慘。
葉香偶瞧不過去,上前阻止:“你們為何平白無故打人?”
家奴見狀道:“這不長眼睛的狗崽子,橫出來吓人,險些驚了我們官人的馬匹,若害官人失足墜下,他可賠得起?”
原來乞兒腹中饑餓,見街道中央落了塊剩饅頭,沖過去就拾撿,恰好那主人家騎馬經過,他乍然冒出來,把那健馬驚了一跳,連番踏蹄後腿,被家奴左右勒住缰繩,才給穩住。
葉香偶仰頭望去,那主人騎在一匹雕花鞍飾的高頭大馬上,穿着錦繡絲袍,足蹬鹿皮棕靴,端的傲慢神氣,對方見着她,目光不禁一凜:“是你?”
葉香偶皺眉,還真是狹路相逢,原來此人正是張員外四子——張長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