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1)
在哪吒輝煌的戰績中,大多都是以,少勝多為開端的。
不過這裏面有不少人都非他敵手,還有些實在過于死腦筋,在打架時會花心思的人往往是可以彌補部分的實力差的。
所以一路細數下來,哪吒目前遇到最厲害的家夥應該就是拾田幫幫主裘一行了,他和對方的勝率在六四開左右。雖然哪吒師承昆侖,師尊是天下第一,但元始天尊這麽大年紀了,平時也少跟徒孫們動手,有時能得對方一句指點,就已經算是受益匪淺,所以就算見到了天下第九的高手,哪吒對于這人外人的高度了解,還是比較有限的。
來到敖家與敖廣驟一見面就交了手,這點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哪吒在被內勁包圍時,第一反應是退,因為他實在沒有理由跟敖廣動手,可在他擡起腳時,卻一步邁了出去。
高手之間,彈花落葉都可飛起殺招,更何況敖廣就站在那,一步步走來的動作随意又自然,以敖丙現在的內力還不足以插入兩人中間,就算心急如焚想要阻止,一時半會居然也用不上力來。
從長桌到門邊,短短數米的距離,敖廣似乎走了整整一秋,在哪吒眼前虛像晃動時,那雙狹長的鳳目已經來到面前,對方擡起手,瑩白的指尖對着哪吒胸口一點,身體被推飛的瞬間,哪吒感到有把大錘在胸口猛擊了三下。
後背撞過門欄掃開花盆然後順着臺階滾了下去,哪吒扶着胸口嗆了口血出來。
“哪吒!”
花葉菩提,彈指殊榮,敖廣來得緩慢收的輕快,等敖丙跑下樓梯把哪吒扶起來時,對方周身的氣場一斂,居然如山澗一般瞬間凝結。
“我兒子為了你二十多年的武功都沒了,現在受我一指應該也不冤枉吧。”
“前輩說的對,就是再來十次百次也是應該的。”
擡手抹掉嘴邊的血沫,哪吒坐起身吐了口氣,那一瞬之間被對方壓制的恐懼感,已經讓他汗透了衣襟,敖家家主的實力只怕已經可以穩坐江湖前五了,但對方不顯山不露水,從不參與武林争鬥,這份心性其實比武功更加可怕。
“這話可是你說的,那你站那再挨我九下,以後我就不攔你進來如何。”
“爹!”
眼見哪吒雙目一亮就要起身迎上,敖丙按着對方的肩膀掐着脈把了一下,雖然受了點內傷,但好在不太嚴重,敖廣在把握尺度上還是很有些考量的。
“我說錯了?他今天跑來不就是想見你嗎,如果沒有你給他開後門,他連敖家外圍的陣法都繞不過,你為了他武功也沒了,山崖也跳了,這會他還有膽子進來,那總得拿出點本事來吧。”
敖廣開口的每一個字都讓敖丙震驚不已,他沒想到父親居然什麽都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就是三十年前那個弄丢的孩子的?!
“很奇怪?”敖廣撫了撫後頸,作為一個中年人,現在的時辰早就過了他入睡的那個點,本來朝廷要和高句麗開戰,就給敖家增添了不少麻煩,這些麻煩裏唯一的一點小獎勵大概就是敖丙的歸來,可兒子這邊還沒捂熱乎,就有小老鼠想要偷糧。
敖廣雖然一直坐鎮東萊從未離開,但他又不是個閉目塞聽的傻子,當初昆山發出敖丙的訃告時,敖廣就發覺了不對,他一路去尋這昆山代掌教的消息,結果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相似。
在敖丙落水失蹤的那段日子裏,敖廣就已經派人弄到了敖丙的畫像,那于月下舞劍的少年,從輪廓到眼睛無一不像他丢失的長子,而敖丙出事前做過什麽、去到哪裏,事無巨細敖廣全都查了個一清二楚。
後來哪吒在拜月山莊搶人,敖丙死而複生,消息傳出後,敖廣就想過把人找回來,可朝堂上東征事起,糧草調度,戰船趕工無一不需要過他之手,當他發現敖丙的師父申公豹一直在東萊附近埋伏後,就猜這人會利用敖丙的身份來探聽敖家機密。
敖廣本想着人很快就會被送回來,結果這時哪吒又來了一出,他怕回敖家會給敖丙帶來危險,于是要求申公豹推遲行程,這一推就足足推了半年有餘。
于是敖廣每日坐在東萊宅邸中,手上攥着暗探送來的消息,心裏已經把哪吒這夥人全都吊起來千刀萬剮了。
坐在地上調息的哪吒并不知道自己在未察覺時,已經把敖廣得罪的徹底,此時他到是信了幾分敖廣的真心,看來這家夥是真的有在關心敖丙的。
“爹你不用為難哪吒,那些事都是我自願去做的,沒有人逼我,如果你要罰就罰我,不要遷怒哪吒。”
“罰你?”敖廣就知道昆山那群老道不靠譜,看把他兒子養成什麽樣了,不但心軟而且多情,為了一個自身難保的小子居然會求第一天見面的父親,也不知道對敖丙來說,到底是敖廣這個父親看起來很親和,還是哪吒對他來說太過重要,就連受一點傷都不行。
“那好啊,現在就讓晁伯把他送出去,以後你要跟着我學習家族事務,三五年內都不準再見這禍害了。”
“那不行!”此話一出,哪吒馬上不幹了,三五年不見那是個什麽概念?他因為邪王鏡而墜崖到現在也不過四年有餘,中間因為斷腸草的藥效,他忘了敖丙來找過自己,如果把這段補上,他到現在為止,還沒和敖丙分開過超三年的。
“我說行就行,不然今日你和你那個入陣的師兄,誰也別想全須全尾的離開敖家。”
到了此時,敖丙方才感到敖廣的厲害,對方明明從早到晚都在自己面前,可整個東萊,細小到點滴貨品的漲價,沒有任何事能瞞得過敖廣,差別只在于他想不想管而已。
攔在哪吒面前,敖丙眼眶一紅,心裏卻是百感交集。
他雖然三十年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但對方卻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關注着自己,他回來了,敖廣無條件接受他的一切,甚至願意将家族事業轉交給他,可得到這些的代價卻是離開哪吒,一時之間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哭自己事難兩全,笑自己所求終圓,可前者是他已經擁有的,而後者他已經放下很多很多年了。
“前輩,不,伯父,你是不是有點不講理啊。”
按着敖丙的小臂背脊一挺,哪吒盤腿坐在地上卻是長舒了一口濁氣,敖廣入體的內力這會正在雙根間輪轉,不需要多久,這股內力就可以被他收為己用了。
“在敖家和我講道理?小朋友,你是不是還太嫩了些。”
在敖家,敖廣就是天,就是理,他要指鹿為馬,所有人也必須跟着他說那是馬,今日這事如果不是牽連到敖丙,他可能連露面都懶得,直接讓人把哪吒哄走就好,何須在這耗費功夫。
“和伯父你比起來,是還嫩了點,畢竟年齡擺在那,你說我比你老那也是不可能的,但師兄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而你們才見了一天,就這一天你就想把我們二十五年的情分抹掉,你覺得可能嗎?就算你是敖丙的父親又如何,你沒養過他一天,他在山上喝羊奶時你在哪兒?他在山門前看迎來送往的香客孩童時你在哪?他在拜月山莊受辱時你又在哪?你在這裏,在這東萊大宅中穿着價比黃金的雪錦,喝着一兩銀子一克的春茶,你仆似雲來,婢者成雙的時候,我師兄已經會搬着小板凳在竈臺上切菜啦,到了這會還來充當個好父親是不是晚了些。”
哪吒哼了口氣,眉頭挑弄的聳了聳肩,本來看在敖丙的份上他還不想說的難聽,可敖廣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所以熊父母的下面,必然都有個好孩子在支撐,他師兄啊,就是心腸太好,才會覺得這家夥是美的。
“早前聽說你在摘星樓迎戰五大派時,嘴巴也是這麽能講,這會我到是見識到了,可嘴巴再厲害,也沒有手上功夫硬的有用,今日我若要殺你,就算敖丙在這也是攔不住的。”
“我這人啊,平時最好說話了,但是誰要是讓我師兄難受了,他就是我的仇人,今日這話我也送給你。”
扶着敖丙的肩膀站起身,哪吒握在掌中的青竹一轉,一股劍意透體而出,刺入地磚後飛濺而起的灰塵在哪吒腳邊暈出一片迷霧,他撓了撓敖丙的手心,給了對方一個安心的笑容。
在這事上,敖丙是不能出手的,就算他可以大義滅親,但事後肯定會比自己受傷還難過。
而敖廣的心态,哪吒也能了解個一二,這人說白點吧,就是個守舊的大家長,對于敖丙的愧疚三十年如一日的折磨着敖廣,好不容易兒子回來了,敖廣自然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對方。
和哪吒在一起,敖丙一次又一次受傷,是個人都能看出不對,敖廣自然也是如此,可他不會把這些錯誤怪罪到敖丙頭上,他兒子善良慈悲那是好的,而引得他兒子一再付出的哪吒就是個不能留下的壞果。
“最讓他難以抉擇的那個人,不是你嗎?”敖廣斂眉一笑,眼中的光點凝結成冰,卻是在夜色中也會灼人眼球般明亮。
“你們今日要打我也不攔着。”抽回手,臉上閃過一絲負氣的難堪,敖丙看向敖廣又回頭望了望哪吒,然後退後三步給他們留出交手的空餘。
“但是今日這事因我而起,誰受傷了都非我所願,既然如此,我也只能以身相陪了。”撩起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敖丙抽出腰間的匕首在小臂上劃了一道,血珠冒出的瞬間,敖廣眉頭抽動,卻是生生将怒氣壓制了下去。
敖丙知道哪吒要強,而敖廣作為一家之主,所要做的就是永遠站在最前最高的地方,這兩個人誰也不肯讓誰,那作為導火索的自己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劃開一條傷口後,敖丙還待動手,站在原地的敖廣心裏火起,張開嘴剛想制止,李哪吒已經跳過去一把搶過敖丙手裏的匕首,瞪得滾圓的雙眼委委屈屈的看向對方,好像剛剛硬氣得要死的家夥,并不是他一樣。
“哪吒你先回去吧。”
今日或許并不是一個好的見面機會,敖丙真的很應付不來兩個強硬派,真讓他們硬碰硬的打完,這仇可就徹底結下了。
估計申公豹也想過這點,如果能借敖廣的手把哪吒收拾了,他坐收漁翁之力那是最好的,就算最後哪吒逃出生天,還有個李靖的安危懸在哪吒頭頂。
要戀人還是要父親,兩相抉擇之下,再聰明的人都會出現纰漏。
“我……”低頭看了看敖丙染血的手指,哪吒皺着臉在心裏把始作俑者申公豹挂起來一陣剝削,但有些事如果徹底走到了絕路,再想回頭可就難了。
“回去吧,你還有別得事要做呢。”
到了此時,敖丙方感覺到自己內力薄弱的隐患,在敖廣要下殺手時,他根本連靠近都難以做到,這是武林裏只有超一流高手才能擁有的壓制,可那些人中,至少有一半都對哪吒恨之入骨,他幫不了對方,至少,別再成為哪吒的累贅了。
“那我走了。”拉着敖丙的手腕向對方身後看了看,哪吒一咬牙一跺腳轉身離開後,那句“你多保重”還回旋于夜幕之下。
“他就那麽重要,重要到你連自己都不管不顧了?”牽起敖丙的手臂看了看,傷口已經結了血繭,雖然很長,但劃得不深,這小子也只是想吓吓他們兩而已。
“如果有一天,父親你喜歡的人,要你在她和我之間做個選擇,選擇了一方就必須永永遠遠不見另一個,你會怎麽辦?”
“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就是打個比方?”歪過頭略帶疲憊的眨了眨眼,敖丙作為混元天靈珠載體的那些年裏,情感一向平和而靜谧,就像靜水中漂浮的酒杯,他于水中沉沒,安靜而寂寥,直到有一日,一個走火入魔的魔頭來到水邊,他蕩起漣漪,劃開圓月。
當所有的平靜都被打破後,敖丙終于從龜縮的殼中走出,開始一點點明白了所謂喜歡、所謂仇恨、所謂悲傷的重量。
“那我也會選擇你。”除了已經過世的妻子,敖廣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只剩下了三個孩子,對于敖孿和敖嫣,他極盡寵愛,把那些年失去敖丙的疼痛都加注到了兩個孩子身上。
現在他終于找到了敖丙,找到了那個他看着妻子十月懷胎,看着妻子誕下後糯糯睜眼的小生命,有些東西可以被彌補,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卻永遠也找不回來。
“聽到他說你們在一起相處了二十五年,而我只有一天時,我就想還是把這混小子掐死吧,他啊,把那些本該屬于我的東西,都拿走了。”
而且拿得理直氣壯,又毫無感恩。
如果敖丙是個有些普通、有些簡單的孩子,到了此時此刻,敖廣也不會感到如此遺憾,可在看到敖丙的第一眼,他就發現有些東西,那是命中注定的,這個長得最像自己也最像亡妻的孩子,不但聰明有禮、落落大方,而且進退有度、灑脫自然,那是長在他身邊的敖孿和敖嫣所沒有的。
雖然他不滿于敖丙的善良,但敖廣又不得不承認,昆山将他教得很好。
知恩圖報,誠實謙和。
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仰着頭沉默的看向敖廣低垂的眼睫,敖丙抿唇一笑,心裏卻是噗噗的冒出着火花,在羨慕哪吒這點上,他和敖廣也算是做到不約而同了。
“回去睡吧,等你醒了,孿兒和嫣兒也該回來了。”
放下敖丙的袖子将血痕遮住,敖廣閉上眼,那回蕩于腦海深處的火光開始沒日沒夜的燃燒着。
離開敖家後,哪吒也沒閑着,他先是弄醒了睡着的李離,讓對方在宵禁結束時,四處轉轉,看看城中士兵的分布,以及打聽打聽這次水軍總管周羅睺的住處。
“師父,難道你還想進那千軍萬馬包圍的大營嗎?!”
“別問那麽多,先給我把這事搞清楚了。”
拍着李離的後腦,把人按回被子中,等哪吒在黑燈瞎火裏摸到楊戬的房間時,自己的師兄已經回來,這會正坐在桌前裹傷,看對方胳膊上被利器拉出的傷口,哪吒後腦一麻,卻是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
“見到敖丙了?”
“見到了。”
“那感情好,不過這敖家的确厲害。”
放下袖子把染血的紗布擋住,楊戬在那陣法裏轉悠了一個多時辰,要不是有人來找他,可能直到天亮他都是走不出去的。
“你從哪邊進去的?”
“西邊正門。”
“那裏不都是士兵嗎?”
“就是因為都是士兵,我想對方應該不會把宅子中的防禦加到這兒,可我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宅子它是很大的。”
作為東萊郡的一大豪族,敖家壟斷了東海沿岸的造船,特別是遠洋航行的大船,沒有哪個不是出自敖家之手,就像朝廷官員都知道鹽商賺錢,而這到底有多賺錢,大概只有進了對方家裏的人才會明白。
“那個帶我出來的老伯說,這宅子分為內外兩圈,可靠近海溝的那塊,機關最是密集,所以你和敖丙是在哪裏見到的?”
望着楊戬嘴巴張了又關,哪吒摸着鼻頭不好意思的嘿了兩聲,因為他就是從那機關最多的海溝口進的敖家,怪不得敖廣早就知道自己要來,肯定是怕誤傷了敖丙,所以事先将那片地方的機關都給關了。
“不過這樣一來,你的确會變得很被動。”
聽完哪吒的描述後,楊戬蹙着眉想了想,發現這申公豹其實做了個無影無形的誘餌。
他告訴敖丙,李靖身邊有他的人。
可軍營那麽大,身為監軍的李靖周圍肯定每日來來回回有無數的事物要處理,無數的人要見,想要抓出對方就像大海撈針一般。
而且他從一開始就不擔心哪吒發現,因為發現了又如何,李哪吒難道可以不管自己父親的死活嗎?只要李靖身邊的埋伏一日不找到,哪吒就一日不能前往敖家,況且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還是個未知數。
只要敖丙心念哪吒,就斷然不可能看着李靖遇險。
只要哪吒還有孝心,自然也不會放任自己父親被牽連。
到了此刻,楊戬甚至懷疑,李靖會成為監軍,是不是也有申公豹的手筆,只要有李靖在,這東征的功勞和過錯就必然少不了對方的一份,既然楊廣要算計楊勇,那拿李靖開刀卻是再合理不過的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申公豹不想讓我插手敖家之事,應該也是知道,秘密這東西,一個人知道是絕密,兩個人知道是機密,三個人知道是秘密,可再有第四第五個,那不就等于大白于天下了嗎。”
放下哪吒和楊戬的夜談不表,次日清晨,申公豹起床時,就看到垂着手臂在內院喝粥的楊戬,坐在楊戬身邊的哪吒這會到也精神奕奕,不過從氣色來看,顯然有些血色不足。
掐着手指想了想,下一刻申公豹就找到了答案,以敖廣那深不可測的功夫,收拾一個李哪吒還是綽綽有餘的,而對方現在還能坐在這吃飯,敖丙自然功不可沒,但有些關系越快挑明時機越差,剛剛找回長子的敖廣,能容許哪吒這個老鼠,在他的地盤上偷瓜嗎?
“申長老要用些早飯嗎?”
“不用客氣,影響了李宗主的食欲就不好了。”
抿唇假笑了一下,申公豹轉身離開時,哪吒剛好吞下最後一口馍。
“話說,大師兄的父親,有那麽厲害嗎?”
哪吒昨晚已經給楊戬捋了下目前的問題:
第一,李靖到底是否受到威脅。
第二,敖家內有沒有人可能會傷害敖丙。
第三,申公豹想要知道的秘密是什麽。
第四,姜子牙既然跟到了這裏,為什麽又突然不見了。
問題不多,解決起來卻異常費勁,哪吒揉着肚子感覺吃飯都不香了,每天他光看着敖丙就能喝下三碗粥,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秀色可餐吧。
早晨天還沒亮,李離就跑出去打聽消息,回來時後背的衣服都汗透了,現在天氣一天熱過一天,為了防止偷襲,很多士兵都要穿着重甲,再這樣下去,沒開戰前恐怕就要中暑一波。
“師父,這水軍總管周羅睺現在就住在敖家的船塢裏。”
“住船塢?”
“對,我聽說現在軍隊裏的調度都是李監軍在管,對方坐鎮中軍,而他則在盯着戰船上裝填的武器。”
“也就是說你要見你父親一面還得混進中軍大營。”給李離倒了杯涼茶,楊戬搖頭苦笑,這真是一次比一次麻煩。
“哎,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啧着嘴原地伸了個懶腰,哪吒覺得自己應該選個好點的時間,比如午時以後,中軍的士兵都吃過飯了,這是除了入夜時分,人最容易困的時候。
“師父你要怎麽做啊。”喝完茶,李離就着茶水啃了個饅頭,然後就看到李哪吒站起來徑自上樓,等到李離吃飽喝足開始休息了。
哪吒居然換了身衣服,弄得蓬頭垢面的從外面走了回來。
“咦?師父你不是?”
指着對方剛剛上樓的方向,再看看身後的院門,李離揉着眼懷疑自己已經老了,不然為啥會看錯。
“去給我弄點水,我要梳洗打扮下。”
抹着臉上弄來的香灰,哪吒把黏出的胡子跟眉毛一根根的拔掉,這東西弄得匆忙,撕掉後臉皮紅彤了一塊,等他脫下那身用一貫錢換來的麻布衣服後,一塊令牌掉到了桌子上。
楊戬垂眼看了看,嘴角上揚卻是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你打扮成這樣,就是去偷他的令牌了啊。”
“我看申公公不在屋裏,就出去找了找,然後果然讓我在城邊的寺廟裏找到了,之前他用令牌打發了來巡查的官員,這會我用令牌去找人,也沒什麽問題啊。”
咧着嘴給了楊戬一個大大的笑臉,以哪吒睚眦必報的性格,現在又沒敖丙攔着,他可不得使勁做嗎。
拐到申公豹令牌的哪吒,回屋洗漱了一把,換了身黑衣,又把頭發緊緊束起,插了個簡單的玉簪後,就一臉倨傲的往中軍大營走去了。
回到敖家的第一天,敖丙本以為自己會失眠,可等他再睜眼時卻已經過了午後,而桌上燒完的香爐裏還留了點安神香的餘燼。
因為原來久居山上,沒有危險,敖丙一直沒發現自己體內的混元天靈珠到底有什麽特殊作用,但經過這幾次事後他到是總結出了一點。
一般的迷香或者本身其實無毒,但會抑制內力的藥物,對他都是有效的。
可那種含有劇毒的毒物,混元天靈珠卻可以完全抵禦,而且他的血還能解毒,喝得越多解毒效果越好,這麽一想也無怪元始天尊不想讓他下山。
畢竟這個秘密要是無法守住,早晚有一天,他會成為人人争搶的香肉,有權者想要長命,那他的命也就留不得了。
揉着太陽穴醒了醒腦,敖丙一開門就看到四個身穿不同顏色衣服的少女笑盈盈的等在門口,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四人已經自己做了介紹。
“大公子好,奴婢珍珠。”
“大公子好,奴婢寶珠。”
“大公子好,奴婢明珠。”
“大公子好,奴婢櫻珠。”
“四位姑娘好。”
攏着袖子剛彎下腰,四個捧着長盤的婢女就往地上一跪,然後垂着頭道。
“請大公子不要多禮,我們都是老爺安排來服侍公子的。”
“那你們,先起來?”
敖丙在昆山一直都是自食其力,還從沒被人服侍過,這會一下來了四個,他總覺得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
特別是敖廣送來的衣服,和他原來穿的布料大有不同,又薄又輕,剛剛套上他甚至要看看鏡子才能确定自己的确穿了衣服,而叫明珠的婢女将敖丙按在鏡前給他梳頭,手裏還捧了一盒頭油,味道是桂花的,抹上後先把敖丙自己熏了一把,然後那一頭烏發瞬時變得光亮柔順。
在給敖丙捆上玉帶後,這個着裝的環節才算結束了。
“大公子,老爺說如果你醒在午後就喊你去前廳一起用飯,正好二少爺和小姐也在。”
敖丙點了點頭,擡腿走出去時,穿堂的微風撩起了素白長衫,筆挺的背脊逆光而立,如松似竹,站在敖丙身後的四個婢女雙眼一直,臉頰泛紅,一瞬之間卻是被對方無雙的風采給迷住了。
等敖丙的背影消失于眼前,四個婢女渾身激動的握起拳頭,她們一直知道老爺有個自小丢失的兒子,可她們沒想到對方會是如此風華絕代的郎君。
“那個……”
眼看四個婢女在原地雀躍的轉動,無聲無息走回來的敖丙不好意思的打斷了四人。
“大公子。”
剛一出現就給大公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四個珠低着腦袋羞愧的都要鑽進地底了。
“我還不太熟這裏,請問,前廳在哪裏啊?”
敖丙這邊還在尋找去往前廳的道路,那邊的敖廣卻已經見到了回來的兒子與女兒,這兩人每一旬都會跟着手下的叔叔們出海一次,這次是四月中旬走的,到了五月剛好回來,結果敖孿和敖嫣一進門就聽晁伯說,大少爺回來了。
其實早在敖丙出生前,敖夫人就懷孕過兩次,但是兩次都在小月份時就滑胎了,到了第三次,敖廣終于等到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為了記着前兩個孩子,他給大兒子取名“丙”,意為第三個。
可這個孩子雖然挺過了十月懷胎和出生,最後卻在家族內亂中丢失,抱着敖丙逃命的奶娘把孩子藏起來後一路離開,被殺手追上時,後背中刀倒地,因為發現對方懷裏沒有孩子,殺手就把奶娘踢進草叢讓她自生自滅,沒想到對方居然遇到了一個好心的樵夫。
這些事都是敖丙回來後,敖廣親口告訴他的。
奶娘名喚秀珠,是敖夫人的大丫鬟,早年出去嫁人,後來聽說夫人生了大公子就回來做了敖丙的奶娘。
秀珠受傷太重,養了兩個多月才能起身,等敖廣派出的人找到她時,那口枯井裏早已沒了敖丙的身影。
那會中原戰火不休,流民遍地,秀珠一怕敖丙被流民撿去,很可能會成為食物,二怕對方也許根本沒有等到自己回來,于是回到敖家後一直哭,最後哭壞了眼睛。
之前兩次的滑胎讓敖夫人身體每況愈下,加上好不容易出生的大兒子,都沒抱熱乎就再沒了蹤影,在敖孿出生前,敖夫人幾乎每天都要摸摸給敖丙打造的長命鎖,直到上面的“丙”字模糊了,敖家的第二個孩子也出生了。
當初敖廣要給二兒子取名時,敖夫人拉着對方表示,這孩子就取“孿”,意味“孿生”,他是敖丙的孿生兄弟,有他活着,那敖丙肯定也還活着。
十年又十年後又十年。
敖夫人盼來了敖嫣,卻終究沒能等到敖丙的回來,就溘然長逝。
現在敖孿和敖嫣坐在廳內,聽着敖廣慢條斯理的介紹着這個從未蒙面的大哥,對敖嫣來說是新奇,對敖孿來說卻是折磨。
他坐了一會,屁股扭來扭去,卻是幾次想要起身,好像在這屋內多待一秒,都會憋死一般。
“沒想到大哥居然是個道士,那他是不是終生不娶啊,跟和尚一樣。”
敖嫣出生時,敖夫人已經油盡燈枯,所以她基本就是被敖廣寵大的,加上距離當年的大火已經十五年過去,敖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日進鬥金,敖嫣也因此得了個外號“善財童女”,家裏的叔叔都說她是招財的小福星。
無病無痛亦無災的敖嫣,無法理解敖孿的糾結,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父親臉上的笑意到底含了幾分深意,等廳內的圓桌擺滿菜盤後,終于找對路的敖丙邁步而入。
摟着敖廣手臂的敖嫣哇哦一聲,一邊驚叫一邊跳了起來,那鮮活的小模樣看得敖丙心頭一曬,卻是止不住的笑了起來。
“哇,我大哥也太好看了,我以為這個世上最好看的就是父親了,沒想到大哥也這麽好看,大哥大哥我是敖嫣,你可以叫我嫣兒或者善財哦。”
放開敖廣的胳膊,敖嫣三步并兩步的跳到敖丙面前,在伸手想抓對方時,指尖一動,卻是又收了回來,白淨的小臉上扭扭捏捏的漾出一抹紅暈,那樣子既乖巧又讨喜。
敖丙在昆山雖然也有小師妹,可師妹一般是不入內門十二峰的,所以他對女眷從來有種疏離的尊重,這會對上漂亮又活潑的敖嫣,敖丙心口一跳,然後忍不住摸了摸小妹妹的腦袋。
“二哥二哥,以後你可不是家裏最大的那個了。”
坐在廳內從頭到尾都沒動過一下的敖孿,這會到是擡起了頭,不過他在看過敖丙那張酷似敖廣的臉後,又把頭低了下,接着沉聲道。
“雖然這張臉很像父親,可他回來的未免太過巧合,這邊長老們剛要選取繼承人,我那個失蹤了三十年的哥哥就回來了,不但回來還和父親你長得如此相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孿生兄弟呢,怎麽,昆山上的日子不好過了,所以想回敖家做大少爺了?”
“敖孿。”手掌按過桌面,敖廣喚人的聲音也不是多響亮,可那腔調響在耳中卻莫名讓人想要住口,不過敖孿這會卻是撞到南牆也絕不回頭了。
“我說錯了嗎?敖家的家業難道不值得他眼紅?同樣是子女,我和敖嫣也沒見長得多像父親或者母親,最多也就取個眼睛或鼻子,要麽就是笑起來的模樣,而他呢?簡直就是照着父親你的樣子拓本下來一般,世上真的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在那種時候,一個扔在枯井裏,不會爬不會走的孩子還能活了?我怎麽那麽懷疑呢。”
站起身目不斜視的望向敖丙,敖孿已經受夠了二十年來充當影子的生活,在敖夫人去世後,他本以為自己終于不用頂着那個死去兄長的名頭活着,可恰恰是如此巧合,對方回來了,帶着那宛若新生的模樣回來了,在敖家即将選取繼承人時,這家夥居然回來了?!
“你懷疑什麽?懷疑我會認錯自己的兒子嗎?”
“懷疑他的身份!他不是那個截教的長老送回來的嗎?現在外面多少人打敖家的主意,父親你不會不知道吧,結果東征剛起,一個丢了三十年的孩子就自己找回了家,就算是迷途的野狗這會路上的味道也該散了!”
眨着眼睛嘴唇輕輕一抿,敖丙掀動的眼睫沉默而靜谧,他其實猜到過自己可能會遇到的情況,因為就像哪吒所說,并不是所有家族都會和他家裏一樣,父母恩愛、兄弟和睦。
但敖廣的存在和表現給了敖丙一枚定心丸,他站在這裏,遠離昆山、遠離師尊、遠離哪吒,為得就是那與他毫無關系的敖家秘鑰。
好像世上的每個人都想得到它,可在敖丙看來,他更願意轉身離開這是非波折的漩渦。
“昆山很好,我從懂事起就長在那裏,師尊、師伯、師叔們都對丙有大恩,我不知道敖家的日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