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三十
從三月入中原開始,李離的記憶就滿是騎馬、下水、坐船、住店、跑路、騎馬、坐船、住店,這麽來來回回了許久,他可是一點中原的好風景都沒看到的,好不容易找到師伯了,李離本以為自己的多彩人生即将開啓,可沒過兩天,等敖丙知道李離是哪吒的徒弟後,那看向對方的眼神就變了。
雖然敖丙現在沒了內力,但昆山武學博大精深,他本來也是個喜歡看各種武功秘笈的武癡,在皺着眉頭看完了李離的早鍛煉後,敖丙拿了根翠竹的手杖,頂着哪吒的腰窩表示——基本功都沒打好,怎麽能練招式,姿勢不準可是會練成習慣的,以後這習慣改不掉就會和師伯一樣,落下個習武的缺陷。
那一長串的對話下來,聽的李離目瞪口呆,他本以為哪吒已經算是個比較嚴格的師父了,沒想到看起來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師伯,教起武功來居然更加可怕。
被敖丙拿着手杖抽了七八天,李離淚流滿面幾近崩潰,不過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哪吒,而對于從小被敖丙打到大的哪吒來說,能看到一個和自己一樣遭遇的家夥,那真的是心情舒暢,飯都能多吃一碗。
“師父!到底誰才是你的徒弟啊!”
看着板着腰杆在那吃果子的哪吒,李離就恨不得抱住自己師父的大腿哀嚎一通,這家夥,說話不算話啊!
“來來來,你看看。”
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哪吒眯着眼點了點自己左手邊的楊戬,然後又示意李離扭頭,看看站在屋外樹下舞劍的敖丙。
“好看嗎?”
李離轉着小腦瓜子東看看西看看,發現敖丙、楊戬、哪吒這三師兄弟,雖然長相各有千秋,但氣質上都有種松柏翠麗的蒼勁,別看哪吒平時趴在桌上沒個正型,但要是真看他幹正事,形态上還是挑不出什麽毛病的。
“好看。”李離雙眼明亮的點頭道。
“都是你師伯帶出來的。”
楊戬在敖丙手下待的時間不長,不過他對自己大師兄的教學方式一直記憶猶新,畢竟總得來說,昆山內門弟子裏,楊戬的出生已經算是非常不好了,所以他很努力也很聽話,為了能早日出山還被玉鼎笑稱為拼命三郎。
就這樣了,楊戬在跟敖丙學習的那兩年,也一度懷疑,自己師父是不是給他放水了,不過最後的成果還是很顯著的,在看到長身玉立、風姿潇灑的楊戬後,玉鼎給了敖丙一個大拇指,果然師尊帶大的小徒孫就是不一樣啊。
“師伯這麽厲害的嗎?!”
“你師伯算是嚴父和慈母的結合,不然你師父現在也不會被養成這樣。”拍着桌子暗暗搖頭,楊戬當年可沒有哪吒那般的運氣,不但十年如一的有人給他慶生,還不生氣不發火,對着蹬鼻子上臉的小師弟,甚至可以做到和顏悅色,這要是旁得什麽人,難說楊戬會不會就這樣淪陷了。
“那就是既當爹又當娘啊。”眨着眼愣愣的看向哪吒,李離覺得這個構想有點詭異。
“你們在說什麽呢?”練完劍後,敖丙雙頰紅撲撲的走進屋,一低頭就看到跪在地上抹眼淚的李離,那樣子十足一副被欺負的慘像,只是坐在上首的哪吒氣定神閑,好似無事發生。
“說要不要給李離增加個每日練坐姿、站姿的時間。”
“什麽?!”李離驚叫!
“好啊。”敖丙覺得完全沒有問題。
“哇,師父你好過分啊。”李離算是明白了,他師父就是抱着一顆要他倒黴的心,然後把他扔給了師伯。
“我是為你好。”
哪吒坐着說話不要疼,哪有做徒弟的比師父過得還輕松,這怎麽想也是說不過去的。
放下被哪吒賣掉的李離不提,這次申公豹的目的地是東萊郡,不過入了十月後往北行進很容易遇到大風雪的天氣,加上敖丙多年來從未出海,雖然人是敖家的,可好像一丁點敖家的氛圍都沒沾染過,于是哪吒提出他們往南走,一路騎馬,到了江都郡後,等開春東風起時,他們直接坐船出海,繞着海岸直達東萊。
不過幾人走了些時日,等到了鐘離郡,獨自跑路的玉鼎真人突然來了封信,說他多年前的好友,醫聖酆侯這會就在離鐘離郡不遠的丹陽,之前哪吒受傷墜崖又走火入魔時,玉鼎真人就找過自己這位朋友,可惜對方來去無蹤,一是怕被權貴騷擾,二是擔心有人報恩,因此也讓哪吒錯過了一次很好的救命機會。
此去三年,哪吒功力恢複且更上了一層樓,但之前接連交手畢竟留下了暗疾,敖丙每天給對方把脈臉色都不太好。
聽說敖丙要去找酆侯,申公豹挑着眉頭笑道:“你是要帶哪吒去看病還是自己去看啊?”
敖丙挺着肩膀表示當然是帶哪吒去看了,他雖然失了內力,但又沒有內傷頑疾,之後好好修習就能恢複了。
“死腦筋。”敲着桌子似笑非笑的怼了小徒弟一句,申公豹擺着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被罵的莫名其妙的敖丙回去後也不知道自己師父到底是在說些什麽?難道他真的已經笨到這種程度了?!
“既然你師父同意了,我們就出發吧。”
目的既已達成,自然是事不宜遲,四人上路的日子還選了個天都沒亮的清晨,哪吒拉着敖丙,楊戬扛着李離,一行四人悄無聲息的就溜了。
事後敖丙還有些害怕,畢竟這樣不聲不響的丢下申公豹,對方不發火的可能性完全為零。
“你師父重要還是我重要?”
捏着敖丙細瘦的手指,哪吒湊過頭來就是一通逼問,被對方堵的快要翻身下馬,敖丙仰着腦袋表示——師弟重要,師弟最重要,有師弟在,任何人都要靠邊站。
“我教你個讨好你師父的辦法。”騎着馬落在師兄師弟的後面,楊戬眼眸一閃,伸手勾了兩下,示意李離過來,等少年懵懵懂懂的湊過來後,兩人叽裏呱啦了一通,到晚上留宿的時候,殷勤備至的李離給敖丙和哪吒要了一間房,不僅如此他還弄了一堆紅布,把枕頭被子裹得紅豔豔亮橙橙。
敖丙一進屋就被這火燒一般的場景吓得後退,還沒等他搞明白過程,哪吒就在旁邊滿意的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也。”
“這是你要的?”
眼看敖丙挑眉立目就要發火,哪吒馬上擺手撇清了自己,作為出謀劃策的主使,楊戬這會正坐在客棧另一頭的房間裏喝茶,他可不想聽一晚上的活春宮。
事實上,楊戬還是低估了敖丙的能力,第二天一早,他大師兄就來敲門,然後把屋裏睡得迷迷糊糊的李離拎出去練功了。
此後十數日,李離過得水生火熱,武功一日千裏,而哪吒也再沒提結侶之事。
到了丹陽後,醫聖酆侯的下落再次不明,楊戬拿出玉鼎真人的信,開始排查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醫聖,不過敖丙隐約記得自己小時候是見過對方的,當年他因痘瘡而死時,這位醫聖正好不在山上,玉鼎後來還為此寫信去罵了酆侯,說每次有大事時都能被你躲開。
見不到醫聖酆侯,敖丙暫時是不會走了,哪吒對于能擺脫掉申公豹還是持懷疑态度,他們在城裏找了個小院住下,兩天後,扛着魚竿拎着魚簍的姜子牙就上門送禮,送的禮物自然就是他那一簍子的湖魚。
“師伯,你那天為何不跟我們一起走啊。”敖丙出聲問道。
“你師父啊,看到我就吃不下飯。”姜子牙笑曰。
捋着胡子欣賞了一會敖丙的廚藝,等一條魚被扒幹下鍋後,受完自己師父摧殘的李離也被趕進來淘米生火了。
“師伯,我師父以前也被你打過嗎?”
拿着扇子呼了自己一臉黑灰,李離一邊咳嗽一邊遠離了竈臺,正在炒菜的敖丙給鍋裏加了點水然後蓋上蓋子開始焖煮。
“要打的。”李哪吒那會哪有李離聽話,說他一句要頂十句,不僅要頂還會上蹿下跳跟個小猴一樣,敖丙一開始還沒見過如此鬧騰的孩子,兩人驟一相逢,他就被哪吒的活潑吓個不輕。
“突然有點……放心?”歪過腦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李離的心态平衡了,所以說師父當年也是吃過苦的嘛。
“昆山被打的最多的就是他,你們是沒有可比性的。”
“師父有那麽笨嗎?”
“他不是笨,是皮。”
拿過抹布把鍋蓋撩到一旁,敖丙揮着鏟子嘗了嘗,覺得味道還行。
“師父看起來很……穩重啊。”至少在對付敵人時可以做到如嚴冬般凜冽,其他時候吧,就不太那啥了。
“現在是比以前好多了。”不過這改變的代價卻過于沉重,敖丙更希望一切沒有發生,哪吒還是原來那般愛笑愛鬧。
“所以,師伯你下次打我可以下手輕點嗎?”
反正我也沒有師父那麽不聽話,少打一頓也不會多塊肉的。
“我可以給你多加個蛋。”
也就是說不能打少了。
多個蛋和少頓打之間其實沒有必然的聯系,但上桌後,李離看着自己碗裏多出來的那個蛋,後背卻拔涼拔涼的疼了起來。
拿着筷子戳了戳碗的哪吒,瞟了小徒弟一眼,然後夾着魚頭咔嚓一下丢在了碗裏。
“魚眼珠是好東西,吃了明目。”
彎着腰給自己面前的小輩一人夾了一塊魚肉,姜子牙吮着筷子長舒了口氣,有個敖丙這樣的徒弟可真是省心啊。
“這種騙小孩的東西,師伯你也信啊。”搗爛了碗裏的魚頭,哪吒就着紅燒鲫魚湯扒了兩口飯,已經習慣對方小毛病的敖丙,把魚肚子上刺最少的地方都挑到了哪吒碗裏。
“有些東西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心誠則靈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垂着腦袋默默翻走了刺最多的尾巴,楊戬覺得大師兄也被帶壞了,以前對方明明沒有這麽偏心的。
“師伯你原來是怎麽把申公公給氣下山的?”
吃完敖丙給夾的魚肉後,哪吒又瞥了對方一眼,收到視線的敖丙眉頭一皺,好氣又好笑的給哪吒補了塊紅燒肉。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啊。”
斜着眼珠打量了下哪吒,雖然對方笑得一臉促狹,但這問題明顯是敖丙想知道的,可惜以敖丙的性格斷然是不敢打聽的。
“沒事,我們現在多的就是時間。”
見不到酆侯,敖丙肯定不願離開,這個地方也不是什麽秘密,申公豹找過來算是早晚的事了。等到開春後從水路前往東萊,不管是在屋裏還是在船上其實都是可以練武的,敖丙原來的基礎好、天分高,恢複起來到也不是什麽難事,主要還是必須處理好這種心理的落差。
“哎,其實也沒什麽,他就是純屬于鑽了牛角尖,然後怎麽也鑽不出來,于是把自己給弄自閉了。”
扒完碗裏的飯,姜子牙誇獎了李離兩句,說對方這個米煮得好,顆顆分明,還很有嚼勁,雖然夾生,但生的與衆不同、別開生面。
“你師父他上山比我晚一點,我是因為發現山下沒活路了,于是上山掃地,而他則是被逼上的山,而且他一開始其實也不是吃素,習武之人哪有不吃肉的,那會天下大亂,糧食稀缺,真的是有什麽就要吞什麽,可他不行。”
申公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來——如果可以的話。
畢竟他原來還是家裏的老二,上面一個哥哥,下面一個妹妹,饑荒到來時,父母首先舍棄了體弱的妹妹,後來為了換取更多的糧食于是把看上去肉更多的大兒子給賣了,就這樣,靠着賣了子女的分量,他們又活了許久,每每聞到父母煮食肉湯的味道,申公豹都會餓到肚子絞痛,口水淅瀝,可他知道,只要吃了這個,他就再也算不上個人。
“他想吃肉,但聞到肉味就會吐,後來稍微好點,不然我們吃飯他就要一個人躲起來,加上長期不說話,于是結巴的厲害,你是沒看過你師父說話不利索的時候,雖然沒人笑他,可他卻覺得每個人都在同情他,于是他咬着石頭發音,磨到嘴巴裏爛了,喝水都能帶出砂礫,這樣一年、兩年、三年,直到師父收他為徒了,他也突然不結巴了。”
元始天尊一生收徒不少,但最後留在昆山的卻只有十二個,就連當年被他看中的姜子牙,最後也選擇了下山。
“所以申公公是和師伯你一起下山的嗎?”
“其實先下山的是我。”
姜子牙下山時,正是大冢宰宇文護把持朝政的時候,這位周文帝宇文泰的侄子,從自己叔叔死後,就扶持宇文泰的三子登基,晉位晉國公,位列大司馬,權柄之大,只手遮天,其後更是因為孝闵帝宇文覺與其發生沖突,而将年僅十六歲的幼帝貶為略陽公,其死後多年,才被自己的弟弟宇文邕追封為周孝闵帝。
宇文覺在位僅一個月,就慘死于宇文護之手,他死後三年,宇文護又擁立了宇文泰的四子宇文邕登基,可這個本被他看成傀儡的孩子,最後卻将這位權臣送上了抄家滅族的道路。
姜子牙下山時正好是宇文護聯合突厥東征北齊失敗的那一年,這一年對宇文護來說并不好過,柱國大将軍楊忠的東征最後無功而返,使得他在朝中的威信大打折扣,加上此時的周武帝宇文邕已經年滿二十,對于這個把持朝政多年的晉國公多有不滿。
皇權與兵權的博弈使得周國內部一片混亂,姜子牙一路行過,看了很多也聽了很多,等他回到山上,就發現一直和他不對盤的申公豹,居然抱了個孩子回來。
“你師父不喜歡我很大原因是當年師尊想把掌教之位給我。”
姜子牙對那位置還真沒什麽想法,但是元始天尊選了他,他也就受了,可後來他發現做昆山的掌教,并不能改變任何,他救不了山下的餓殍,改不了天下的亂局,元始天尊想要避世随波,他卻想要迎流而上。
“他一生都想跟我争個高下,所以我下山後他也下了山,卻正好碰到水患,流民遍地、死傷過半,一邊是權貴人家的歌舞升平,一邊是流離失所的枯瘦孩童,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這個問題對于敖丙來說,很簡單,卻也很困難。
比起那些活活餓死的孩子,他已經算得上幸運,能遇到申公豹,能上到昆山,能得師尊喜愛、長老護佑,如果他從未下過山,此時姜子牙的問題,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回答,但他已經下了山。
山上若是仙境,那山下就是人間,再往前些,山上是人間,山下是煉獄,申公豹從煉獄中回來,帶來了一條小小的生命。
“其實你不用覺得愧對于他,因為救了你師父的正是你的存在。”
申公豹有個心魔,元始天尊曾想化解它,最後卻失敗了。
而下山後的申公豹再次直面了那個心魔,這次是敖丙的出現打斷了他繼續往下墜落的腳步。
敖丙三歲時,宇文護在朝中的地位已經漸漸衰敗,新帝宇文邕像顆苒苒而起的朝陽,姜子牙看中了對方的能力,于是他下了山,可他沒想到的是,申公豹最終會選擇背離師門和敖丙,獨自離開,只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得到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左右皇權之生死,彈指黎民之存續,那是何等的殊榮。
姜子牙想了很久才慢慢理解了申公豹的想法。
他曾上過昆侖看過天有多高,他曾師從天尊見過人有多強,他曾走過戰火知曉薄命殘碎,他也曾目睹皇權傾軋下的無能為力。
在昆山上申公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不如姜子牙,下山後他不明白為什麽人與人可以差別如此之大,在他的哥哥和妹妹被殺害時,那些坐擁江山的人,正在做些什麽?
“你師父就是想得太多要得太多,最後才會走火入魔,六親不認,現在對他來說你還有足夠的價值,但未來那些情分是否還能阻止他就不一定了。”
說完這些,姜子牙又把豆米毛圓湯用內力溫熱,熱乎乎的湯水灌下肚後,那種提神醒腦般的快感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師伯不準備阻止我回敖家嗎?”
姜子牙讓敖丙查而後動,可敖丙并無法理解其中的改變,所以這次來找酆侯一是為了哪吒,二也是他需要點時間來理清自己的想法。
“明年東征對隋帝來說已經是勢在必行了,此戰若勝,則敖家安,此戰若敗,則敖家危,你這次回去,或許還能化解一場幹戈。”
說話說一半,已經成了得道高人的習慣,元始天尊愛這麽搞,姜子牙也愛這麽搞,等他吃飽喝足跑路後,敖丙又變得有些糾結,還好沒等他糾結多久,楊戬就通過自己師父留下的信息,找到了沉迷賭錢的醫聖酆侯。
要不是楊戬進門的早,這輸得連底褲都賠掉的老頭,大概就要被人跺手了。
“哎呀,玉鼎小兒真是給力,回去可要幫我好好謝謝你師父。”
拎着褲帶一臉笑意的進了門,等酆侯被敖丙迎到屋內後。
盤腿坐在美人榻上的哪吒掀起眼皮瞟了對方一會,被一個小年輕低估打量,酆侯氣不順的哼了哼,不過介于他剛剛逃出生天,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是要客氣一點的。
擡手拍了下哪吒的後腦,敖丙瞪着眼扯過李魔尊的胳膊,然後按在桌上讓酆侯看看。
老頭子擡起兩根手指往上一搭,垂下的眉頭瞬間向上一挑,卻是呼啦一聲滾下了桌子。
“這這這怎麽可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