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章節
癌,一是因為他不習慣與他人共享一張床,比起柔軟的床,冰冷堅硬的浴缸才是他喜歡的。他暴露得比之前更明顯,他的平庸和普通都袒露在邁克爾的面前。等邁克爾發現他的平凡是一種常态,他就會把他扔掉。
我不想被扔掉,歐文在心中祈求,上帝啊,我無法保持這樣的關系,我會把一切都搞砸,毀掉邁克爾對我所有好的記憶。
他側躺在那張大床上,遠離邁克爾,睡睡醒醒,感到自己可憐極了,他應該把自己塞進家裏,塞進暗房,去拍攝一些東西,用他人的映像承認和肯定自我,也應該冷靜地等待死亡。
如果在他死亡之前,邁克爾就厭倦了他,抛棄了他,他會在心痛中死去。倘若有靈魂,他就會是個藍色的心痛的靈魂,可能像《鬼魅浮生》裏一樣,頭罩一條床單,在地下室站着,一直站着。直到邁克爾走了幾十年、幾百年,直到人們把房子推平,将地下室填滿。
要是我真的變成了鬼魂———他自憐自艾的思路突然跳到一條更輕松的道路上———要是我真的變成了鬼魂,我不會做出恐怖片裏的事,不會報複誰,不會把屋子裏的新住戶殺死,我只會站在原地,可能再偷點恐怖小說,人畜無害。
他在輕松的幻想中睡着了。
再次醒來時,天還是沒有亮,歐文動了動腳,鏈子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擔心把邁克爾吵醒,好在他睡得很沉。屋子裏夜晚的顏色讓他憂心忡忡,他這樣努力入睡,醒來依舊是半夜。
邁克爾昨天晚上向他徹底展示了整個家,這是一棟普通的屋子,有着普通的客廳、普通的餐廳和普通的卧室,“普通”是指,它看起來不像一個罪犯的家。但什麽才是罪犯的家呢?歐文嘲笑起自己,誰能單純從屋子的裝飾上看出一個人是否是罪犯?
他對此感到深深的不安。
邁克爾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家,這說明他希望和歐文構建新的關系,而新的關系不再那麽密閉,它不再是狹窄的地下室,也就不再有任何屏障,歐文将完全暴露、全身赤裸,站在聚光燈下,面對唯一的評審邁克爾,展示他的平庸和令人讨厭的心不在焉。
然後他将迎來故事的終結,邁克爾殺了他或者抛棄他。鑒于他已經看到了他的臉,知道他是誰,他被殺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即使邁克爾表現出溫柔、體貼的特質,他依舊是一個殺人犯。
或許我可以堅持到腦癌發作然後死掉的那一天,歐文想,我已經堅持了二十天,只要再堅持兩個月就好。我得讨好邁克爾,他想,我必須表現得乖巧、安靜、順從。
誰的生活不是在束縛之內?他不害怕束縛,他害怕突然有一天,束縛消失不見。對于不完整的人來說,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束縛。你獨立生活很久,卻依舊在心中感受那陣缺失,這缺失被深深掩蓋,直到有一天被人敲響,你才想起,想起自己需要填補它的東西。人們的愛情和親情都是這樣,每個人都活在束縛中,家庭暴力、冷暴力、思想的限制、身體的桎梏,無法掙脫,無法改變。只要睜大眼睛去看,它便無所不在。
歐文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恐怖電影和犯罪案件是因為它們的抽離感,它們不是日常生活,而是極端的案例,在極端案例裏,即使看到束縛、虐待、剝奪、折磨、喪失自由,也根本與自己的生活無關。而那些愛情電影、家庭情景劇,都是普通的故事,在普通的故事裏,束縛、虐待、剝奪、折磨、喪失自由,同樣存在。它們看起來很輕微,不值一提,但它們卻是傷害普通人最深的存在。
他始終害怕想起自己是個普通人,害怕想起自己被普通所傷害的過去和如今。
為什麽他沒有早點意識到?他知道的,他始終在逃避。沒有凄慘的童年,沒有暴戾的母親,沒有徹底缺席的父親,他的生活那麽普通,不值得發展出一個罪犯的基因,也不值得被傾訴、被關懷。若是他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評委,他很快就會被淘汰。
這便是孤獨的感覺,他想,人們認為你應該快樂,卻不知道你的憂愁從何而來。
他困了,又睡着了,這一次夢變得和緩,他夢見叔叔家的床和窗戶,夢到自己躲在衣櫥裏,是個孤獨的怪物,他向外面那個男孩伸出手。那男孩是他自己,歐文·亞當斯。
邁克爾起床時,歐文醒了,他一夜沒有休息,累得腦袋昏昏沉沉,想再睡上整整一天。
但他費力地從床上爬起來。
地下室的浴缸裏,他可以自己決定起床時間。而在邁克爾的床上賴床,就會給他添很多麻煩。他不想給邁克爾添麻煩。歐文對如何不給別人添麻煩這個狀态很熟悉,他從童年就開始實踐這個。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我決定起床。”他讓自己聽上去更輕松,以免引起邁克爾的懷疑。
邁克爾為他解開腳鐐,歐文給自己穿褲子。
我想逃走,他的腦海中冒出了這個點子,邁克爾把他囚禁在地下室的浴缸時,他完全沒有如此真切地想要逃跑的念頭,現在這念頭火一般燃燒起來。他想要逃跑,離開這裏,對,逃走,回家。他不會報警,不會添亂,他會把邁克爾和他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寫進本子和故事裏,但他絕不會去起訴他。
跑回家,他就安全了。只要他先逃,邁克爾就不能抛棄他,這是個太棒的點子。如果他被抓回來呢?那他就會被殺掉,不過多活兩個月也沒什麽必要。
他想了一圈,覺得逃跑沒有那麽簡單,最簡單的方式是做一個順從的被綁架者。
穿好衣服後,他主動把自己重新鎖回床腳。邁克爾去客廳,他則開始整理床褥,當邁克爾梳洗完畢走進來,他已經把床單和被褥理得整整齊齊。歐文站在床邊,沒有坐着,擔心髒兮兮的牛仔褲會弄髒床單。
邁克爾和他共度了早餐,他提出自己有洗碗的責任,邁克爾看了他一眼,讓他乖乖待在沙發上別動。
“你可以把我重新鎖進地下室。”歐文說,“你出去采購就更方便了。不用擔心我會不會利用屋子裏的東西逃走。”
“你會逃走嗎,歐文?”邁克爾看着他。
“我不會。但把我鎖在地下室更保險,蓋上地下室的蓋子,鎖上,壓上桌子,我就完全不能逃走了。”
“你已經熟知游戲規則,我開始采取新的方式。決定把你鎖在哪裏的人是我,你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發言權,歐文,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萬分抱歉。”
“在沙發上待着,躺或者坐,”邁克爾說,“直到我說你可以站起來。”
歐文點點頭,他表現得有點過分,邁克爾生氣了嗎?他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自己和特蕾莎相處時的場景,有段時間他太希望去取悅特蕾莎,結果搞砸了,她和他争吵,說他管得太多,令人惡心,雖然那次争吵之後他們沒有立馬分手,但争吵留在了歐文的心裏。
随着時間的推移,人們會發生更多的争吵,它們一件一件被記住,終于有一天,像個炸彈一樣爆炸了。這便是大部分情況下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結果。
所以恐怖和犯罪電影實在太棒了,他對自己說。
歐文想起Star 80上的一幕,想起桃樂斯和她的小白花。它并不在他最愛的根據犯罪事故改編的電影當中,但此刻它溜進他的腦海。有時候就是這樣,突然想起什麽,毫無緣由。
歐文坐在沙發上,邁克爾在廚房,歐文希望幫他做點事,讓他覺得自己是“有用的”。
我表現得太蠢了,他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确實比邁克爾剛剛把他抓來的時候更脆弱,他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自己對話,無法再逃避內心和處境。
你準備擴散到什麽時候?他想問問自己的腦子。
他應該想活着,此刻卻悲傷地希望它加快擴散的速度。
下午,邁克爾就不怎麽管他了,他把他鎖在沙發那裏,然後自己去整理筆記和書本。歐文想要知道他在做什麽,前幾天他還主動與他談論戈登醫生的筆記本,今天他開始把他晾在一邊。不過如果邁克爾沒有主動分享,他就不應該去問。他需要吸取和特蕾莎在一起時的教訓,別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于是歐文只好蜷縮在沙發上,勾着腳趾,靠着靠背,在本子上随意畫點什麽,外頭的陽光照在他的腳上,這一刻他突然渴望自由,又感到一陣寂寥和疼痛的焦慮從心頭升起,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