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節
有時會有個幻覺,覺得我認識你很久了。從你還是那個被指責的男孩的時候開始。我想象我是你,和你進行對話。”
“你當時和我聊點什麽?”
“孤獨。我只是覺得難過的時候才和你聊天,當我感覺很好,我就是歐文,當我感覺不好,麥克就會出現,我就成為了麥克的一部分。”
“你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話題,歐文?”
“我擔心之後就不能告訴你這個了。”
“為什麽?”
“世事難料。”歐文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待會它就不冰了。”
邁克爾感到歐文的孤獨此刻清晰可見,在杯壁上的水珠裏,就在他的手指上,它滲透進歐文的喉嚨和胃。他從很多方面看到了歐文的孤獨,他的夢、他的故事、他的筆記本,歐文擁有一個普通人會有的、不特別但具體的孤獨。
誰不是孤獨的呢?只要深入地了解,細心地傾聽,孤獨存在于每一個人、每一個故事的中央。
“但我有一個冰箱。”邁克爾說。
歐文笑了笑,他喝完了那杯咖啡。
“我在本子上寫字,在博客上寫字,和我心中的麥克說話,又或者成為我心中的麥克,我制作廣播,收集犯罪事件,恐怖電影,向不知道在哪裏的觀衆傾訴。每個人都渴望傾訴,渴望得到認可,或多或少。沉默的人不是想要沉默,只是因為不被理解而沉默。”歐文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抽了一口煙,把手搭在膝蓋前,他看着前方,顯得慵懶、平靜、昏昏欲睡,“這種特質一旦變得更加極端,我就像一個罪犯了。人彼此之間有很多類似的地方,罪犯和普通人,差別的只是程度。”
“我是你不知道在哪裏的觀衆。”邁克爾說。
“對此我深表感動。”歐文轉過頭來,看着邁克爾,“我分不清這感動是什麽,是你操縱了我,還是發自內心。”他笑了笑,“這大概是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了。”
邁克爾吻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聞起來溫暖又令人心軟,帶着煙草味和他身體的味道。他說出的這句話讓邁克爾受寵若驚,發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情竟然是有人綁架了他,仔細地聽他的廣播。
邁克爾握住他的手,吻他的手指,歐文比之前更瘦,似乎這場綁架消耗了他過多的精力。
“你可以将我當成你腦子裏的麥克。你腦子裏的麥克在你孤單時陪着你,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傷害你。”邁克爾說,他多麽想現在就告訴歐文,我根本不是一個罪犯,我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廚子、一個喜愛貓狗烏鴉和森林的普通人,我還扮演過聖誕老人,綁架你只是我的一時沖動。
可是他們以如此不正當的方式開始了一段關系,真的能夠這樣簡單地把它變成普通的親密關系嗎?
“有的時候,我不會感到那種擔憂,有的時候,它就非常明顯。堆積在我的胸膛裏,讓我難以呼吸,沒有辦法解決。我和它共處,在夢中,在生活中。”歐文說,“在你綁架我的最初,我将擔憂和焦慮都掩蓋了。我顯得并不害怕,沒什麽好害怕的,我對自己說。”
“那現在呢,你知道了我的這麽多故事,對我怎麽想?”邁克爾問,這幾天他們進行了很多次交談。
“安全的。”歐文說,“我認為我自己是安全的,你對我來說也是安全的。”歐文抿抿嘴,“我從沒有和別人進行過這麽長的對話,我不是每時每刻都可以把話說得明确。如果不是你綁架了我,和我做游戲,有些我腦子裏的想法,自己也不知道。我有一種感覺,我在大聲說話,沒有人聽到我在說什麽,他們甚至都沒有看到我。”
“你是安全的,這點我可以保證。”他看着略顯疲憊的歐文,“但我認為你需要去看醫生,你病得太久了。”
“不!”歐文立馬回答,“我不需要看醫生,每到換季的時候,我就會有各種過敏的症狀,會發燒,會發炎,吃點抗過敏藥就好。”
“前幾天你說的是腸胃炎症。”
“都有,腸胃炎症和過敏都有,”他很慌張,“每個秋天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我清楚自己的身體。”
“而是我個醫生。”邁克爾說。
“我确實不需要看醫生,至少這個月不需要。這是我為數不多的請求,求你。”他看着邁克爾,他在請求他,又疲憊又弱勢,“我不想從你的房子裏出去,回到人類社會,我想留在這兒。看醫生我就暴露在外了,或者我會報警,然後你被抓起來,這結果對誰都不好。”他搖搖頭,“這關系就會被打破了。我在留下,別離開我。”
“如果你再發高燒,我很可能還是會送你去醫院。”邁克爾說。歐文不向往自由嗎?邁克爾覺得事情不像歐文說得那麽簡單,但他暫時性只能相信歐文的說法。
“我會好起來的。”歐文說,“等秋天結束。只要我們等到秋天結束。”
他看起來又瘦弱又小,邁克爾摟住了他。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錯覺,歐文依舊是櫃子裏的那個男孩,他尚未踏出櫃子。他留在邁克爾這兒,并不是因為依賴邁克爾,而是他害怕世界,即使不是邁克爾,變成另外一個人,他也會要求留下。
邁克爾并沒有用這半個月的時間改變歐文,問題出在哪裏呢?他雖然以蹩腳的罪犯面貌出現,後面卻做得很好。
不過還有時間,他想。
歐文說他喜歡睡在地下室的浴缸裏,還說了一個關于櫃子中藏着的、不被人發現的人的故事,他也說了關于床下怪物的故事,他的故事和他一樣,對人大聲說話,卻沒有人聽得見。
邁克爾想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或許這樣他能夠感覺好些?同一份孤獨,解藥不盡相同。
建立關系是這樣一步一步無法着急的過程,沒有捷徑,只有反複地嘗試,反複地詢問和關心。
它很難,很多人一生也不會擁有這種關系,它與戀愛、婚姻無關,如果雙方都把玻璃碎片放在手心裏,從不展示,信任與寬慰從何而來?
"我最近覺得很累,因為換季的感冒。"歐文說,”我還想和你多說一些話,可是現在我真的要休息一會兒了。”他抽完了煙,把煙頭按熄在煙缸裏,躺下來,躺在邁克爾的膝蓋旁。邁克爾握住他的手,歐文閉上眼睛。
"睡吧,睡到你的麻煩都消失了。"
“那大概要等到我死了。”歐文笑了笑,然後輕輕握住邁克爾的手。
邁克爾用另外一只手給歐文整理那已經變長了的柔軟黑發,歐文蜷縮在邁克爾的身邊。
邁克爾感到自己在湖邊支起一個籃子捕鳥,歐文走了進來,蹦蹦跳跳,邁克爾生怕他跑掉。後來這只鳥累了,不再掙紮了,留在籃子的下面,邁克爾卻希望他重新飛起來。仿佛最開始邁克爾是獵手,卻突然變成了愛上獵物的獵槍。
歐文小睡了一會兒,夜晚到來了。
邁克爾向歐文展示了整個客廳,這是他第一次允許歐文坐在餐桌前吃飯。
如果他依舊有所保留,歐文為什麽會信任他?
晚飯之後,歐文依舊被允許在邁克爾的浴室清洗自己,這之後邁克爾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床。歐文不會在半夜把我殺死,他覺得自己有這個自信。
“乖乖睡覺,試圖在我的睡夢中做任何壞事,你最終都會得不償失。你逃不出這片森林。”邁克爾溫柔地威脅他。
“我不想逃出這片森林。”歐文穿着邁克爾的舊睡衣,皮膚被剛剛的熱水熏得發紅,“你的床真不小。”他側躺下來。
邁克爾把歐文的腳鎖在床尾,在他身邊躺下,用遙控裝置關上燈,他拉上被子,鑽進被褥中,聞到歐文的味道。
他抱住他,吻他潮濕的頭發,缺乏一點兒他和聊天的勇氣,覺得歐文依舊在自己的殼裏。
“我感覺在一艘船上。”歐文低聲說,“而船行駛在無盡的海上。”
這也是我的感覺,邁克爾想,手裏捏着玻璃碎片,船行駛在無盡的海上。
歐文一夜沒睡好,他不斷地從夢中醒來。夢持續不斷,他懷疑自己把所有害怕的事物和情景都夢了一遍,黑暗的森林、擁擠不堪的廣場、詭異變形的街道,以及……那扇紅色的門。
紅色的門後面冒出黑色的煙霧,黑色的煙霧問他,你為什麽還在這裏,歐文?你在這裏幹什麽?歐文轉身跑,卻跌倒在地,無法動彈。黑霧送他到門口,控制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打開它!”黑霧吼叫。“不!不!”歐文尖叫起來。
這一夜他有很多夢,這是其中之一。
他睡得不好,一是因為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