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節
身不由己地“參與”其中,成為了被随意丢棄的物品,他們喪失了人格、尊嚴、自由,留下的只有極端的痛苦或者孤獨又絕望的死亡。如果僥幸活了下來,将遭受他人沒有止境的嘲笑、譴責、咒罵,活在永恒的痛苦中。
痛苦永不終結,人們永遠彼此傷害。
邁克爾自己也是“殺人犯的兒子”這一指責的受害者,它們把他變成了怎樣的人?
“我深陷其中。”歐文說,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又深深吐出,把肺裏的空氣吐得一幹二淨,他與其他受害者不同的是,他遇到的是一個非典型的罪犯,而且他就快死了,他只是把和邁克爾周旋的過程當作死之前的經歷,“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他平靜地承認。
獵物死期将至,而獵人毫不知情,此刻他們是平等的。
“今天晚上,你将睡在我的床上,我會躺在你的身邊。如果你試圖逃跑、殺死我,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個夜晚,也是你生命的最後一個夜晚。”邁克爾說。
歐文轉過去,看着邁克爾。這是一個怎樣的游戲?他要遵循怎樣的規則?歐文不習慣和任何人一起睡覺,他太容易醒來,太容易分心,太容易擔心自己是不是會影響到他人,太容易被人影響。以往他在夢中多次醒來,他的前女友們還在睡夢中,他的孤獨感因此更深,他覺得她們醜惡、不了解他,又覺得她們可憐、可愛,他看着她們睡着的樣子,意識到自己和世界是徹底割裂開的。
為什麽不繼續把我鎖在地下室的浴缸裏?那兒讓我覺得安全。他痛苦地想。
可是他必須遵守邁克爾的規則,和他一起躺在他的床上。他會忍不住逃跑嗎?會忍不住想要殺死邁克爾嗎?
夜晚,獵人熟睡,一只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獵物,會進行一個冒險的嘗試嗎?
這取決于我想怎麽活着,是在游戲中結束我最後的時光,還是逃走,在醫院的床上等死,付出一大筆治療費用,被人用鋸子鋸開頭顱進行治療。
如果醫生本身便是罪犯,那就是場無休止的噩夢,歐文想,就像邁克爾的養父戈登醫生。
而邁克爾很可能也是位真正的醫生。
我希望被醫生治好,還是被醫生殺掉?歐文凝視邁克爾的眼睛,陷入了那些夢的哀傷中,他為所有自己研究過的案件中的受害者感到遺憾、哀傷、絕望、痛苦,他仿佛覺得有老鼠在啃自己的腳。
“你每次去第五林道都是去喂貓嗎?”
“是的,每一次。”
“你為什麽不養只貓?”
“我們不能擁有彼此,只能這樣偶爾相見。”歐文這麽回答。
我和世界是割裂的,他想,一個和世界徹底割裂的人,才會養螞蟻,而不是養只貓,它們都不屬于我。
邁克爾做了兩杯冰滴咖啡,他喜歡下午窩在家裏喝咖啡的感覺。他喝着咖啡,身邊坐着歐文,歐文的腳踝被鎖在旁邊的櫃子上。
邁克爾打開郵箱,那裏首先是幾封獵頭的郵件,再接着是他的理財經理人給他發送的郵件,他勸他在聖誕節之前進行一筆新的投資,又附上這段時間的基金等資産的狀況。剩下的郵件便都是打折信息和系統消息了。邁克爾回複完郵件,思考自己是不是還是想回去做個廚子。
“不需要你考慮任何成本,為提供私人飛機服務的公司制作餐食,你只要選自己喜歡的食材就行了,那些富豪們都會買單,不用控制任何預算,這是份很有創造性的工作。”他不得不說這段話真的充滿了誘惑,可以玩這樣那樣的新花樣,和全世界最貴的牛肉、咖啡、魚子醬打交道,還不用考慮控制成本。
“我能要一支煙嗎?”歐文問。
邁克爾給了他一只煙,然後遞給他一只玻璃杯做煙缸。歐文端着杯子抽煙,把煙灰撣在玻璃杯裏。邁克爾不抽煙,他覺得歐文抽煙的姿勢很好看——捏着煙的手指輕而随意,手肘搭在沙發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他的慵懶像一杯冰滴咖啡,讓人忍不住喜歡。
邁克爾最近始終有一種隐隐的感覺:歐文像一個河蚌,緊緊地閉合着,他用各種方式試圖把他撬開,露出裏面柔軟的嫩肉,可歐文依舊緊緊地合着貝殼。他确實在某些瞬間窺見了河蚌裏的模樣,卻不能讓河蚌自己打開自己。
他鎖着歐文,所以他還在留在他身邊,如果他放開他呢?歐文必然會迅速逃走,逃回自己的地盤,再也不出現。現在,他們的這種不健康關系能夠維持到什麽時候?邁克爾深感迷茫,從他綁架他以來不過一個月,他了解了歐文的身體,聽歐文講故事,親吻歐文,和他做`愛,他告訴歐文他和他的養父戈登醫生的故事……他陷入了對歐文的依戀,其實從他聽歐文的廣播、讀歐文的博客開始,他已經開始依戀他。而歐文則依舊站在原地。
這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屋子前面,邁克爾用棒球棍将他擊昏。可他能把他帶去哪裏呢?他不能永遠鎖住他的腳踝,把他關在地下室。他以這種不道德的、觸犯法律的方式認識了歐文,也付出了代價。如果他采取正常的方式結識歐文,在他喂貓時和他搭讪,給他的社交網絡發訊息,他們的關系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脆弱、稍縱即逝。
可一切都遲了。他看着歐文,他屬于他,又不屬于他,邁克爾覺得惶恐。他從自信走到惶恐的過程如此短暫,他控制不了任何事,控制不了歐文對他的感受。曾經他可以和每個覺得不錯的人發展關系,然後不那麽沉重地分開。他們都是可以被替代的,他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此刻他惶恐的原因,恰好就是歐文·亞當斯的不可替代。
瞧瞧他那個沒有人閱讀的博客,叫什麽“叢林之間”,充滿了糟糕的配色和亂糟糟的排版;瞧瞧他在電臺裏對《陰影之間》破口大罵,稱它是“一坨狗屎”;瞧瞧他詭異的筆記本,把小麥克的照片貼在最前面……一個這樣的人,誰能取代他呢?
邁克爾出賣了自己的故事,得到了一大筆錢,他顯得對自己的名譽毫不在意,卻依舊希望有人相信他。
“你想再要一杯咖啡嗎?”邁克爾問歐文。
歐文把咖啡都喝完了,也抽完了煙,他将筆夾在手中,輕輕轉動它,時不時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如果可以的話。”歐文說,“我很喜歡這杯咖啡,它讓我感覺好多了。”
邁克爾去廚房,從冰箱的玻璃瓶裏倒了兩杯新的咖啡,又用另外一個杯子盛着冰牛奶,端到沙發前的茶幾上。
“這是我喝過的最出色的咖啡之一。不苦也不酸,只有咖啡的香味。”歐文說。
“很高興你喜歡它。有的人喜歡偏酸的咖啡。”邁克爾端起那杯沒有加牛奶的咖啡,抿了一口。他早晨會做好咖啡放進冰箱,喝上一整天,他還會用咖啡做各種甜點、菜肴。
“我喜歡這樣的,沒有酸味,加點牛奶。”歐文說,他往杯子裏加了一點牛奶,然後輕微地笑起來。
這讓邁克爾真想擁抱他。是愛讓歐文顯得這麽特別,還是他本身就如此特別?邁克爾無法回答,他看着歐文的手指,看着他柔軟的深色頭發。如果他失去了歐文·亞當斯,他将永遠地失去他。
邁克爾并不是一個罪犯——至少不是戈登醫生那樣的,他和歐文的關系從一場犯罪事實開始,卻走向了無法控制的方向,邁克爾能夠控制游戲的節奏,卻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
“人很極端,當他們喜歡一樣東西,就想盡辦法去得到它,把它變得更好,用各種方式食用它。好比咖啡。”邁克爾說,歐文仿佛他弄回來的咖啡豆。
“當他們會思考,當他們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他們就會更充分、徹底地利用它。道德的邊界很模糊,法律不能判斷所有事,人們期待世界變得更好,很少去想它會一步步壞下去,萬劫不複。”
“聽起來你對人沒有信心。”
“聽起來你也沒有。”
歐文笑了,他放下手裏的咖啡,推了推眼鏡。邁克爾湊上去吻了他,他覺得此刻歐文希望他吻他,他看起來有些哀傷。歐文的舌尖是牛奶和咖啡的味道,他的舌頭柔軟粘稠,他的鼻息貼着邁克爾的鼻梁,邁克爾吮`吸他的嘴唇,深情地吻他。他喜歡這樣的吻,又纏綿又安靜,他可以每天下午這樣吻他,不對他進行任何威脅,不傷害他,只是這樣吻他。他的身體上有淡淡的煙味、咖啡味,他的味道一點兒也不突兀,仿佛他真的屬于這裏,屬于邁克爾的家。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