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喵喵
眼前的男人很高大。
他穿一身深色的軍服, 褲管筆挺,踏着一雙軍靴, 俊美中也帶着淩厲與迫人氣勢。
顧與眠在人類中已經是高挑的身材了, 而這個人比他還要高上大半個頭,身材是那種久經殺伐錘煉出來的有力修長,此時所有氣勢都不加掩飾地奔湧而出。
室內的水杯‘砰’地一聲炸開!
所有魚群全都縮進了海草與珊瑚堆裏, 瑟瑟發抖。
剛剛顧與眠能感覺到自己的‘強大’,而在此時此刻卻又那麽深刻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弱小’。放在生物層面來說,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在這個人面前也許什麽都不是。
“……”
眼前的男人喉結上下滾動一圈,用強勢到不容拒絕的懷抱與親吻, 把顧與眠抵在胸膛與身後木門的空隙之間。
平時冷淡不馴的灰藍色眸子,就像要燒起來一樣, 變成一種更熾烈的湛藍, 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
是朔寒。
或者說,雪團。
到這一秒還不明白的話,顧與眠就是個傻子。
就像那位女巫說的,謊言被揭穿了。
朔寒像是很想吻顧與眠的唇, 但即使頭腦因躁動而失去理智,也潛意識裏不願看見顧與眠的眼神和反應。
于是垂着頭, 在顧與眠頸間與鎖骨輾轉着落下濡濕的吻與啃咬。
顧與眠低下眼。
他伸手按住男人的額頭, 将他往後推,其實力氣并不大——即使力氣很大,在對方看來也算不了什麽。
但其中所傳遞的抗拒意味, 依然讓男人即使十分不情願,也抿着唇向後退了些許。
“你是團團嗎?”
“……”
沒有回答。
兩人對視了十幾秒。
顧與眠的語氣變得篤定:“你是團團。”
“……”
沉默。
“你先放開我。”顧與眠說。
沉默了許久的男人終于開口,他生硬地說:
“不放。”
顧與眠被他握着的手腕,已經浮現一圈青紫的痕跡。
男人只低頭看一眼,被灼燙一樣松開手。
但很快又牢牢把顧與眠的手握住,掌心輕輕按揉過那道傷痕,所有疼痛與痕跡也随之消失無蹤。他一只手握着顧與眠的手,另一只手抵在顧與眠後頸處,不讓他後退,強迫他只能看着自己。
就好像在怕顧與眠逃走,從此不再回來。
“……”
兩個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一個是因為大腦發懵,正在努力接受和消化這過大的信息量。
另一個想的則要簡單的多。
……不能讓他走。
顧與眠看着朔寒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忽然理解了他在害怕的事情。
“不會走的,”顧與眠放緩了一些聲音,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我只是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想一想。”
怎麽說呢,顧與眠食指撚了撚拇指,這人的頭發竟然出乎意料還挺柔軟的,跟雪團脖子旁邊的毛毛很像。
但他還是沒辦法把雪團和朔寒重合到一起。
但朔寒一口回絕:“就在這裏想。”
“……”
顧與眠說:
“我需要一個人的空間。”
有一種久違的生氣感覺,被欺騙這麽久的怒意在胸膛燃燒着,但這又與他對雪團習慣性地、接近無條件的縱容溺愛,起了非常嚴重的沖突。
他大腦裏都有些突突突發疼。
顧與眠需要很努力,才能不說出那些太傷人的話:
“變成人之後,就不聽我的話了嗎?”
朔寒不說話了,顧與眠臉上一點點、最後徹底沒了笑容。
這一片寂靜大概持續了長達半分鐘。
“……”
朔寒扶在顧與眠後頸處的手,力道很緩慢、很緩慢松懈了一些。
顧與眠看得出他是很不情願的。
男人的眼眶還泛着紅,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一副狠戾暴躁的表情,但顧與眠只覺得他仿佛剛哭過一樣,有些可憐。
朔寒好像甚至想像團團之前那樣,別扭地示弱,拿毛絨絨的耳朵去蹭一下顧與眠掌心,觊觎也許這樣顧與眠就會回心轉意。
但因為體型的嚴重不符而未能實施。
顧與眠伸手把他的手推開,轉身拉開木門。
朔寒一個一米九幾的大男人,亦步亦趨地緊跟在顧與眠後面,抿了抿唇,忍不住有些緊張地問顧與眠:
“去哪裏?”
顧與眠不回答,他寸步不落地緊跟着顧與眠左拐右拐,頓了頓又說:
“很晚了。”
“外面是大海,你不會游泳。”
“那三個蠢……幼崽還在睡覺。”
言下之意,顧與眠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顧與眠:“……”
怎麽廢話這麽多。
兩個人的身份像是完全調轉了,以前明明是顧與眠苦口婆心地叮囑,小雪團不耐煩地聽。
“停。”
顧與眠走進浴室,提高了些聲音說。朔寒條件反射地停下腳步。
顧與眠眼疾手快地要把門關上。
但還是在最後被朔寒擋了一下,他一手撐着門框,皺着眉,不放心地強調道:
“三十分鐘。”
“不出來就踹門。”
“……”
門‘砰’地一聲,在朔寒眼前合上。
朔寒絲毫不氣餒,在外面揚聲重複道:
“三十分鐘。”
顧與眠快被他氣笑了。
浴室內。
顧與眠打開了花灑,水溫開到最大,沒脫衣服就這麽站在花灑下面,任由熱水把自己從頭澆到腳跟。
不是騙朔寒,他的确需要冷靜的、一個人思考,這是他在思考重大事情時候的習慣。
浴室外。
高大的男人沉默着站了一會兒,又那麽幾個瞬間,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他順從內心的想法,用精神力檢測了一遍,整個浴室除了氧氣輸送管道和排氣管,沒有什麽可以離開的通道。
但他也沒有因此徹底放下心來。
“……”
這個晚上,也許從小海豚父女走後,朔寒的心情就開始不對勁起來——顧與眠提到了‘錯過’,這個詞沒由來的令他不安。
後面那個小美人魚的童話故事,他不是小孩,他當然知道故事原本的結局。
也許不安的種子很久以前就埋下了,總而言之,種種因素把朔寒拖進了一場很長的夢裏,在那裏無數次經歷了失去與錯過、不斷找尋。
在最後,這場夢被顧與眠釋放出來的精神力所打斷。
完全契合的人的精神力,本來就足夠特殊,更嚴重的可能再喚起一次返祖現象。
他從噩夢裏醒過來後,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游刃有餘,一切精心編織的謊話就這麽露餡了。
“啧。”
朔寒垂着眼睛,看着浴室的門把手。
還有二十八分鐘。
他有些後悔,三十分鐘太漫長了,當時應該說短一些。
在遇見顧與眠之前的生命裏,他的詞典中從來沒有出現‘後悔’這個詞。
懦夫才會後悔。
掌控不了自己命運的弱者才會後悔。
他不一樣。
想要的,他都會牢牢握在手裏。
但朔寒突然很清醒地明白過來,這次不一樣。
他掌控不了顧與眠,就像人掌控不了自己的軟肋。因為太在乎了,太重要了,又那麽柔軟,但凡稍微用一點力傷到,心髒就會上百倍的疼痛起來。
而現在,變成了顧與眠掌控他的喜怒哀樂。
上城區,鍋家老宅。
“七叔……”
棕白相間的熊貓十三鍋穿着一身唐裝,彎下腰穿過門簾。他端着盛藥的碗盤坐在床前,把半夢半醒的七鍋扶起來喝藥。
星際平均壽命五百歲,七鍋今年已經585歲了,換成任何種族都稱得上長壽,一身病是免不了的。
星際時代,鍋家依然保持着古老的習俗,長輩生病要後輩親自照料,不能假借人手——無論是傭人還是智能機器人。
很難得的,今天七鍋精神頭還不錯,是這兩個月以來最清醒的一天。
“小十三。”七鍋點點頭,問,“那邊有什麽進展……對了,小二十四怎麽樣了?”
“暫時還沒有消息。”十三鍋說道。
“至于小二十四……生命危險是沒有的,就是不知道它跑哪裏去了。”
雖然從沒有任何人跟七鍋提過,但七鍋卻知道小二十四失蹤了,而十三鍋對次并不感到奇怪——
熊貓家族從末日時代到現在,每一輩,所有孩子,覺醒的都是‘預知’異能,能力大小随着年齡增長。
甚至在末世之前的一個月,就預知了末世的到來,因此在災難爆發異常嚴重的華國川蜀地區,也得以存活下來。
他們也是全星際唯一能夠覺醒預知異能的種族,曾經又沒有足夠的能力自保,被多少心懷不軌的種族觊觎着,後來才被迫進化出了自動僞裝的能力。
除此之外,熊貓同種族之間也有心靈感應,當然不能達到直接對話,但起碼能夠傳遞彼此的精神狀況。
“能從心靈感應裏感覺到,它的狀态還不錯,就是智力比以前有退化。但是沒有危險,心情也挺愉快,就随它去了。”
二十四鍋雖然人形和獸形看起來都幼小,但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年人了,家裏沒有道理時時管着他,雖然失蹤了,也沒有刻意去找。
而且之前十八鍋也是,突然音訊全無,同事們報警都報了好多回,但熊貓們通過心靈感應知道他沒事——後來兩年後再出現,原來這小子突發奇想跑去灰土星‘追求藝術’了。
當然,如果家裏有哪個成員發出求救的信號,大家肯定當仁不讓會第一時間趕去幫忙的。
“至于他那個經紀人……哎,不說這些不開心的。”
十三鍋笑了笑,搖搖頭。
那個經紀人一開始就不願意報警。等一個月以後,他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二十四鍋一時半會可能回不來、不能再繼續被他壓榨為他賺錢,就有點狗急跳牆了,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他根本不關心二十四鍋的安全,只關心自己的錢,畢竟他欠了一屁股賭債,沒有二十四鍋這棵搖錢樹就完蛋了。
他先是想謊稱二十四鍋并不是失蹤,而是真的生病,虛構了一段視頻,想向鍋家騙錢、又向粉絲騙錢,很鬧了一陣風波。
最後鍋家出面表示二十四鍋一切都好,只是暫時息影休息,與這位經紀人已解除雇傭關系,才讓這場鬧劇告一段落。
但那個經紀人好像還沒就此罷休,也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麽,鍋家暫時沒太多精力來管這件事。
畢竟他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忙。
七鍋就着十三鍋的手,喝完了藥,劇烈咳嗽了一陣子,十三鍋連忙給他順順背。
“七叔。”
七鍋擺擺手:“我沒事。
十三鍋:“對了,您怎麽突然提到小二十四的事情?”
七鍋雖然也有熊貓胖乎乎的特征,但總體比曾經參加過相撲的十三鍋要瘦上許多,此時它苦笑了一下,摸摸肚皮:
“我有時候會想,我們很可能,聰明反被聰明誤……”
十三鍋一愣: “為什麽這麽說?”
“越去預知他,” 七鍋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顯然即将陷入另一場沉睡,“就越會背道而馳……”
“七叔。”
十三鍋:“您的意思是?”
它大腦一邊飛速思考着,後背不自覺出了一趟冷汗。
“想想這段時間,咱們家裏有誰,一直沒用預知能力的……他可能已經來了……”
七鍋說完這句就閉上眼睛,呼吸已經變得均勻,再次沉睡了過去。
而十三鍋豁然起身。
越去預知他,就越會背道而馳!
在星際時代的所有異能裏,‘預知’這項異能都稱得上是作弊級別的,而一般強大的能力會相應付出代價,但鍋家這麽多年卻從未付出過什麽‘代價’。
它們很長壽,身體健康,子孫茁壯成長,還積攢了不少財富。
但也許代價已經悄悄兌現了。
有家規的約束,它們輕易不使用異能,但所有正在尋找顧與眠的鍋家熊貓,都必然會忍不住使用預知能力,想知道究竟在哪裏、在什麽時候可以遇見他……
但說不定越是使用預知,就越會把相見的時間推後。
因為透支了因果的力量。
即使原本很簡單的一件事,也會變得尤其困難。
這個原理說起來有些玄妙,就好像一個人買彩票中過一次大獎,可能之後就再難中獎了,因果循環守恒。
已經快把整個宇宙都翻個底朝天,卻還沒找到,有兩種可能的原因。
“第一,他其實在那些,已經被我們早早排除篩掉的名單裏。”十三鍋喃喃道。
星際時代的人類不多,鍋家會對所有人類、和人類接近的種族都會格外關注,有很多新生兒出生時就已經被确認為‘不是祖宗’,比如顧家這一輩所有新生兒。
為了節省時間,這些已經被早早篩掉的人,根本不在尋找範圍內。
這是燈下黑。
“第二,因為預知透支了因果之力,使用了預知的熊貓,和他見面的時間會推遲……而沒有使用預知的,可能已經見到他了。”
那麽,誰有可能沒有使用預知?
上次老宅開會時誰沒有來?
二十四鍋!
顧與眠并沒有準時在三十分鐘內出來。
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其實無論是團團,還是朔寒,對顧與眠都稱得上是‘很好’的,雖然方式不那麽對。
朔寒會笨拙地買很多東西給顧與眠表示好感,會在乎他的想法,小雪豹也是這樣,會在他難過的時候笨手笨腳地安慰他,會為了他而做一些本來覺得無聊的事情……
這樣朔寒對他莫名其妙的好感,也都有了解釋。
要真說有什麽值得生氣的點,就是欺騙。
但他不是不能理解朔寒的腦回路。
溫熱的水鋪天蓋地灑下來,顧與眠閉着眼睛,任由水珠從額角滑到下巴,脖頸。
“第一次變成幼崽,估計是被迫的。”顧與眠自言自語,“不然以團……朔寒的性格,第一時間就會說出來。”
大腦裏想起了那個下雨天,意外出現在家裏的小雪豹。
被迫維持了一段時間幼崽,和顧與眠一起生活,等到可以變回成人、可以說出口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合适的時機。
朔寒的判斷其實是對的,他對人心的察覺敏銳到可怕。
如果是那段時間,剛相處一個多月,團團說自己其實是成年人、不需要他的照顧,那時候顧與眠一定會成熟冷靜地和他告別,并且能夠保持着理智劃清界限,做一個普通朋友。
但朔寒想要的也許并不是一個‘普通朋友’。
所以他開始編織謊言。
“幼崽狀态和成年狀态,記憶應該是共通的,但幼崽狀态,思想會更幼稚一點。”
“……”
顧與眠擰緊花灑的開關,拿起浴袍披上。
浴室的燈光拖曳在瓷磚上。
也就是在這一秒,木門‘轟’的一聲被踹開。
朔寒的軍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嘎吱聲響。
他走進來的時候,顧與眠恰巧在系浴袍帶子,露出一大片瓷白細膩的胸膛和線條優美的鎖骨,鎖骨上還有淡紅色的吻痕殘留,暧昧的引人遐想。
朔寒腳步驟然一停。
顧與眠還沒什麽反應,反而是朔寒先眯起眼睛,喉結很清晰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灰藍色的眸子暗下去,薄唇抿起來。
“你——”不知道朔寒本來想說些什麽,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帶上些啞,“在暗示我?”
顧與眠:“…………”
顧與眠思路一瞬間打斷了。
他有點手抖,倏地系緊了腰帶。
很好,還真不一樣。
要是在這裏的是團團,估計是紅着耳朵氣呼呼地跳上他肩膀,伸爪子按住他的耳朵——不,打住,不要想了。
顧與眠瞥一眼時間。
剛好過了三十分鐘,這人是在心裏一秒秒倒計時的嗎?
顧與眠沒有回答,朔寒停了一下,更走近一些。
顧與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嗎?”
朔寒眉梢微微揚起來。
他連着上前好幾步,一直把顧與眠逼到背靠着浴室的牆,才伸手扣住他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