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仰
24.
初四走的時候謝立飒和闫雯卉的家人道別,喊了聲叔兒闫父沒應,才遲疑地喊了聲爸。
闫母知道他早年喪父喪母,打心眼兒裏心疼這孩子,給他提溜了一兜子晉城的豆腐幹,說:“雯卉打小特別愛吃這個,你爸自己鹵的,拿回去嘗嘗。”
豆幹鹽水煮的,加鹵熬,聞着就一股清香。
謝立飒低頭抿住了嘴唇,生澀地又叫了聲媽。她就笑容溫和。
他們等電梯,闫母就在後面把着門等。闫雯卉跟她媽招手說:“媽,快回吧!”
闫母點頭,但還是看着,目送他們上了電梯。
那門一點點合上,闫雯卉一直能看見媽媽的身影,一點點變窄,狹窄,消失不見。不知怎麽覺得眼有點濕。她伸手握住謝立飒垂在身側的手,擡頭看見男人的眼角也是紅的。
路上太順,到火車站的時候有點早了。闫雯卉正覺得無聊,突然一看時刻表,“哎,你看你看,五分鐘後剛好有早一班的車回京。”
謝立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闫雯卉拉着跑。雖然來程已經體驗了一回闫雯卉的魯莽,這會看着她挺着肚子在人群中見縫插針地走之字形還是挺心驚肉跳的。
闫雯卉跟着人群擠到人工檢票口就往裏沖,一邊走還一邊擡手看表,頭也沒回地催促道:“快快快,還三分鐘開車!”
謝立飒一手提着豆腐幹,還得提防着別讓別人的行李把她給撞了,額頭上汗都沁出來了,結果闫雯卉還執意打着前鋒,蹭地一下就竄上了火車,謝立飒趕緊跟着她上去。甫一上車,就開始響鈴,門就在謝立飒身後“砰”地關上了。
門口那個檢票的工作人員站的有點遠,看着要開車了也就沒攔他們,這時候站在車門外,還不可思議地回頭看了好幾眼。謝立飒背脊微曲,喘着氣,眼見着她很沒形象地扶着後腰,靠在廁所門口,用手一邊扇風一邊沖他傻樂,覺得實在是……太丢臉了。
他嘆氣,用手撐着膝蓋,低低地笑出來,“唉,你真是……”
闫雯卉靠過來:“扒火車嘛,嘿嘿,姐以前常幹。”
趕情他媳婦兒還是個野路子。“呵,放着有座的火車不做,非要來搶個站票。”想起闫母說闫雯卉高中的時候還把自己頭發剪成寸頭,看起來跟個男孩似的,當時還覺得難以置信,現下只剩下無可奈何了。
闫雯卉朝他擠眼睛:“哼,沒經驗吧,這站站短,下一站就全是座。”
他倆站在車廂相連的過道上,火車颠簸,闫雯卉打了個晃。
“姐姐,你站都站不穩呢。”謝立飒拉過她,自己背靠在廂壁上,把闫雯卉圈在懷裏。
闫雯卉被他調侃得一愣,随後大笑,擰身捶了他一拳,“沒你這麽老的弟弟。”
男人脖子一低,下巴磕在她肩上,閉着眼睛假寐,神情平和又慵懶,竟有種叫人不忍心打擾的親昵。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柔軟起來,任男人在她肩上輕輕磨蹭。
她靠着他,撫摸着男人交叉在她腰腹間的手。她并不是個安靜的人,相反,她的話很多,是很會聊天的人。但是和謝立飒在一起,她卻也喜歡寂靜的他,他的平靜像水面一樣有張力。她摸到男人右手的中指處有個凸起的筆繭,只有敏感的心才能驅動筆杆。自己原來也有,上了大學以後寫字就少了,到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于是她揉搓着他的手指,倍覺珍惜。
男人的手指慢慢勾了起來,和她的纏繞在一起。
闫雯慧眉眼彎起來。
她感覺自從三十兒那晚上以後,他們的關系有點不一樣了,就好像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步似的,說不出來,但是踏實,心照不宣。
數學家們似乎都認為直覺與抽象性是矛盾的,但是往往直覺又最接近本質的描述,多麽奇怪。
火車上一直有人,但只是偶爾有你我。
25.
年後謝立飒被三番五次地催,終于答應跑一趟雲南。
闫雯卉說:“沒事,一個多星期而已。我已經過稿了,跟老板請假在家呢。放心,不用你接送。”
謝立飒被她一路推到門口,啞然失笑,只好轉身吻了吻她的額發。
謝立飒出了家門,踩着雪慢慢往外走,鐘原在小區門口等他。京城二月多的天兒是真冷,他的眼睛眯起來看着霧蒙蒙的天,闫雯卉給他圍了一條格子的羊絨圍巾,呼出的熱氣噴到臉上一片濕潤。
快走到門口突然聽到有人叫他,他一頓步,被踩實了的雪嘎吱作響。
闫雯卉還穿着家居服的褲子,蹬着一雙帶毛的靴子,随便裹了件羽絨服。臉蛋紅撲撲的,一路過來笑得露出牙齒,一說話哈氣就是一陣白霧:“喏,這個給你。太冷了,我先回了,路上小心!”然後又噔噔噔踏着雪跑了,進單元門的時候回身跟他招手。
謝立飒上了鐘原的車,鐘原就笑得一臉暧昧,“老師,那是我嫂子啊?”
謝立飒微笑:“嗯。”
他這才看她匆匆忙忙跑出來給他塞的東西,袋子裏裝了兩個蘋果四個橘子,還有一袋洗好的草莓,竟然葉蒂都摘了。
鐘原臉上呈現出一種極端複雜的神色,他老師終于找到個人知冷知熱,他該為老師高興才對,但是看到謝立飒臉上的笑意,覺得精神上受到了9999點傷害。他可憐巴巴地說:“老師,我也想吃草莓。”
謝立飒點頭,然後從兜裏掏出10塊錢塞到手剎後面的儲物格裏,“嗯,你去買吧。”
鐘原開着車差點一個打滑。
謝立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慢點開,媳婦兒讓我路上小心。”
鐘原:“……”
一下飛機就是一股潮濕溫暖撲面而來,這是花城的空氣,雨水和山谷,和北方截然不同的氣息。
謝立飒打開手機沒一會兒就接到了潘穎的電話,那邊女人輕笑道:“我時間掐的夠準吧,到雲南了?”
“嗯,剛到昆明。”謝立飒心情不錯,他帶着藍牙耳機,單手扛着小臂長的相機。他走路并不算快,但是步幅卻習慣性邁得很大。
潘穎似惱非惱地怨道:“大攝影師,可算是等到你得空了,再晚,最佳拍攝期可就要過了。”
謝立飒說:“呵,這還不讓人過年了嗎。”
“過年?你過年?去哪過年?”那邊潘穎似乎不可思議。
“嗯。”謝立飒正在機場櫃臺辦租車的手續,聽到了也不以為忤,簽完字把表格遞交給工作人員後才接着說:“回家過年。”
“你哪兒來的家?”潘穎下意識叫道,語氣尖利近乎質問。
話音剛落,兩人俱是一愣。
潘穎自己也有些後悔,罵人還不揭短兒呢,這不是往人傷疤上撒鹽麽。但她向來和謝立飒說不出道歉的話,只好讷讷道:“你知道我沒別的意思……”
謝立飒“嗯”了一聲,他知道,他們之間,誰又比誰好呢。他自幼就沒了家,潘穎有親人卻恨不得沒有……
他讓鐘原去取車,自己站在路邊等,旅客來來往往,行色匆匆。他空出一只手來下意識想要掏煙,才想起自己已經戒了。
想起闫雯卉,他的心情又輕松起來,他說:“潘穎,我結婚了。”
潘穎的呼吸完全滞住了,但是周圍人聲嘈雜,謝立飒并沒有注意到。
他便接着說:“我過年去了岳家,在晉城,挺好的。”他頓了頓,眼睫垂下來遮住眼睑,“……挺好的。”
潘穎一瞬間産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好像這個人她從來就不認識,陌生,陌生得可怕。她想張口問他你怎麽能結婚呢,卻發現自己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來。
潘穎想起來自己曾經和男人說,沒有自由就會死,妥協會死,過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也會死。潘穎知道,這個男人和自己是一類人,只是自己風芒外露,而他,表面上古井無波,內心卻是一頭叫嚣的野獸。
都說人心易變,但她一直以為至少這個男人是一直不會變的。
她顫着嗓子問:“連你也妥協了,你累了是不是?”
鐘原開着車停在他面前。
謝立飒對着電話另一邊說:“車來了,我先去紅土地,然後去拍落霞溝的晚霞,今天是個晴天,會很好看。”
潘穎并不應聲。
謝立飒說:“潘穎,我知道你怎麽想的。”
他的眼神似緬懷,又似遺憾,“你覺得理想對抗現實,但是我的理想就是現在過的生活。小穎……我沒背叛信仰。”
潘穎聽他喚自己乳名的一霎時悲從中來,突然嚎啕大哭。謝立飒訝然,随即苦笑。
她不斷重複着這不可能,謝立飒聽了一會,才沉默地挂了電話。
前往拍攝地點的途中,一路無話。
鐘原見謝立飒靠在車窗上閉着眼,眉關緊鎖,渾身上下又流露出那種一貫的疲憊和憂郁,他不敢去打擾他。但是其實,這樣的老師才是他更熟悉的,面目含春笑意盎然的樣子還是和畫風太不搭調了。
他從畢業就跟着老師,到現在兩年多。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謝立飒的時候是在科羅拉多大峽谷。謝立飒蹲在一塊岩石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嘴裏叼着的香煙和腳下的赤色沙土,落日的餘晖映在他臉上卻沒有暖意,依然郁郁如游蕩在荒原的獵豹,孤獨,高傲。
潘穎姐倚在一輛破破爛爛的吉普車上,給他擡手一指,看,這就是謝立飒。鐘原簡直看呆了,老師是他的偶像,他的目标。而他結婚,就像是把他從神壇上拉了下來,潘穎姐接受不了,他也覺得怪異。
更何況,所有人都默認老師和潘穎姐才是一對的。他們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有誰不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事情是這樣,我在火車上用手機打字,第一次打完其實字數更多點,然後發生一系列慘劇,結果就是我又重新寫了一遍 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