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放下
26.
鐘原車開了近一百七十公裏,足足四小時兩人才去拍東川紅土地,下午緊跟着行程盤山去拍落霞溝和螺絲灣。晚上兩個人就在房車裏過夜,第二天一早就去打馬坎拍日出。
他們的路線是按潘穎編的書走的,潘穎設計的行程并不算匆忙,但他們把一周的行程壓縮到三天,又要趕在每個地點的最佳拍攝時間之前等,就顯得有些過分緊湊。
但是鐘原能吃苦,他跟着謝立飒也走南闖北不少地方,哪一回不是披星戴月生生磨掉一層皮。這樣的進度比較起來,只能算放松了。
晨露沾衣,萬丈霞光。樂譜凹,鍋底塘,瓦梁房子。又去西瓜地和錦繡園,拍千年龍樹和七彩坡。錦繡園是斑斓的色塊縱橫交錯,七彩坡又是線條飛舞延綿不絕。
鐘原其實很有靈氣,對美特別有感覺,他一到七彩坡就感動得熱淚盈眶,那邊赤橙黃綠青藍紫,只是掃上一眼,視覺就被猛然沖擊。
現在是工作日,元陽梯田的游客并不算多,這邊零星幾個趴着站着在田壟上的,多半都是來攝影的。
鐘原旁邊一臉胡子的大叔看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跟他咧嘴一笑,張嘴一口川音:“嘿,你看,這十公裏,光線、濕度、溫度那麽一變化,就能看出混色效應來,色調和飽和度都得跟着調。那一瞬間,啧,天光乍洩,轉瞬即逝!”
鐘原連是稱奇。大叔又說:“我都待了四天了,前天下雨,昨天光線不行,今天倒是晴得很咯,但還是無緣啊。”
看着大叔悵惘和不甘心的眼神,大家都是玩攝影的,鐘原當然理解那種心情。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端起相機,在鏡頭下找了找感覺,總覺得不對,這就聽旁邊一陣驚呼,連忙瞅過去。
一個青年對着謝立飒,臉上是全然興奮和驚喜的神采。“大師啊!天啊,你怎麽拍到的?”
鐘原心一動,也往那邊湊過去,卻被大叔一把推搡開,擠到了後面。
那田壟本來就窄,雲南雨水足,那地也是泥濘的,鐘原一個趔趄,一踩下去就是一腳泥,恨得牙癢。
他瞪向大叔,一看他正在他老師旁邊手舞足蹈,一副嫉妒得發狂的模樣,只剩忍俊不禁了。大叔叽裏呱啦說了些什麽,想把謝立飒的相機搶過來仔細看,又不好意思伸手。
攝影師們不言說地默守着規則,都不會主動去碰對方的相機,說輕了那是同行吃飯的家夥什兒,其實可是把相機當老婆養,哪敢輕易上下其手呢?
謝立飒卻覺得有點樂,便把相機摘下來遞給他。大叔眼睛都綠了,誠惶誠恐地把相機雙手捧過來。
謝立飒換了廣角鏡頭,不小的相機被虎背熊腰的大叔拿在手裏竟顯得精巧起來。
那相片被他拍出了混色效應,就那一瞬間的抓拍,顏色似真似幻,不濃不淡。大叔嘴裏不斷發出“阿,阿”的贊嘆聲,最後戀戀不舍地把相機還給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太棒了,真的,兄弟,太棒了!”
謝立飒莞爾,他又轉身去指導了鐘原幾句。
那個青年和大叔是認識的,他們圍在一起說了會話,面很嫩的小青年就被大叔推了過來。他扭扭捏捏地走到謝立飒這,問道:“咳,高手,你們,之後什麽打算?”
鐘原看向謝立飒,謝立飒說:“回昆明,然後去紅河。”
小青年撓了撓頭,說:“我們去完大理打算走滇藏線進藏,想請你們同行。”
鐘原詫異道:“二月底進藏,不會太奇葩了嗎?”
小青年幹笑,“二月人少,而且納木錯會結冰。我是第一次進藏,老柯,就是那個大胡子,幾年前□□月份去過一回啦。”
謝立飒想了想,潘穎編纂中國旅游的系列,他的确早晚要跑一趟西藏,便決心應了。嘴唇剛動還沒出聲,他突然想到闫雯卉,還是說:“我再想想。”
鐘原心下震驚,他熟悉老師,從來都是絕不拖泥帶水的個性,所謂說走就走了無牽挂,不過一念之間。是因為……哦,他現在有了牽挂嗎?
大叔和青年也是來雲南才認識搭得夥,大叔是獨立攝影師,青年是個地質學者,也愛好攝影,又聊得來,便幹脆地結了伴。
他們最後就和謝立飒他們互換了聯系方式,三天後走,如果謝立飒去,他們就在麗江彙合,開兩輛車走公路。
謝立飒沒有帶名片的習慣,讓鐘原撕了張紙,自己唰唰兩筆寫了名字和電話號碼遞給大叔。大叔拿了自己的名片給他,原木色毛邊卡紙,和他的人一樣,粗犷,但不落拓。
謝立飒接過一瞟,疑道:“老柯,柯林?”
大叔也驚了,“謝立飒?你就是Eric?”
青年和鐘原也面面相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不由覺得真是奇妙,柯林的外表不修邊幅大大咧咧,居然是中國名聲煊赫的人文地理攝影師。而在野外攝影上成績斐然的謝立飒,卻是沉靜如斯,腹有詩書氣自華。
柯林感慨道:“拍了四天沒拍到七彩坡,但見到活着的閣下,也是不虛此行。”
謝立飒嘴角微翹:“彼此,久仰大名。”
柯林捶了他一拳,朗聲笑道:“別拽文啦,這西藏,怎麽也一起進一次啊,可別猶豫,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謝立飒說:“嗯,老婆懷孕五個多月,不太放心。”
“你結婚了?!”柯林和青年都目瞪口呆。
柯林知道他剛結婚不久,目露同情,眉毛一耷,連那亂滋亂翹的胡子都顯得愁苦起來,“兄弟啊,聽哥一席勸,這話不中聽,但肯定是實話。如果你愛她,你別害人家。”
鐘原啧了一聲,但也默認了這個說法。三天兩頭跑在外面,三五不着家,多少日夜枯等。出去拍,對不起妻子,不去拍,對不起自己。
柯林說他也結過婚,她愛他,但還是離開了他,因為這份感情太無望了。
大叔苦笑說結婚以前覺得愛情就是你懂她她也懂你,結婚以後才發現,原來相知難得,但也還需相伴。
大叔用鞋底碾碎了腳下的一粒土塊,嘶啞道:“她不願再等我了……我不怪她。”
聽者唯有嘆氣。
他們各自拍了大叔的肩,男人之間,不知說什麽好,也沒什麽可安慰的。傷了心,喝一場酒落一場淚,便用膠水糊一糊,也還是要上路。
可謝立飒站在原地,覺得嘴裏一陣腥鹹。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鐘原見他臉色煞白,輕聲問:“老師……你還好?”鐘原想到了那個踏雪而來就為了給老師帶點水果的女人,老師戒掉的香煙和水壺裏的梨湯。這樣的生活擁有了是福,但是若是失去,便成了禍根。
謝立飒點頭,拎起三腳架說:“嗯,走了。”
鐘原跟着他,想到柯林的故事心有戚戚。
他便想,他寧肯為了理想單身一輩子的。
但他還是太年輕了,年輕人不知無畏,才會輕而易舉地規劃出自己的人生。
27.
謝立飒沒想到潘穎會飛過來。
她帶着一副寬邊墨鏡,穿一席明黃色帶骷髅圖案的旗袍,頭發松松绾了個髻,明明是很鋒利的氣場,卻流露出幾分婉約。
她見到謝立飒,擡手把墨鏡摘了,她畫了細長的黑色眼線,眼尾拉的很長,微微上翹。“Eric,我和你們一起去西藏。”
謝立飒眨眨眼,探尋的眼神向鐘原輕輕瞥去,了然一笑,鐘原就乖乖轉向了牆壁。
潘穎掩唇笑道:“鐘原只是說了下你們的行程,怎麽,難道我還不被歡迎嗎?”
謝立飒說:“不,其實我并不打算……”
“你還沒去過西藏吧?”潘穎打斷他,“你知道嗎?這幾年通火車了,火車開進去,好多東西都會不一樣了,再不去就真的遲了。”
謝立飒恍然微笑,“這麽多年的朋友,你總是會抓我的軟肋。”
潘穎眼神閃爍,“那便去吧,老柯也算舊識了,多年不見,他還算我老鄉呢。”
謝立飒點頭。
潘穎是成都人,她和謝立飒在美國求學時認識,算算也有十七個年頭。兩年不見,他們便沿着麗江,尋一家臨江的簡陋茶舍坐下,要一壺滇紅普洱。也沒覺得隔閡,潘穎和他聊了聊自己的項目進展,兩人沉默下來。
謝立飒喝了口茶水,潘穎忽然對面展顏,拿了句京戲的念白:“時間匆匆過去,故人你可還安好?”
謝立飒掀起眼睫,露出微末的笑意,那個笑容幾經風雨,卻仍然顯得純真。他說:“嗯,很好。”
潘穎拎起茶壺給他滿上一杯茶,她狡黠說:“Eric,你還是不懂女人。”
謝立飒漫不經心地擺動着面前的茶盅。
“女人大都幻想過成為攝影師的情人,但少有人能忍受作為他們的妻子。”潘穎定定地看着他道。
謝立飒沒說話。
潘穎一哂,又道:“這是你理想的生活,遠行在外,又有人等你歸,可是你的女人呢?她甘心嗎?”
謝立飒啞聲說:“我不知道。”
潘穎目光于是柔軟下來,“Eric,如果你是一個藝術家,那麽你一生都會是個藝術家,每一年,每一天。而舍棄和殘缺也是藝術的一部分。”
謝立飒心裏驀然騰起一絲怒氣,他本能地讨厭這樣的論調,可那怨怼又不知道是對旁人還是對自己。
潘穎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也是涼的,除了闫雯卉,他再沒遇見別人有那麽暖和的手心。
她說:“唉,家這個字啊……它又是令人神往,又是沉重,它會拖住你,讓你不再自由行走。”
謝立飒沉默了幾秒,慢慢把手抽了出來,他沒錯過潘穎臉上閃過的尴尬和受傷。但他還是輕聲說:“潘穎,讓我想想,自己想想。”
潘穎皺着眉嗔道:“你總是這樣!Eric,你不是一個人,如果說世界上有人懂你就像懂他自己,那麽除了我潘穎不會有第二個!”
謝立飒起身,拿起外套,他額前的碎發有點長了,側臉的時候投下一片陰影。他對上了潘穎的眼神:“所以我們無話不說,但卻沒法走到一起。潘穎,我已經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潘穎又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這樣感性,尤其多情,又似無情。
謝立飒嘆道:“以前的一切我都不後悔,現在不會,希望将來也不會……明天上路了,你今晚好好歇息吧。”
他便遠去了,留下一個堅決的背影,他的背瘦削,筆直,清癯。
潘穎握着一杯冷茶,悵然若失。
作者有話要說: 好難找到Wi-Fi。。。我在海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