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專寵
夜涼如水, 永和宮內外靜瑟一片,燭火通明的內殿之中投下幾道人影,檀木圓桌上擺放着數多菜肴, 兩杯薄酒清澈見底, 依稀倒映出一張溫婉秀麗的面容,而此時那張面容上只有愕然。
“娘娘恕罪, 可是嫔妾說錯了什麽?”姜貴人連忙跪倒在地, 神色略顯慌張。
今夜她着一襲淺碧色暗花雲紋宮裝, 發髻亦是簡約大方, 看上去格外清麗婉約,她們都說皇上喜歡這樣的,可是剛剛自己只是行了個禮, 還未說什麽, 皇上竟然就一言未發的走了。
望着這一桌的酒菜, 貴妃神色恍惚,只是靜靜的望着門口的方向,外頭只有一片漆黑,猶如一頭巨獸在暗中吞噬一切。
藍琦将人扶了起來, “貴人未曾說錯什麽,只是皇上大約還有政務要處置, 您還是先回去歇着吧。”
聞言, 後者一臉欲言又止,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可又不敢多言, 便只好行了一禮退下。
內殿之中萬籁俱寂, 藍琦心疼的望着自家主子,忍不住安慰道:“皇上定是想起還有公務要處置, 或許是去了皇後娘娘那,畢竟今日初一該給皇後顏面還是需要給。”
貴妃忽然笑了聲,五指漸漸收攏,“你信嗎?”
皇上分明是想起了頤華宮那人,是啊,今日場景與那日何其相似,皇上難免觸景生情,眼裏心裏怎麽還容得下旁人。
“這宮裏那麽多寵妃,緒妃當初何其受寵,最後皇上還不是連最後一面遺容也不願意見,只有笑到最後才是最重要的,她們如何能與娘娘相提并論。”藍琦輕聲道。
望着面前的薄酒,貴妃猛地端起來一飲而盡,不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五指緊緊握着酒杯,“本宮寧願皇上無情,而不是将僅剩不多的情誼傾注在一人身上,為什麽,本宮陪了皇上那麽多,每日小心翼翼,為什麽到頭來皇上會對一個後來者如此上心。”
帶那人去逛燈會,送草編兔子,這些她甚至從來不曾妄想過,因這一胎,皇上甚至兩月未曾踏足永和宮,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警告。
倘若自己也懷有身孕,皇上是不是也會多看重一分。
“之前的方子呢?”她突然擡起頭。
藍琦被吓了一跳,不由支支吾吾道:“您……您不是覺得那些都是誤人的偏方嗎?”
“去。”貴妃目光灼灼,“現在就去熬。”
藍琦連忙點頭,趕緊轉身退出內殿,不知為何,她感覺自從主子喝了這些偏方後就變得情緒不太穩定,以往皇上也不是沒有偏寵過蘭昭儀,主子也不會像今日這麽失控。
思及此處,她立馬向外頭的小太監招招手,一邊往內殿看了眼,不由壓低聲音,“看見皇上的銮駕去何處了嗎?”
小太監神色也有些奇怪,像是不知道怎麽說,也是支支吾吾起來,“夜裏黑,也……不敢跟太近,不過……皇上那方向好像不是去長春宮的,反倒是……”
藍琦揮揮手讓他不用說了,只能趕緊去小廚房讓人熬藥。
晚風拂動,月色稀薄,整個皇宮都籠罩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一隊隊禦林軍不時巡過。
此時內殿之中還燒着地龍,一片溫暖如春,沈榆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被窩漸漸發熱,不由微微睜開眼,壓住嘴角的弧度,聲音帶着迷蒙,“皇上?”
縱然懷着身孕,女子身子依舊纖細,但相較往日的清瘦還是圓潤幾分,霍荀輕輕握着女子細腕,聲音低沉,“睡吧。”
女子稍稍擡起頭,縱然什麽也看不清,“皇上……怎麽會在這?”
第一次伸手覆在女子隆起的腹部,好似感受到些許動彈,霍荀語氣溫和,“朕為何不能在這?”
本不欲驚醒她,只是剛剛發覺她肚子裏的孩子會動,不知為何,他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一種奇特的牽絆。
如果是個公主,那他一定給予最好的一切,若是皇子,亦可以教他騎馬打獵。
幼時他多麽希望父皇能這樣對自己,可惜那都是大哥的。
“可是……今日不是貴妃娘娘生辰嗎?您就這樣過來,那貴妃娘娘如何是好……”女子聲音透着剛醒的迷蒙。
霍荀閉上眼,嘴角抿着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倘若這樣想,為何又在廊下留燈?”
沈榆低下頭,五指緊緊攥着男人衣袖,聲音輕細,“皇上說過,臣妾與旁人不同。”
“所以臣妾反複思量,倘若那日德妃娘娘舉薦的是另一人,皇上是否也會待她如待臣妾這麽好。”
輕細的聲音帶着幾分不安,又夾雜些小心翼翼,霍荀握住女子的手,聲音低沉,“那朕今日為何不留在永和宮?”
“只有你,才會讓朕難以自持。”
低沉醇厚的聲線響起在耳側,沈榆眼簾微垂,輕輕靠在男人臂彎裏,五指緊緊攥着他衣袖,不再多言一句。
直到額前多了道溫熱的觸感,又沿着鼻梁落至唇角,她躲避着別過頭,可那道炙熱的氣息緊随而至,唇齒間清冽的氣息糾纏不清,久久才響起男人沉悶的聲音,“睡吧。”
黑暗中好像多了些別樣的氛圍,沈榆湊過腦袋,一只手順着被褥往下滑,“其實…臣妾近日聽嬷嬷講了一些……”
捉住那只小手,霍荀眉間緊蹙,喉嚨不斷滾動,“講了什麽?朕也想聽聽。”
立馬低下頭把手抽回來,女子不由別過腦袋,喉嚨像是卡了殼再也不曾多言一句,呼吸也有些停滞。
黑暗中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只有屋外的聽竹熄滅燈籠,與廊下的李長祿彼此點頭示意。
随着弦月漸漸隐沒在黑雲中,卯時十分外頭依舊是漆黑一片,李長祿還未敲門,裏頭的光就亮了,繼而趕緊揮手讓宮人們進去伺候。
他現在算是徹底看清楚了,皇上對蘭昭儀顯然已經動了情,不然怎麽會落了貴妃娘娘臉面來這,分明是想起了當日在德妃那遇到蘭昭儀一事,故而才會不顧貴妃娘娘生辰反而來頤華宮,到底還是蘭昭儀福氣深厚,今後要是再生個皇子,後半輩子的青雲路是不用愁了。
內殿之中燭火晃動,沈榆并未伺候霍荀更衣,因為肚子大了不便,直到對方要走時才起身相送。
卻被人握住手,輕撫了下背後的青絲,“若是不便,今後便無須去給皇後請安。”
沈榆目光認真,“臣妾還沒有腿腳不便,自然不能廢了禮,如今新人剛進宮臣妾便做出這種表率,今後讓皇後娘娘還如何管轄六宮。”
李長祿忍不住垂下眼簾,蘭昭儀的确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怪不得能得聖心。
“那是皇後的事。”霍荀摸摸她腦袋,“好好歇着。”
沈榆屈身行了一禮,目送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內殿,繼而才來到梳妝櫃前坐下,拿起梳子靜靜梳着發絲。
生物鐘都養好了,準時準點起來上班打卡,哪能說缺勤就缺勤,不然豈不是要落個恃寵而驕的名頭,至少在外禮數不能缺,現在可不是鹹魚養老的時候。
只是老板太會畫餅,換個人的确遭不住。
“皇上是真把主子放心裏頭。”
聽竹笑着進來,眉眼舒展,“不然也不會丢下生辰的貴妃來這。”
沈榆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她也只是猜,同樣的情景霍荀會不會想到自己,不過好像讓她給猜中了,可想而知昨夜貴妃是何心态,但是對方心态越崩潰,對她就越有利,因為一個被情緒所操控的人理智只會減弱,也就會露出更多破綻。
起都起來了,她洗漱一番吃了早膳才去的長春宮,遠遠的就聽見裏頭聲音不斷,可等她進去就立馬寂靜無聲。
衆人眼神怪異的屈身行禮,“嫔妾叩見昭儀娘娘。”
姜貴人在後排,此時只是緊緊攥着衣袖,一夜之間她成了阖宮上下的笑柄,四處都是譏諷的視線,好像都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她原以為皇上是去清心殿,可萬萬沒想到會是頤華宮,可皇上就算不滿意自己,那昨夜還是貴妃娘娘生辰,皇上竟然也棄之不顧,難道在皇上心裏真的只有蘭昭儀,再也看不到旁人嗎?
“妹妹這月份越來越重了,怎麽還日日來給皇後娘娘請安,還是龍裔最重要。”佟妃不由認真道。
沈榆解下鬥篷遞給聽竹,一手扶着腹部莞爾一笑,“禮不可廢,姐姐可莫要再唆使我了。”
旁人都是心情沉重,明明今日天空湛藍,卻好似一座烏雲籠罩在頭頂。
貴妃娘娘資歷如此深,而且也一直恩寵不斷,昨夜皇上竟然丢下生辰的貴妃去了頤華宮,還在那裏留宿,還将一衆新人視若無睹,貴妃娘娘都如此了,那她們就更不用說了。
本以為蘭昭儀懷有身孕皇上會去旁人那,可如今看來也是她們想太多,皇上眼裏心裏只有頤華宮,哪還有其他人。
怪只怪這批新人太不中用,貴妃娘娘都親自給了機會,居然也沒能留住皇上。
随着外頭一道人影進來,衆人都眼神一變,立即屈身行禮,“嫔妾叩見貴妃娘娘。”
她們都以為今日對方不會過來,如此看來,倒是有好戲看了,蘭昭儀專寵,這貴妃也不是省油的燈,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不必多禮,昨日你們送的賀禮本宮都收到了。”
“妹妹昨日送的玉觀音本宮很是喜歡。”
好似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貴妃笑盈盈的看向沈榆。
後者微微颔首,語氣謙和,“娘娘喜歡就好,這個是開了光的,想必若日日禱告定能靈驗。”
聞言,貴妃落座在對面,神态自若,“那本宮是要日日禱告,願妹妹這胎是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屆時宮中就又能添一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