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1929年的初夏時節。
上海。
法租界一條新修的柏油馬路上,兩旁的泡桐嫩綠還未成蔭,攀附在路旁西洋建築物上的紫藤花已謝,昨夜那場急雨使街道坑窪處出現積水。
時近正午的太陽一點也不刺眼。
馬路上走來三個穿“啓德女中”校服的女孩子。
統一的淺藍色短衫與黑色及膝裙走過長長的馬路,洋溢着銀鈴般的笑聲與歡快的話語。
“青然,靜雪,禮拜天去‘大光明影院’看電影怎麽樣!這次可是阮玲玉的新片子!”左邊胖胖的姑娘眯起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看向右邊兩位同伴。
“不行了,淑淑。宋老師讓我準備畢業典禮致辭。脫稿,不少于五千字,估計這兩個禮拜天都泡湯了!你和靜雪一起去吧!”梳着兩條及腰發辮的女子聲如銀鈴婉轉,容顏清麗若夏風。
“就知道你沒空!”胖姑娘鐘淑淑一撇嘴,“我們女中的大才女,大美女,葉青然!記住啊,這是你第五次拒絕我,總有一日,我要你補回來!”
“一定,一定。”葉青然清澈的眸子微微含笑。
她與鐘淑淑和江靜雪是在女中相處了三年的好朋友。在學校裏三個人同吃同住,周六放學一起回家,閑暇時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好的不分彼此。
“靜雪,你有沒有空?”鐘淑淑問身旁瘦高白淨的女子。
“對不起,淑淑。”江靜雪垂下雙目,修長的手指繞着自己及肩的發辮,語氣溫婉可人,“這個禮拜火柴廠要趕一批貨,我要幫媽媽做工。”
“——你們都是大忙人,唯獨我才是最逍遙快活最會享受生活的那一個!得了,我自己去看。”鐘淑淑撅起嘴,擺出一副不悅的樣子。
“等畢業典禮一過,請你們看電影吃西餐,算我給淑淑大小姐賠罪。”葉青然淺淺一笑,拍拍鐘淑淑的肩膀。
“怕是到時候,你既要備考,又要應付那位蘇大少爺,哪有時間理我!幹脆,現在請我吃冰淇淋!前面就有一家法國人開的冷飲店,去看看!”鐘淑淑甩着書包跑起來。
鐘淑淑胖胖的身子像一個急速滾動的球,一往直前。
一輛黑色轎車猛然從前方對着她駛來。
“淑淑——”葉青然與江靜雪同時喊,竟然忘了下一步的動作。葉青然雙目圓瞪,一時忘了呼吸。江靜雪痛苦地捂住了雙眼。
“嘎——”
“啊——”
一聲刺耳的急剎車和鐘淑淑聲嘶力竭的喊聲同時在雨後初夏潔淨的空氣裏響起。
葉青然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上,她快速跑過去,只見鐘淑淑癱坐在地上,滿臉痛不欲生,深藍色校裙下擺已經裂開,膝蓋處鮮血殷殷。
“淑淑。”她扔下書包,抱住鐘淑淑的身子,從衣袋裏抽出一個白色手絹輕柔地敷在她膝蓋處的傷口。
江靜雪也匆匆跑過來,也掏出一條手絹,給淑淑固定傷口。
“只是擦破了點皮——應該沒有傷到骨頭。”鐘淑淑臉色蒼白,心口仍緊張不停。
“沒事兒吧?沒事的話我們可走了?”一個懶洋洋的男子聲音從轎車駕駛座上傳來。
葉青然循音望去,一個年輕男子的頭正伸出車窗,神情漫不經心。
她胸中的怒火一觸而起,撞了人別說包賠養傷了,連個歉也不道,太拽了不是!開車就能橫行?
“照顧一下淑淑。”她低聲交待靜雪,起身來到黑色轎車正前方,雙手摁在車頭處,一副清冷的眸子對上剛才說話的司機,“想問先生一個問題?”
“請講。”年輕司機露出不屑的笑容,瞥了一眼擋在正前方的女子,眼睛頓時再也移不開,女子及笄年華,雪膚玉肌,眉眼如畫,薄唇仿佛櫻花落在上面一般粉嫩,一雙深若寒潭的眸子明亮清澈,好像從年代久遠的畫中走出的不谙世事的仙子,只有那兩根垂在腰際的發辮在徐徐而來的夏風中微微顫動,提醒着她存在的真實。
“先生來自遠古洪荒還是天庭仙境?”她聲音輕柔曼妙卻又擲地有聲。
“這是如何說起?”司機哈哈一笑,“什麽天庭,什麽洪荒,我是個人!家就在上海!”
“哦,先——生——是——個——人!”葉青然故意一個字一個字出口。
“你這位小姐說話怎麽那麽刺耳朵?”司機回味着她剛才的話。
“我看先生應該來自遠古洪荒,那裏的人不光茹毛飲血,衣不蔽體且蒙昧無知,不通禮教!撞了人也只會與先生一般拍拍屁股走人!”
“你拐着彎罵人啊!”司機後知後覺,驚叫起來。
葉青然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兩個淺淺的梨渦浮現。
車裏有人笑了。
車窗玻璃緩緩落下,一張宜嗔宜喜幽昧含笑的男子臉龐浮現,凝視着她,“小姐好口才,罵人不帶髒字!”
被陌生男子如此盯着,葉青然臉頰浮現淡淡的酡紅。
“我可沒罵人。如果有人感覺到被罵,一定是虧心事做多了。”
“周傳明,你下去處理一下,該道歉道歉,該賠錢賠錢。”後車座上又一個人開口了,語氣冷淡,疏離。
“總算有個說人話的了。”葉青然一臉譏诮望向車內。
隔着層車玻璃,隐約可見那名男子一身軍裝,神色淡定冷峻。
那個叫周傳明的司機下車,滿臉堆笑,“三位小姐,對不起,我有錯在先,車子開得太快,真心誠意給你們道個歉,醫藥費我們出。”
葉青然從車前走開,狠狠瞥他一眼,“你撞的人在那邊,道歉的話去給她說!”
鐘淑淑在江靜雪的攙扶下,已經從地上起來,跌跌撞撞走到青然身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青然,我是皮外傷,回去擦點藥就行了,我們走吧?”
靜雪也低聲道,“他們的車是軍車,我們惹不起,走吧?”
“他必須親口給淑淑道歉。”葉青然櫻唇微斂,甚是倔強。
周傳明笑着朝鐘淑淑躬了躬身子,“這位小姐,撞到你是我的錯,請多包涵。”
“沒事兒,我跑得太快了!”鐘淑淑息事寧人。
周傳明從上衣兜裏掏出幾張嶄新的票子遞給鐘淑淑,“小姐受了皮肉之苦,這些聊表心意,請勿做他想,去醫院包紮一下吧!”
“心意領了,這些錢不能要。”鐘淑淑擺擺手。
葉青然看到淑淑走路問題不大,緊繃的心弦終于放下。
可是剛開始窩在心裏那股火,又燃起了。
“撞傷了人,不付醫藥費說不過去。你們雖然有錢,但是我們也不會漫天要價,去醫院來回路費加上包紮的費用,你們就給一個銀元得了。”她看到周傳明一個司機就能拿出那麽多票子,他們一定非富即貴,要的越多對他們來說和打發要飯的沒有區別,要想使他們難堪,就要出奇制勝。
一個銀元足夠淑淑就醫,可這群貴人身上未必會有!他們十有八九不屑帶那種既沉甸又失身份的錢。
“青然——”靜雪有些緊張。
“我身上的票子都給你們,少說也抵幾百個銀元。”周傳明又掏出一把鈔票。
葉青然眉眼含笑,輕輕一推,“不好意思,你的耳朵好像不好使。我說——我們只要一個銀元!你給這麽多,我們受之有愧!”
“這位小姐長得如花似玉,刁難起人來可是一等一!”周傳明有些氣不忿。
“青然,我們自己去醫院。”淑淑有些為難。
“一個銀元,童叟無欺。”葉青然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浮現,笑若春花,望着如熱鍋螞蟻的周傳明。
“你——”周傳明咬得牙齒格格響。
“我這兒倒是有一個銀元。”一名男子身着國民黨高級将領軍裝,推開車門從容走來。
映入葉青然眼簾的是一雙狹長的桃花眼,風流若雪,眸色卻深邃淩厲。他嘴角略含笑意,卻讓人感覺疏離,喜怒難辨。如果說剛才車窗裏探出頭的男子是五分嬉笑,三分不羁,兩分邪魅,他就是五分風流,三分冷峻,兩分疏狂。
他右手修長的手指捏着一枚銀元走向葉青然。
葉青然心底打了個寒顫,好像一股北風吹來擾亂了初夏靜谧的美好時光。
“師長,您怎麽下來了?”周傳明畢恭畢敬。
葉青然被陌生男子如此盯着,臉頰微紅,快速接過那枚銀元,“兩清了。”
轉身與靜雪一起攙着淑淑回去。
“小姐,還沒說再見哪!”那名被稱為“師長”的男子語氣幽幽。
葉青然停住步子,回頭淡淡道,“再什麽見?但願永遠不見!”
軍裝男子凝視着葉青然漸行漸遠的嬌俏身影,殘留在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
他冷然上車,對後座上西裝革履的男子道,“‘啓德女中’的。阿元,讓‘飛鷹分舵’查一下剛才那個女孩。我要最完整最詳細的資料。”
宗元不解,“動用‘飛鷹分舵’查一個小女子,承珣,你太小題大做了,不就是伶牙俐齒了點兒,幹嘛要滅人家九族?”
唐承珣狹長的桃花眼眯起,薄唇揚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宗元忽然之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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