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因為天色已晚,酒館大多打烊了,兩人走了半日,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家,裏頭也沒幾個酒客,等溫榮喝完幾壇之後,廖廖幾個客人也己經全走光了。
傅清寧數了一數他喝光的空酒壇,有四個了。她心想着這人喝酒跟喝水一樣,肚子裏那麽點地方,怎麽能盛得下那麽多酒呢。
正尋思呢,溫榮突然就醉倒了,趴在桌子上怎麽拍叫都不醒。
本來他在喝酒,酒保也不好意思地趕他們走,一見他醉倒,酒保就走過來了,很不好意思地道:“兩位我們要打垟了。”
傅清寧只得結了帳拖着溫榮出來,只見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己下起了小雨。身邊又是個爛醉如泥的人,她覺得這個晚上真是悲催透了。
但是且慢,事情還沒有了結呢,她對青州城并不是很熟,連身在哪裏都不知道,溫榮又醉得走不動路,想再回酒館裏去呆着,人家己經關門了。怎麽辦呢?總不能把他扔在這裏吧。
她糾結了半日,心裏頭冒出了好幾個主意,都被一一否決了,沒辦法,背着他走一程吧,說不定路上能遇到馬車和下人呢。
喝醉的人偏又死沉,她背着走了半天,覺得腳都要斷了。溫榮還不老實,從她背上滾下去了好幾次。
她快抓狂了,恨不得甩他兩巴掌,讓他清醒一下。
然後她突然看到一座很恢宏的府第,不就是剛剛赴宴過的明國公的府第嗎?這下有救了。
葉襄半夜被下人叫醒,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出來一見爛醉的溫榮和他身邊的狼狽少女,驚訝得話都快說不出來了。
傅清寧很不好意思地對他說道:“溫榮喝醉了,我背不動他,想問你借輛馬車送他回家。”
葉襄忙令下人将溫榮扶進去了,又道:“你先進來換件衣服,在這裏住一夜,明早再回去。”
傅清寧也累壞了,“那就多謝你了。”
房間裏炭火燒得暖暖的,她換了衣服,擦幹頭發,穿上暖靴,又喝了杯熱乎乎的姜茶,整個人一下子舒坦了。
休息了一會她去看溫榮,只見葉襄也在房間裏,見了她便問:“為什麽要你背回來,馬車和下人呢?”
傅清寧道:“我們走路去的酒館,沒帶下人。”
葉襄哦了一聲,“那他喝了多少酒了?”
“呃,有四壇多,五壇不到一點。”
“他現在這麽不中用了嗎,才四五壇就醉成這樣,以前十壇八壇不在話下。”
“可能是他心情不好吧,不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嗎?”
葉襄大奇:“他是受了什麽刺激?”
傅清寧便道:“他今晚遇到老情人了。”
“老情人?誰?”
“牟二奶奶。”
葉襄愕然:“你是說牟瑞風的婆娘江采雲?”
傅清寧不知道牟二奶奶的閨名,遲疑道:“應該是吧,她是姓江。”
“所以你陪他喝酒,又把他背這裏來了?”
“是啊,要不怎麽辦呢?”
葉襄看她一副無奈的樣子,突然很想笑,好容易才忍住了。
他心想這麽傻的姑娘換了我也不會放過,逗弄逗弄真挺好玩的,也能給死水無瀾的生活增添不少樂趣。
床上的溫榮突然嘟嚕了一聲:“水。”
傅清寧連忙走到床邊,只聽他說道:“我口渴。”
床前小幾上就有倒好的茶,傅清寧遞了過去,溫榮還不接,傅清寧只得放下茶杯将他扶起,然後把杯子湊到他嘴邊喂了他幾口。
葉襄實在看不下去了,“傅姑娘你去睡吧,這裏一堆的下人,不用你忙了。”
傅清寧巴不得這麽一句,立即放下了茶杯,“那我去睡了,哎,可累死我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葉襄便道:“別裝了,人已經走了。”
溫榮一骨碌坐了起來,兩眼清明神采奕奕哪裏有半點醉酒的樣子。
葉襄道:“好意思嗎?這個大的人還捉弄人家小姑娘。”
溫榮道:“我快被她氣死了,不捉弄捉弄難出我心頭之氣。”
葉襄好奇道:“你不是容易動氣的人啊,怎麽會被氣成這樣?莫非是人家不肯上你的床?”
溫榮輕哼了一聲,“上什麽床,我可不像你,身邊離不了女人。”
葉襄笑道:“我也不是什麽人都要的,不過象她這麽好玩的我倒不介意收一個。”
“收起你那亂七八糟的念頭,眼下我正用得着她呢。”
葉襄更好奇了,“說來聽聽,你能用到她什麽?”
溫榮壓低了聲音,“用處可大了,換了你,也一定會有興趣的。”
葉襄立即來了興致,“我以為這世上己經沒有什麽事能讓我感到有興趣了,說來聽聽究竟是什麽?”
溫榮附耳說了幾句。葉襄臉色微變,“你說的是真的?”
溫榮道:“決無虛言。”
葉襄還有些懷疑:“多少人想要的東西,居然讓她得到了,真讓人不敢相信,确定是真的嗎?”
溫榮道:“應該不是假的,不過我要先去探探虛實。”
葉襄點頭:“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動身?”
溫榮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就快了,要不我為什麽要請你過來坐鎮呢。”
***
傅清寧一覺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她睜眼看着頭頂的煙霞紅羅帳,過了一會才想起這是在明國公府。難怪床帳被褥都是香香軟軟的躺着特別舒服。
她又賴了一會床,方才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
剛穿好衣服,便見一個圓眼翹鼻的俏麗丫頭走了進來,“姑娘醒了,快來洗漱吧,溫大人已經起來了,在外頭等着你一起吃早飯呢。”
傅清寧吓了一跳,暗道自己何德何能,讓溫榮等她吃早飯,早知這樣,不如多睡一會兒,等他吃完再起來。但是這會兒又不能再躺回去了。
她草草洗漱了一番,跟着圓眼丫頭走到餐間,果見桌上擺滿了各類早點,溫榮大概己經吃過了,正坐在桌邊看一張邸報。
傅清寧這會兒已經肚饑了,況且這早餐賣相好又豐盛。
她伸手抓了個包子吃了起來,一口咬下去,鮮汁滿溢,濺了她一臉。還有幾滴落在了溫榮的邸報上。
他拿桌上的手巾給她擦了擦,“這是湯包,你要一口一口慢慢吃。”
傅清寧聽他語氣柔和,與平時有些不同,還有些奇怪,心想大概是昨晚自己付出的辛苦勞動感動了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又立即讓她改變了主意。
“你什麽時候能改改這毛裏毛燥的毛病。”
于是她從容的把一籠湯包吃完,用手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又慢慢悠悠地喝起粥來。
溫榮一張邸報看完,見她還在喝那碗粥,便促道:“你不能吃快點?”
傅清寧道:“不是你讓我改改毛燥的毛病嗎?這粥燙,我得慢慢喝。”
溫榮将邸報往桌上一放:“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聽話了?”
傅清寧眨眨眼:“我一直都很聽話的呀,倒是溫大人你一直改不了挑剔的毛病。”
聽到兩人鬥嘴,桌邊侍候的丫頭們都抿嘴笑了起來。
溫榮不吭聲了,心裏尋思着自己得再找個時間來一次醉酒才好。
一個多時辰後,傅清寧終于把早餐吃完了,桌上的每一樣她都嘗了嘗。
但她其實有點後悔了,不該為了賭氣吃那麽多,結果吃得太撐了,現在肚子很不舒服。
她上了馬車便開始打飽嗝,一個接一個。
溫榮終于聽不下去了,“誰叫你吃得那麽多,嘗到苦頭了吧。”
傅清寧好容易壓下一個飽嗝:“你別和我說話。我現在沒空說話。”話音未落,她又打了一個。
溫榮推開廂門,吩咐車夫:“郭敬先去醫館,找大夫給她開些消食的藥。”
郭敬應一聲,改換方向往醫館去了。
卻巧不遠就有一家挺有名的醫館濟生堂。大夫診了診脈,讓醫僮拿了一甁消食丸,先用溫水送兩顆服下,果然是立竿見影,腹中積滞感消了許多。
那大夫又道:“我再開幾帖散瘀理滞的藥,一日三餐前喝下,以後吃東西要小心。”
傅清寧恹答答地應了,拿着藥步出醫館,迎頭突見一個五旬左右的婆子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穿着件藍布棉襖,看着很面熟。
然後她突然想起來了,那不是唐玉紋的乳母嗎?
唐玉紋是薊陽唐家綢緞莊的大姑娘,也是她的閨中密友,加上江宜男,三人時有往來的,她的乳母怎麽到青州來了?
再一想,對了,她依稀記得唐玉紋的外祖家是青州這邊的,莫非她來探親了?
于是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姚嬷嬷。”
那婆子聽到叫聲,轉過頭來打量了她幾眼,遲疑地道:“你是傅姑娘?”
傅清寧點了點頭,“是我。姚嬷嬷你怎麽在這裏?玉紋呢?”
她這一問,姚嬷嬷立即哭了起來,“我可憐的大姑娘啊,傅姑娘你快去看她最後一眼吧,她,她剩不了多少時間了。”
傅清寧駭然,“什麽?”
姚嬷嬷垂淚道:“大姑娘小産了,這快一個月血還止不住。大夫說,也就是熬日子了。”
她放聲大哭起來。
傅清寧急道:“你先別急着哭啊。你家姑娘在哪?快帶我去。”
“住得不遠,但我得先抓了藥再領你去。”
“好你快去抓藥吧吧,我在門口等你。”
溫榮坐在馬車裏見她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心想不就是積食嗎,怎麽一副害了絕症的樣子。
他問:“你沒事吧,大夫怎麽說?”
傅清寧搖頭道:“我沒事,不過我現在不能和你回去,我要去看一個朋友,她快要死了。”
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溫榮心裏納悶她在青州從不出門,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什麽時候交朋友了?只是看她那淚眼汪汪可憐的樣子,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你那朋友在哪?我送你過去。”
傅清寧道:“我等她奶媽抓完藥出來,她會帶我去的。”
過了一會,姚嬷嬷拿着幾帖藥出來。
坐上馬車三人便往唐玉紋的住處—棠石街的昌源貨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