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六年後——
“祈叔叔,我想要這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帶着懇求與撒嬌,讓人聽了心都快融化了。
“你确定?家裏不是有好幾組這樣的積木了嗎?”男人帶着寵溺的低沉聲音随之響起,磁性而性感,吸引了不少路過女子的目光。
“嗯,我要這個。”小女孩肯定的點頭。
男人揉了揉小女孩的頭發,爽快的道:“好,就買這個。”
“謝謝祈叔叔。”小女孩嬌聲道謝,小手便要往裝着積木的盒子伸去,但才剛觸到盒子,卻有另一只小手也伸了過來,抓住盒子的另一角。
小女孩愣了愣,看向也要拿紙盒的小男孩,眉頭皺了起來,“這是我的,你放手。”
“為什麽是你的?我說是我的,你才要放手。”小男孩用清脆的聲音反駁。
“明明就是我先看到的。”小女孩又氣又急的道。
“才不是,是我先看到的。”小男孩不甘示弱的争辯。
“你還來,放手啦。”
“你才放手。”
兩個小孩就這樣搶起紙盒,吵得不可開交。
“涓涓,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不能這麽失态。”男人不茍同的朝正争得面紅耳赤的小女孩輕斥。
“可是他搶我的積木呀?”小女孩一副受了極大委屈似的扁起嘴。
“沒關系,我們去問問專櫃姊姊,還有沒有一樣的好嗎?”男人建議道。
一直站在旁邊的專櫃小姐聽到,趕緊上前回答,“很抱歉,這積木剩下最後一組了,若你們需要,我可以幫忙調貨,貨到再通知您來拿可以嗎?”
小女孩一聽,嘴角下垂,堅決道:“我不要,我今天就要買。”
“你乖,祈叔叔買別的玩具給你好嗎?”男人蹲下身安撫小女孩。
“我不要,我就要這個當生日禮物。”小女孩仿佛跟小男孩杠上了,賭氣道。
男人無奈的嘆口氣,轉向小男孩道:“弟弟,你可以讓給她嗎?”
“不要,我也喜歡這個。”小男孩一樣堅持,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慧黠靈動。
“你讨厭鬼,愛學別人。”小女孩忍不住開罵。
“明明就是你學我,你才是跟屁蟲。”小男孩也不客氣的回罵。
一時間兩個小孩又吵開了,直到一句輕柔的低斥插入他們之間,才暫時止住了兩個小孩的戰争。
“恩恩?這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這麽沒禮貌?”夏孟苓遠遠就聽到兒子大呼小叫的聲音,眉頭微微蹙起。
被喚為“恩恩”的小男孩暗暗吐了吐舌,朝母親道:“媽咪,你叫我自己先來挑生日禮物,我看上這個積木,可是她偏偏要跟我搶,不讓給我。”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罵人家,媽咪不是教過你,對人要謙和有禮,更何況人家是女孩子,你是男生,怎麽可以這麽沒禮貌?”夏孟苓看着兒子,嚴肅的教導他。
夏恩低垂下頭,輕輕的點了點頭,“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既然如此,還不快跟人家道歉?”夏孟苓的聲音雖然輕柔,卻有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夏恩抿抿唇,好半天才朝小女孩擠出聲音道:“對不起。”
小女孩似乎被他突然的道歉給吓了一跳,頓時覺得不好意思,結巴道:“沒……沒關系,我……我不要了,給你。”
“真的?”小男孩的臉龐瞬間亮了,遲疑的瞥了母親一眼,又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跟你搶了,還是給你吧。”
“我真的不要了,祈叔叔會買新的給我。”小女孩牽住了男人的手,仰望着男人,卻發現他一直在看小男孩的母親,根本沒有在聽自己說話。
仿佛感覺到有一道熾熱的視線直直盯着自己瞧,夏孟苓緩緩擡頭回望,然後整個人一震,彼此的視線膠着在一起。
他好像瘦了不少,但歲月卻沒有在那張英俊的臉龐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的眉、眼、鼻、唇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少了點狂野不羁,多了沉穩內斂。
直到再見到他,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努力遺忘的臉龐,其實從來沒有自她的腦海中褪去半分。
夏孟苓的心頭漫過一陣酸楚,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平靜無波,冰冷的回視他灼人的凝望。
“媽咪,她說不要了,我可以要嗎?”看母親瞅着人家叔叔發愣,夏恩扯了扯母親的衣擺,輕聲問。
夏孟苓這才如夢初醒,有些勉強的扯開笑容,朝兒子道:“還不謝謝人家。”
“嗯,謝謝。”夏恩咧開嘴,朝才剛吵過架的小女孩道。
“不客氣。”小女孩害羞地回應,然後朝男人的腳邊依偎過去。
“他是你兒子?你……結婚了?”楚祈的目光緊緊鎖着那張依然清麗的臉龐,內心波濤洶湧。
眼前的女人,身上穿着輕便的T恤跟牛仔褲,頭發早已留長綁成馬尾,白皙的臉沒有擦上任何彩妝,卻依然耀眼動人,讓他無法将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當年她懷着對他的恨意與誤解離開,斷絕跟他連絡,音訊全無的消失在他的生活中,讓他痛苦萬分,低迷不振好一陣子,夜夜沉醉在酒精中,棄工作于不顧,非但董事頻頻彈劾他,就連京岷也對他下最後通牒,直言他若再不振作,就得離開京華集團。
其實他不在乎那些,當初去京華為的是夏孟苓,現在失去她了,京華對他來說也不存在任何意義了。
直到楚婧哭着求他振作,說她好不容易失而複得他這個哥哥,現在絕對不想再失去,還說若他離開了,等于是逼她再次嘗到失去親人的痛。
看着妹妹為自己傷心難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崩潰哭泣,把失去愛人的痛苦全藉着淚水宣洩而出。
然後隔天他就自動請纓,接下前往香港擴展公司版圖的任務,離開臺灣,并将自己埋首在工作中。
直到今年,公司在香港的業績蒸蒸日上,用不着他鎮日守在那邊,他才回到臺灣,一邊享受跟親人相處的輕松生活,一邊開始試着打探夏孟苓的消息。
只是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想都沒想過,自己跟她會這麽意外的重逢了。
可是……她竟然已經有孩子了?
“這位先生,你似乎管太多了。”夏孟苓的神色淡漠,牽着兒子的手道:“我們該回去喽。”
“媽咪,還沒結帳。”夏恩提醒母親,黑亮瞳眸不忘在母親的臉上梭巡,敏銳的嗅到不對勁的氣氛。
“呃,我們改天再買,乖。”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無法維持冷靜,拉着兒子的手便想逃走。
夏恩的眸底閃過迷惑,卻沒有了方才的堅持,此刻反而乖順的将裝了積木的盒子遞給小女孩,“給你。”
小女孩愣了愣,還來不及開口,小男孩已經被他媽媽拉走了。
“涓涓,我們也走。”看着他們的背影,楚祈的黑眸眯了眯,将小女孩手中的盒子放回櫃上,刻不容緩的牽着小女孩跟上母子倆。
“祈叔叔?”京涓被楚祈嚴肅的神色給吓到,小跑步跟着他。
他們一路尾随夏孟苓跟小男孩的身影走出了百貨公司,然後站在門口,眼睜睜看着一個男人滿臉笑容的迎向母子倆,并牽起了小男孩的手,不知道跟夏孟苓說了什麽,得到了她溫柔的淺笑,男人随即領着母子倆上車,緩緩駛離停車場。
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景象,楚祈仿佛墜入了冰窖,全身血液霎時凍結住。
“好痛!”京涓皺着小臉,邊跳腳邊哇哇叫,她的手被握得好痛喔。
聞聲,楚祈收回心緒,朝京涓啞聲道歉,“涓涓,對不起。”
“哇!祈叔叔的臉好恐怖,涓涓害怕。”乍見楚祈陰沉的樣子,京涓吓得眼眶都紅了。
楚祈怔了怔,這才抱起小女孩安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傷害她,真的不是故意讓她絕望,真的不是故意讓事情演變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他不是故意的……
“祈叔叔,涓涓原諒你了,你不要難過。”京涓擔心的瞅着一臉哀傷的楚祈,眼淚立刻收回。
今天的祈叔叔好奇怪喔,回家非要告訴媽咪不可。
夏孟苓神色恍惚的下了車,一向都會牽着兒子的她,此刻卻自顧自走回家,就連在百貨公司買的東西也落在車上,還是杜亞瑟替她拿進屋子的。
“孟苓,你身體不舒服嗎?”杜亞瑟關心的看着她,他一直覺得她太瘦了,即便生了一個孩子,身形依舊纖細,完全看不出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
夏孟苓看着提着兩個袋子站在客廳的杜亞瑟,猛然回神,趕緊走上前接過提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還讓你幫我提進來。”
“我們之間需要這麽客氣嗎?”杜亞瑟溫文儒雅的笑。
夏孟苓沒有回應什麽,将袋子提進廚房,暫時放在流理臺上,并順手倒了杯水出來,遞給杜亞瑟道:“喝杯水吧。”
杜亞瑟接過水,一飲而盡,“真甘甜,如果每天回家都有人幫我倒杯水該有多好。”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夏孟苓淺淺一笑,沒有答腔,只是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将水杯遞還給她,“應該是因為你太渴了,才會覺得水是甜的。”
“孟苓。”杜亞瑟将水杯遞還到她手上,并順勢覆住她握着杯子的手。
她心一突,連忙尴尬地收回手,低垂下眼,回避他過于熱切的注視。
發現到她的不安,他輕嘆一聲,語氣溫和的道:“放心,我說過我不會勉強你的。”
“亞瑟,你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她咬咬下唇,為難道。
“該或不該我自有主意,你才不該浪費時間在勸我別浪費時間。”杜亞瑟輕笑道:“好像在繞口令。”
聞言,夏孟苓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杜亞瑟是她住在英國時的鄰居,也是妹妹夏可芯的教授。杜家是大陸移民第二代,在她挺着大肚子時對她照顧有加,也多虧了他,讓她不至于驚惶失措的在陌生國度度過漫長的孕期,且能平安生下恩恩。
後來她看兒子年紀漸長,終究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國家生活,再加上她也想帶兒子到黎曉生的墓前讓黎叔瞧瞧,所以就跟妹妹商量,由她帶着恩恩回國定居,等妹妹在英國待膩了,再回臺灣找他們。
只是沒想到杜亞瑟竟然會向她告白,甚至放棄在英國的教職工作跟了過來,目前在補習班擔任美語教師,這對牛津畢業的高材生來說,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曾經不只一次的婉拒他,他卻堅持真愛不怕等待,執意留下來守在他們母子身邊,久而久之,她也停止了勸說,只是依然視他如友,并沒有應允任何進一步的交往。
“媽咪,我有事想單獨跟你談,可以嗎?”夏恩自廁所洗完手出來——夏孟苓要求他自外頭回家要養成先洗手的好習慣,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的對着母親詢問。
夏孟苓不茍同的朝兒子道:“媽咪正在跟亞瑟叔叔說話。”
“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一臉堅持,“亞瑟叔叔Sorry。”
杜亞瑟不以為意的揉揉男孩的小腦袋,朝夏孟苓道:“沒關系,我還要準備教材,我也得走了。”
夏孟苓抱歉地笑笑,示意兒子跟杜亞瑟道別,才将杜亞瑟送出門。
“好吧,你現在可以說了。”夏孟苓望着兒子時的眸光如月,眉宇間都是對兒子的憐愛。
當年她狼狽地逃離臺灣這塊傷心地,萬念俱灰的去到英國投靠妹妹,卻赫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不否認當時她曾怪罪老天爺為何要這樣捉弄人,讓她在痛恨楚祈的時候,卻又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
不過現在想來也多虧了這個孩子,讓她本以為不會再有的、充滿陽光的生命,又慢慢出現,讓她擁有了生存的意義。
“他是我爹地對嗎?”夏恩沒頭沒腦的提問。
夏孟苓的笑容凍結在唇畔,神色僵硬的說:“媽咪不懂你在說什麽。”
“媽咪,我剛剛在廁所照過鏡子了,我跟他長得真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鼻子,“這裏跟這裏,媽咪,都好像他。”就只有嘴巴像媽咪一樣,不笑時也像是嘴角翹着似的,所以老師跟班上的女同學都很喜歡他。
夏孟苓知道兒子一向古靈精怪,比同年齡的孩子早熟聰慧,卻沒料到他會敏銳至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人家說孩子不能偷生,這句話應用在恩恩身上真是再正确不過了。
恩恩的眉宇間帶着跟楚祈一樣的尊貴傲氣,他不是那種漂亮精致的小男生,卻有一股吸引人多看兩眼的特質,不論在哪,總是最出色的一個,就跟他爸爸一樣。
思及楚祈,夏孟苓的鼻子一酸,長睫下的大眼迅速蓄集水霧,淚光閃閃。
“媽咪你哭了?”夏恩的小臉閃過一抹自責,舉起小手扯扯母親的衣袖道:“對不起,恩恩知道了,恩恩以後不會再問了。”
她感動的蹲下身來,将兒子擁進懷中,“恩恩沒有做錯事,媽咪本來就想找機會跟你談談你爹地的。”
她牽着兒子的手在沙發上坐下,凝視兒子那張跟楚祈有九分像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不禁伸出手撫過兒子細嫩的臉龐,語氣輕柔的道:“是的,他是你爹地。”
“我就知道我沒猜錯,他真的是我爹地。”夏恩俊俏的小臉帶着興奮,黑眸晶亮了起來。
看着兒子的神情,夏孟苓自責又心疼,“對不起,媽咪到現在才讓你知道,不過媽咪有媽咪的苦衷,我們不能跟爹地相認,也不能讓他知道你是他兒子,恩恩可以體諒媽咪嗎?”不管恩恩有多聰明早熟,他始終是個渴望父愛的孩子呀。
聞言,恩恩臉上的光彩逐漸消逝,卻故意換上無所謂的模樣,“沒關系,我只要有媽咪就好了,有沒有爹地都沒關系。”
“恩恩……”她難過的握住兒子的雙手,認真道:“你要知道,爹地不是不要你,若爹地知道有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那媽咪,為什麽我們不能讓爹地知道有我的存在呢?”夏恩遲疑地問。
想起過往那段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夏孟苓的心依然宛若刀割般疼痛,她不知該如何跟兒子解釋,淚水倏地像斷線的珍珠般滑落。
“媽咪,對不起,我不該問,媽咪不哭,恩恩不要爹地了,恩恩讨厭爹地。”夏恩努力用小手拭去母親臉上的淚珠,不住的道歉。
他單純的認為,只要是讓母親傷心難過的人,就不是好人。
“恩恩,該說對不起的是媽咪,媽咪對不起你。”這樣一個貼心的孩子,卻因為大人之間的複雜恩怨而失去父親的成長陪伴,她怎麽能不覺得愧疚?
“媽咪。”他突然露出不符合五歲小孩的成熟表情,認真地對母親道:“媽咪生我育我,全心全意愛我,恩恩也愛媽咪,媽咪沒有對不起我,恩恩會一輩子守護媽咪,絕對不會跟爹地一樣讓你傷心。”
老天爺,她何德何能可以擁有這麽一個貼心可愛的寶貝?夏孟苓緊緊擁住了夏恩,淚水更加無法自遏的滾落,這次卻是因為感動。
楚婧在聽到女兒京涓迫不及待的“告狀”之後,再看看自己哥哥那一臉沮喪、情緒低落的模樣,不用猜就知道京涓口中的那個“阿姨”就是夏孟苓。
真是孽緣啊,好不容易她才把哥哥從自甘堕落的地獄中拉出來,現在他們竟然又碰上了,而且聽來夏孟苓已經結婚生子了。
這對一直對夏孟苓念念不忘又一往情深的楚祈來說,應該是個很嚴重的打擊吧。
想到昔日楚祈鎮日泡在酒精中的頹廢模樣,楚婧吓怕了,這次她打定主意絕對不能讓楚祈重蹈覆轍,便決定派出楚祈最疼愛的京涓,讓京涓三不五時就去纏着楚祈,分散楚祈的注意力。
就像今天,楚婧藉口京岷沒空——實際上是她強迫他沒空,現在一想到老公哀怨的眼神,一抹笑意就忍不住爬上她的臉。總之她央求楚祈陪她一起去參加女兒的幼稚園園游會,免得他又将自己關在家中胡思亂想,越想越鑽牛角尖。
楚婧側頭瞄了眼身旁明顯心不在焉的楚祈,朝女兒使了個眼色,京涓馬上心領神會,牽着楚祈的手,撒嬌道:“祈叔叔,我想去玩蕩秋千,你幫我推高高好不好?”
楚祈看了楚婧一眼,怎會不知道妹妹的心思,但仍對名義上的侄女、實際上的外甥女露出溫和笑容,點點頭,“走。”
京涓開心的蹦跳着,牽着楚祈就往游樂設施走,楚婧也露出笑容,愉悅地跟上。
說是園游會,其實也算是親子聚會,目的除了讓家長更了解幼稚園的運作方式、跟老師交流懇談之外,也讓平時忙碌的父母親可以陪着孩子共度歡樂時光。
所以跟老師打過招呼之後,家長就可以帶着孩子在園區裏散步,或者光顧攤位,或者四處走走。
目前大多的游樂設施已經被其他小朋友占據,幾乎沒有空出來的位置。
京涓遠遠看到自己喜愛的秋千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不由得露出失望神色。
“好多小朋友,不然我們先去逛逛,等等再過來?”楚祈提議。
京涓噘着小嘴,萬分不願意,還是硬扯着楚祈的手往秋千的方向前進。
“涓涓,聽話。”楚婧聲音一沉。
京涓的腳步停下,扁起了嘴,可愛的小臉蛋布滿了委屈。
這女兒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她這個當媽的,而女兒會這樣,全都是被女兒的爸爸還有叔叔姑姑們給寵壞了。
“媽咪,是你叫我纏着祈叔叔,讓他陪我玩的,怎麽現在反而罵我了?”京涓哀怨的指控。
“涓涓,小孩子不能亂說話。”楚婧尴尬的瞟了楚祈一眼,得到一個會心的淺笑。
“我沒亂說,明明就是……嗚——”京涓的話才說到一半,嘴巴就被母親給捂住了。
“不過是蕩秋千嘛,媽咪下次再帶你去玩總可以了吧?”楚婧佯裝沒事的笑道。
這妹妹,都當媽了,還跟個孩子一樣。楚祈不由得彎起了唇角,可這笑容卻凍結在唇畔,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停留在前方那個正蕩着秋千的小小身影,以及站在男孩身後替他推秋千的男子,和站在一旁甜笑的夏孟苓。
“嗚嗚嗚——”仿佛也發現了夏恩,京涓趕緊用手比了比前方。
楚婧順着女兒的手望去,捂着女兒的手不由得松開。
“是那個小孩,媽咪,就是他們。”京涓開心的低喊出聲,甩開了楚祈跟楚婧想拉住她的手,想都沒想就跑向夏恩,開心地朝他打招呼。
楚婧看了眼臉色深沉的楚祈,在心中暗嘆了聲,看來不管是善緣或惡緣,他和夏孟苓的緣分是天注定,怎麽躲都躲不過。
楚婧還在心中暗嘆時,楚祈已經大步跨了出去,筆直朝站在秋千旁的那抹纖細身影走過去。
乍見到楚祈披着陽光而來的高大身影,夏孟苓有瞬間還以為自己置身在夢中,有些不真實。
“這麽巧?”楚祈目不轉睛地看着夏孟苓,仿佛要把這幾年沒看到的分全都看回來似的,完全沒把頻頻将視線投向他的杜亞瑟放在眼裏。
夏孟苓的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只是她還沒開口,夏恩已經自秋千上跳下來,擋在母親跟楚祈之間道:“不許你接近我媽咪。”
“恩恩。”她有點尴尬的拉着兒子的手道:“不能沒禮貌。”
夏恩倔強的抿緊了唇,用帶着警戒的目光看着楚祈。
“沒關系,還是小孩子。”楚祈的視線轉向夏恩,正想好好将這男孩瞧仔細時,夏孟苓卻将夏恩往她身後拉,擋住了他打量的視線。
“亞瑟,你帶恩恩去走走。”她不想讓楚祈有機會跟兒子接觸。
杜亞瑟上前朝楚祈禮貌性的點點頭,随即朝夏恩道:“我們去溜滑梯好嗎?”
“我們一起蕩秋千吧?”京涓連忙提議。
夏恩低頭想了想,點點頭,“嗯。”
京涓開心的咧開唇,跟着夏恩又回到擺放秋千處玩了起來,杜亞瑟朝夏孟苓聳聳肩,也跟着去當推手去了。
“夏小姐,好久不見。”楚婧見他們之間氣氛凝滞,連忙上前打招呼。
夏孟苓朝楚婧僵硬的點點頭,低垂下眼,擺明了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因為我老公今天沒空,所以才托楚祈陪我們來。”楚婧試着跟她攀談。
夏孟苓輕輕揚唇,擡起眼回望楚婧,“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應該沒必要知道。”當年,他們不也是在她面前裝作不相識而什麽都沒提嗎?
聽得出夏孟苓口氣中的嘲諷與疏離,楚婧猜測她必是知道了高柏與京家的關系,連忙充滿歉意的道:“對不起,很多事情真的是三言兩語很難講得清楚的。”就像她跟三皇兄轉世重生的事,任誰都不會相信吧。
“我了解,如果沒什麽事情的話,請原諒我不跟你們敘舊了。”夏孟苓不想為難眼前這個美麗依舊的女人,但要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任楚楚寒暄,她真的無法做到。
楚婧輕嘆口氣,看着那張清麗倔強的臉,意味深長的道:“有時候事情并不像表面所看到的那樣,人往往會被自己的情感左右而看不清真相,尤其是在憤怒的狀态下。我真的希望你能給你們彼此一個說明白、講清楚的機會,就算真的無緣,也不要成為仇人。”
聞言,夏孟苓的身子一震,最後仍露出疏離的笑,“你是因為拒絕他的感情而覺得有所虧欠,才替他當說客嗎?很抱歉,過去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也不想再翻舊帳去追究是非對錯。現在的我只想跟我心愛的人平平靜靜過一輩子,也請你們以後若再碰到我,就裝作未曾相識,不要來打擾我跟我的家人。”
見夏孟苓仍舊拒人于千裏之外,甚至搬出“家人”來當擋箭牌,楚婧也不知道要怎麽勸了。“那我祝福你,希望你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幸福快樂。”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夏孟苓的眼神明明還充滿對楚祈的愛與恨,那情感強烈得連故作平靜都掩飾不了,夏孟苓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我不答應。”楚祈突然沉聲開口。
聞聲,夏孟苓錯愕的看向楚祈,卻在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一泓幽潭時,忍不住揪心得疼。
她本以為再見到他,自己或許會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狠狠地揍他一頓,又或者波瀾不興,冷漠以對,卻從沒想過竟會是像現在這樣仍舊心酸難受,愛恨交織。
“你怎麽想我管不着,但我已經表明我的立場。”夏孟苓用最大的力氣撇開視線,淡淡道:“失陪了。”
“孟苓。”
不過是一聲呼喚,楚祈語氣中的痛楚卻重捶她的心,讓她不争氣的想落淚,腳步也沒用的停住。
楚婧識相的離開,并刻意擋在他們跟孩子們之間,不讓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看到楚祈跟夏孟苓之間的異樣。
“這麽多年了,難道你不覺得你欠一個讓我解釋的機會?”楚祈咬咬牙,聲音低啞。
“黎叔給過你了,結果他得到了什麽?”想起黎曉生的猝死,夏孟苓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天我根本就還沒跟黎叔說話,我到黎叔的房間時,他就已經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楚祈急切的道。
“到現在你還想說謊?”她轉頭看向他,再也無法掩飾激動的情緒,聲音凄厲道:“我都看到了,那本雜志就攤放在茶幾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一個病重的老人?”
看着她充滿恨意的眸子,楚祈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仿佛被誰緊緊掐住似的,連聲音都幹澀了起來。
“我說過不是我。”他無奈也無力的重申。
夏孟苓自嘲的冷笑了聲,“也是,殺人兇手難道還有自己承認罪行的?當初你不也信誓旦旦說會把房子還給黎叔,結果呢?竟然迫不及待接受雜志采訪,向世人宣告你有多能幹。”
“孟苓,你為什麽就是不能相信我?”
“因為你的謊言一個接着一個,因為你是個欺騙者、背叛者!因為你總是用說的卻做不到。”
楚祈與夏孟苓的視線膠着,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疲憊與傷痛,雖只是一步之遙,他們之間的距離卻好似海洋般寬闊無際,仿佛再也走不到對岸。
“啊——”忽地一聲驚叫響起。
楚祈與夏孟苓同時将視線望向驚叫聲。
這一望,卻讓夏孟苓心膽俱裂,跟着尖叫,“恩恩——”
只見夏恩正以抛物線的軌跡從蕩到最高點的秋千抛出,眼看就要墜落地面——
見狀,楚祈快速移動腳步,在關鍵時刻,接住了本該重墜在地的孩子。
夏恩想擡頭道謝,卻在發現抱着自己的是楚祈後,臉色漲紅,掙紮着想要落地。
“放開我,快放我下去。”夏恩掙紮着要離開這副其實讓他感到安心的懷抱,而等真的被放開了,卻又湧起濃烈的失落感。
原來……這就是被爹地抱在懷中的感覺……
“恩恩,你沒事吧?”夏孟苓早吓白了臉,飛也似的沖到兒子面前上下檢查他的狀況。
夏恩搖搖頭,安慰母親道:“媽咪,我沒事。”
“阿姨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叫恩恩跟我比誰蕩得高,才會出事。”京涓在一旁也快吓哭了。
“你這淘氣的丫頭,看我回去怎麽叫你把拔教訓你。”楚婧連忙跟上前斥責女兒,也朝夏孟恩母子賠罪,“真的很抱歉,都怪我家女兒被寵壞了,我回去一定會好好處罰她。”
“不關涓涓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松手了。”夏恩義氣十足的道。其實是他想蕩高一點,好越過京涓的媽咪,看清楚媽咪跟爹地在講些什麽。
“你叫恩恩?真是個好孩子。”楚婧揉揉夏恩的頭,稱贊他,卻在看清楚他的模樣時,明顯怔了怔。
夏孟苓察覺到她的神色有異,連忙拉着兒子朝杜亞瑟道:“亞瑟,我們回去吧。”
“等等,我想問問他,剛剛到底是怎麽辦到的?為什麽我眼睛一眨,恩恩已經被他抱在懷中了?”杜亞瑟一臉驚嘆的望向楚祈,接着朝楚祈伸出手道:“你好,我是杜亞瑟……奇怪,我覺得你好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面?”
楚祈早看他非常不順眼,無視他伸出來的手,光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夏孟苓。
夏孟苓根本不想多作停留,拉着兒子扭頭就走。
“欸,等等我。”杜亞瑟尴尬地收回落空的手,追着夏孟苓的身後走了。
“恩恩好性格喔……”京涓凝視着夏恩挺直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
“你這丫頭,這麽小哪知道什麽叫性格?”看樣子小女生是崇拜起替她解圍的小男生了。
“我當然知道,就跟祈叔叔一樣啊。對了,媽咪,我覺得恩恩長得好像祈叔叔喔。”京涓童言童語的道。
楚婧方才隐隐升起的疑慮突然像小火苗被澆上汽油似的燃起熊熊大火。
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他們的模樣有多相像,可見絕非自己多心。
且那孩子看起來似乎跟涓涓差不多年紀,這麽說……楚婧猛地看向楚祈,只見他微微眯起雙眸,死寂的目光又明亮了起來,并緊緊鎖住夏孟苓與夏恩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之內。
看來,三皇兄也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