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楚祈還真的穿着病人服就跑出醫院,害夏孟苓在後頭追得滿頭大汗才攔下他,但已經吸引不少人側目和竊竊私語,害她尴尬極了。
可反觀這家夥,卻一點都不在意旁人的指指點點,只專注于眼前的街景,那震愕的神态,就好像看到天降紅雨,又或者是外星人駕駛的飛碟在他面前降落似的,還是她硬扯他的衣袖,才将他拉回醫院。
好不容易辦完出院手續,帶他去停車場開車時,他又是一副新奇不解的模樣,繞着車子打量了好半晌才上車,沿途倒是不發一語,只是猛往窗外看。
最讓她覺得詭異的是,當他們走進電梯時,他雖然故作鎮定的直挺挺站着,但她分明瞧見他不着痕跡的将背貼上電梯壁,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則微微顫抖着。
想起那一幕,夏孟苓連帶回想起他剛蘇醒時的怪異言行,說什麽自己是大楚王朝的三皇子、是勳王,又想起被他弄得亂七八糟的電器爐具,還有她方才打電話給傭人,傭人說的話,叫她不免懷疑,難道……
不,或許是因為那是透明電梯的關系,對于有懼高症的人來說,的确是挺恐怖的。
所以那個叫做楚祈的男人應該是有懼高症,而不是她一度閃過腦海的想法——他是穿越到現代,對什麽都陌生、對什麽都驚訝的古人……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耳邊響起,将夏孟苓的思緒自楚祈身上拉回。
她擔心的看了眼躺在床上、年近七旬的老人,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并輕拍老人的背幫他順氣。
“黎叔,好點了嗎?”她關切地詢問。
黎曉生喝了口水,點點頭道:“沒事,沒事。”
夏孟苓接過杯子擱置在床頭櫃上,接着拿起枕頭放在他的背後,并扶着他,讓他可以半坐起身,又拉過薄被替他蓋上。
“行了,你別忙了。”黎曉生溫和的笑笑,示意她坐下。
夏孟苓仔細的将被角掖好,才照他的意思坐回床邊的椅子。
“我看你剛剛想事情想得出神,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着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搖搖頭,把自己方才那可笑的念頭抛開,“沒,只是想到之前看的一部電視劇,雖然劇情挺有意思,但仔細想想,這種事哪可能發生在現實中,太荒謬可笑。”沒錯,穿越這玩意兒,不過是電視小說裏杜撰的情節罷了。
“喔?哪種事?我正好悶得慌,也說來讓我笑笑吧。”他感興趣的說。
夏孟苓有點不好意思的擺擺手,“別了,那只是無聊的愛情穿越劇,我也是看了幾集就沒看下去了。”
“什麽穿越劇?”他更加好奇地反問。
“現在正流行這樣的題材啊,要不是古代人莫名其妙跑到現代,就是現代人發生什麽意外跑到古代,然後遇到真命天子或天女,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夏孟苓簡單的帶過
“原來這就是穿越劇,難怪我上回看新聞,說什麽有個年輕人老幻想要回到清朝,真是異想天開。”黎曉生淺淺笑道。
是啊,真的是異想天開,現在她更肯定自己是小說跟電視劇看多了,才會莫名其妙地以為楚祈是穿越來的。
“不過,”他又開口了,“雖然明知故事情節都是虛構的,但黎叔還是希望你能跟故事裏的女主角一樣,遇到真命天子,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黎叔……”聞言,夏孟苓将手輕輕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唇畔揚起一抹故作輕快的笑容,“我現在就很幸福快樂啊。”
“那怎麽會一樣?”黎曉生不茍同的搖頭,“我們的婚姻只是權宜之計,你總要為自己的未來好好打算。”雖然他們名義上是夫妻,但實際上,他是将她當成女兒一般疼愛照顧,自然希望她以後能有好歸宿。
“當年若不是你的幫忙,我母親也不能走得安詳,我妹也不可能出國留學,黎叔,你是我的大恩人,我是真心想照顧你一輩子。”她誠懇的道。
當年,母親罹患肺癌末期,什麽方法都用盡仍無法遏止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最後的希望就是标靶治療。雖然健保有給付,但陸陸續續需要動刀、住院,還要請看護、買營養品,這些額外支出讓本就經濟困難,只靠她一個人扛起家計的夏家更加雪上加霜。
那時,母親不忍她日夜拚死工作來支付生活費、醫療照護費,以及妹妹的學費、補習費,便毅然決定不再接受治療,而妹妹可芯則是為了減輕她的負擔,竟偷偷辦了休學,瞞着她到酒店打工……
那一段一家人抱頭痛哭、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全在認識了黎叔之後有了改變。
她跟黎叔相識在某次母親因肝轉移而住院開刀的時候,那時她正好經過個人病房,聽到一陣咆哮自房門半敞的病房傳出,接着看到一男一女讪讪然離開。
從門縫她看到咆哮的是個老人,原本她并沒有多想,只認為對方是因為久病而脾氣暴躁,所以才趕走了親人,不料當她正準備離開時,房內突然傳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她放心不下,瞄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護理站,只好硬着頭皮走了進去,詢問老人是否需要幫忙。
後來黎叔才告訴她,若不是她當時“雞婆”的替他将掉落的氧氣管放回原位,他應該會因為過度氣憤而缺氧氣死。
也因為這樣的因緣,黎叔有時會派人送些東西到母親的病房,而她也禮尚往來,在替母親送飯時,會特意多準備一份拿過去,逐漸的他們越來越熟稔,直到有次她親眼所見那對男女又來看他,且惹得他大發雷霆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那對男女是他的兒女,且每次來都是吵着要他立遺囑、分家産,從未真正關心過他這個罹癌父親的病情。
或許是因為自己父親早逝的關系,又或許是同情黎叔孤苦伶仃——雖然有看護照顧,但終究不是親人陪伴,所以只要她一有空,就會去陪他說說話,逗他開心。
就這樣,黎叔開始将她當成女兒般疼愛,送給母親的營養品也更多了。
就在母親的病情逐漸惡化,妹妹又執意賺錢,不肯複學就讀,讓她身心俱疲到無法控制的在他面前崩潰痛哭時,黎叔毫不猶豫地對她伸出援手。
那時候她才知道,黎叔是黎氏集團的總裁,只是因病暫時退居幕後休養,黎叔還說,只要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叫她放心不要難過,他會支付她母親所有的醫療照護費用,也會安排她妹妹出國留學。
黎叔的話就像暴風雨中的燈塔,讓她這條小船在茫然無助中找到了方向。
但無功不受祿,她一方面感激,一方面又想自己怎麽能莫名接受這麽大的援助?就算她肯,她媽媽也不會答應。
見她猶豫掙紮,黎叔體貼的提出交換條件,說他已是個垂死老人,來日不多,而他目前最大的心願就是買回擁有過許多美好回憶的起家厝。但那塊地已經讓別的財團看中,價錢飙高,他必須用黎氏的名義買下,偏偏他那個逆子趁他久病掌握公司的大權不說,還強烈反對他購回祖屋,整天只想要他趕緊立遺囑,還威脅要找律師研究如何以他生病可能産生的認知障礙為由,宣告禁治産。
“若你不想無功受祿,那就替我回到公司,代理我的工作,重新掌握公司大權,并且幫我完成我的心願。”
黎叔說,與其認為他是在施恩,倒不如說他是在懇求,他說他能相信的人少之又少,而這陣子的相處,讓他能确定她是個可以完全信任托付的對象,所以他懇求她,就當他們是互相幫助,答應他的提議。
她怎麽會不知道,黎叔這個提議,或許有七分是真,但也有三分是想讓她毫無虧欠的接受他的援助。
但她實在不想趁人之危,正想拒絕時,他又開口了——
“其實還有個附帶條件我得先跟你講清楚,若是你想幫我,就得委屈你嫁給我。這樣說好了,目前公司是我那個逆子掌權,我沒辦法主導買回起家厝那塊地的案子,但若是由你出面就能名正言順,也更能說服董事會。”看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如果只是一般的條件交換,倔強的她不會接受,唯有讓她覺得她犧牲的比較多,她才有可能接受他的幫助。
她原本要說出的婉拒,全因為驚訝于他這補充條件而梗在喉頭。
“所以你不要認為是我在幫你,其實恰恰完全相反,是我在求你幫我。畢竟一旦你答應了我的條件,你将受到多數人的質疑跟異樣眼光,尤其是我那一對不肖子女,肯定不會讓你好過。
“當然,這婚姻只是權宜之計,如果你不嫌棄我這糟老頭的話,我願意收你當幹女兒,私下我們就以父女相待,我會盡我所能照顧你們一家人。不過,若你不願意的話,我也能理解。”
她可以感覺到黎叔有多希望她接受他的援助,甚至不惜解釋成是他需要她的幫助,給了她充分答應這個條件的理由。
她幾乎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有多麽感激他。是啊,為了維護自己這無謂的自尊,黎叔都可以婉轉到這個地步了,她還有什麽資格說不?
思及此,她收回了否定的答案,堅定的點了點頭,答應條件交換,并且暗暗發誓,一定要達成黎叔的心願來報答他。
雖然一開始母親也強烈反對過,不希望女兒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但在黎叔親自跟母親溝通之後,母親總算默許了,然後在完善的醫療照顧下,看着大女兒嫁人,又看着二女兒出國留學,最後安詳的在睡夢中離世。
母親走後,她雖然傷心,但也替母親能自病痛折磨中解脫而感到寬慰,然後她打算全心投入在完成黎叔的心願。
雖然其間黎叔曾說過,她若是尋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時,随時可以離開。
但她拒絕了,她答應了要替黎叔完成購回祖屋的心願,迄今還在努力中,她怎麽能說走就走呢?
“黎叔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是你也知道我這病就怕……拖不了多久了……”仿佛要印證他的說法似的,一陣猛烈的咳嗽讓他咳得背都挺不直了。
見狀,夏孟苓擔憂的糾緊了眉頭,趕緊上前輕拍他的背,“我看還是回醫院讓醫生做個詳盡檢查。”
黎曉生擺了擺手,又用力咳了幾下,緩過氣後才道:“不用了,前陣子才剛檢查過。”醫生說得很婉轉,要他放寬心,想幹麽就幹麽,但他很清楚這代表什麽意思。
“可是……”
“對了,那個男人的現在狀況如何?”不想繼續讨論自己的健康狀況,黎曉生轉移了話題。
夏孟苓無奈,只好順着他的意換了話題,“他說他沒家人,也沒住處,所以我替他辦理好出院手續後,就把他安置在天母那間房子,請了個鐘點傭人替他打掃煮飯。”
“這樣也好,畢竟他也算間接救了你,道義上是該照顧他。”黎曉生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剛剛有打電話回去問傭人他的狀況,傭人說他不是守在電視機前面,就是跟着她走來走去,像個跟屁蟲似的。”
更奇怪的是,傭人說,他還站在馬桶前發呆了好久,直到傭人問他是不是馬桶壞掉了,還試按壓了沖水鈕,确定沒壞之後,他竟然興奮地不斷重複沖水動作,就像個頑皮小孩發現了什麽新奇玩具似的玩上瘾了。
不只這樣,日常生活上的瑣事,他都像第一次做似的,那樣子看來,他不是以前被保護得太好,就是他太愚蠢,需要人家從頭教起,偏偏這兩者都讓人覺得有些說不過去。
不過這些她在黎叔面前就省略沒提了。
“是嗎……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自己還是要多留意。”他提醒。
“我知道。”她點點頭。
“不過,我也該找個時間當面向他致歉跟致謝。”既然那男人要暫時留下來,還是他親眼看過比較放心。
“黎叔,你不用擔心,我知道該怎麽做。”不想對方多操一份心,夏孟苓微笑道。
黎曉生沒有說什麽,目光閃了閃,又換了一個話題,“警察還沒查出那天尾随你、意圖對你不利的歹徒的身份嗎?”
說到這,夏孟苓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垂下眼睫,替他拉了拉略微下滑的薄被,“沒有,我想應該只是小混混臨時起意想要打劫罷了。”
“他們除了試圖搶劫之外,都沒說什麽嗎?”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有事瞞着他。
“沒有。”她再擡眸,臉上已經是一片平靜坦然,“這些事情就交給警察處理吧,我有請他們一有消息就馬上通知我們。”
他雖然沒意見,但斂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他忽然開口道。
“嗯,你也是,有什麽事情記得按鈴叫我。”夏孟苓看了眼黎曉生枕邊的按鈕,那是讓他在需要幫助時所使用的,只要輕輕一按,整間屋子都會響起警示的鈴聲,好讓他們知道他有事叫喚。
黎曉生點點頭,由着她将枕頭抽起擺平,協助他平穩躺下,不一會兒,他便疲憊的阖上眼睛。
替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确定一切妥當之後,她才轉身離開。
在房門被關上的那一瞬間,黎曉生原本閉上的眼睛緩緩睜開來,眉頭也跟着微微擰了起來。
楚祈被安置在天母半山腰一間社區型的電梯大樓裏,雖然有管理員,但因為是舊社區,管理室并非設置在入口處的中庭大廳,而是在大樓的另一處,所以當初跟蹤夏孟苓的人才能尾随她到她住處的樓下。
這裏是當初夏孟苓嫁給黎曉生時,黎曉生給她母親的聘禮,後來夏母跟夏孟苓的妹妹夏可芯便住進了這裏,也方便夏母就近回診治療。
後來夏母過世,夏可芯在黎曉生的安排下去了英國留學,這間屋子就只剩她有時回來小住,現在她更直接将楚祈安置在這裏。
夏孟苓将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上,下了車,她擡頭看了看大樓。
其實依照黎曉生的財力,給得起更好的地段、更好的豪宅,但是夏家不願意,原本她們連這間約三十坪的房子都不願意接受了,是黎曉生好說歹說才勉強住了下來,為的就是不想讓人覺得夏家是在賣女兒。
想起過世的母親,夏孟苓的神色微微一黯,但很快的又打起精神,挺直了背脊走進大樓。
她迳自坐上電梯,直達六樓,站在門前按下電鈴。自從楚祈住在這後,她就不住這,便直接把鑰匙給了楚祈,所以現在得等人來開門。
鈴聲響了許久,也不見人來開門,該不會還在睡覺吧?
夏孟苓看了看腕表,九點出頭,也是時候該起床了才是。
她站在門前,舉起手又按了好幾下電鈴,偏偏門內依然毫無動靜。
該不會又昏倒了吧?
思及此,她連忙舉起手急促的敲起門來。
就這樣敲了好一會兒,大門終于打開了,探出一張滿臉胡碴的狼狽臉龐。
夏孟苓怔了怔,拉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他一頭黑發還濕漉漉的滴着水,身上的衣服則明顯穿反了,褲子的拉鏈是拉了,但扣子沒扣上。
“你在幹麽?”她尴尬的撇開視線,一顆心怦怦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洗沐。”偏偏這該死的衣服讓他搞了半天還搞不定。
洗沐?“洗澡?”這人的用詞真的很奇怪。
洗澡?“應該是。”他點點頭。
“你是洗澡還是溺水?”頭發還濕答答的猛滴水,害身上的衣服跟着濕了一大片,不說她還以為他剛跌進浴缸裏。
楚祈聳聳肩,一臉無辜。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打理自己了,但即便看了一整晚的電視,觀察傭人的行為舉止,他還是有很多無法理解的地方,更別說親手做。
“你是小孩子嗎?至少先把頭發擦幹吧,還有衣服,怎麽會連衣服跟褲子都穿不好。”她實在很難把他的行為模式跟他的外顯年紀連想在一起。
“我一向不自己做這些事情。”他皺皺眉,不喜歡她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他在大楚是何等尊貴的身份,打小就有丫鬟伺候不說,連喝口水都有人端到唇邊,更別說打理自身了。
“你好手好腳的,不自己做這些事情,難不成還要人家伺候你?”那是什麽回答?夏孟苓聽了差點沒吐血。
楚祈臉色一沉,他不是個會解釋的人,只淡淡道:“如果你不是來伺候我的,那就可以離開了,叫昨日那個打掃煮食的婦人來。”
他倨傲的神色宛如一個高高在上的主子,正在屏退不稱職的丫鬟似的。
“我已經叫她今天不用來了。”她今天來是打算帶他去買些換洗衣物,順便在外面用餐,誰知道他竟然一副人家伺候他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是嗎?”他睨了她一眼,接着像施恩似的道:“那我只好忍受你了。”
聞言,她随即像貓一樣炸毛了,雙手叉腰道:“楚先生,我供你吃供你住已經仁至義盡,你一個好手好腳的大男人無所事事就算了,怎麽會有臉要人家伺候你?像你這樣,我真懷疑有人可以忍受得了你,也難怪你會孤獨一人。”
聞言,楚祈怔了怔,沒有反駁,一雙黑眸更加幽黯無波,讓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唯有發梢滴下的水珠淌過他的臉頰時,讓人有瞬間的錯覺,以為那水是自他眸中落下的。
她見他驀地轉沉的神色,夏孟苓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說得太過火了些,心中頓時充滿了濃濃的愧疚感。
她是怎麽搞的,再怎麽生氣也不該對他做人身攻擊才是。
更何況他沒有家人朋友已經夠可憐了,那種孤單感覺在母親去世、妹妹出國留學後也曾啃噬過她,現今她怎麽能挑人家的痛處踩?
夏孟苓懊惱的輕咬下唇,嗫嚅道:“呃,我……我不是有意這麽說的,對不起,你別介意。”
楚祈舉起手抹去臉上的水珠,恢複平淡表情。“不必了,你沒說錯什麽。”或許自己真如她所說,是個讓人受不了的人吧?否則長孫鳶為何要背叛他,甚至與楚祜沆瀣一氣,欲置他于死地而後快?
“欸,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她還想解釋,但他卻扭頭走了。
夏孟苓一頓,最後還是硬着頭皮跟着他進入浴室。
“你還有事嗎?”楚祈連看他一眼都懶,自顧站在鏡子前研究放在鏡臺上的“器具”。
夏孟苓見他拿起刮胡刀後光瞪着,接着眉頭微微蹙起,先用手指探了探刀鋒,黑眸露出困惑,好半晌才試探性的讓刀鋒輕碰臉頰,竟是十分生澀的模樣。
不管他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夏孟苓再也看不下去了,大步一跨,抽出他的刮胡刀道:“你得先用刮胡泡才好刮胡子。”
楚祈傻傻地看着她拿起一個罐子搖了搖,接着擠出一抹青綠在她手上,然後她搓了手,那抹青綠竟膨脹成白色泡沫,她随即将泡沫抹上他的下巴。
一股清新味道竄入鼻腔,在他還想不通用意前,她已經用手上的刮胡刀小心翼翼地替他刮起胡子來。
“蹲低點,不然不小心刮花你的臉我可不管。”她悶聲警告。
雖然她的語氣不算好,卻是真心要幫自己,他的态度也放軟,聽話的半蹲身子,由着她在自己臉上動刀。
因為這姿勢,他可以看到她那猶如兩把小扇子的濃翹睫毛,正随着她的動作微微顫動着,那雙眸子則專注的凝視着自己,一刀一刀小心翼翼的替他刮胡子,不似她方才低沉的語氣,動作十分輕柔。
這個女人其實是個嘴硬心軟的,雖然會怒氣騰騰的教訓他,但很容易愧疚心軟,忍不住會出手幫他。
他還發現她有張形狀漂亮的紅潤嘴唇,宛如飽滿的菱角,柔和了她高挺筆直的鼻梁線條,給人随時噙着笑的感覺,讓人心生親近。
可他也見識到她一旦動怒時,那張小嘴會怎樣毫不留情地反擊。
在大楚,女人首重婦德與倫常,先別說不可能與男子獨處,即便見着男子,也是嬌羞婉約、溫順和善的模樣,絕無人像她這般直言沖撞的。
但,大楚女子也少了她這般坦率不扭捏的心性,思及長孫鳶,他不禁覺得,興許這樣大剌剌的更好……
仿佛意識到他正毫不掩飾的盯着自己瞧,夏孟苓的臉龐一熱,雙頰飛上兩朵紅雲。
“幹麽一直盯着我看?”她覺得自己的動作在他的注視下,變得僵硬而笨拙。
楚祈微微扯唇,促狹道:“我現在這個姿勢,也只能盯着你看。”這的确是個好理由。
“你可以閉上眼睛。”她困窘的道。她實在不習慣被男人這樣盯着看,更別說是這樣一個擁有狂野性感臉龐的男人了。
楚祈不置可否的閉上眼睛,可少了他灼人的視線,反倒變成夏孟苓忍不住想盯着他瞧。
他的臉部線條随着胡子逐漸刮除而更完整呈現眼前,她不由得在心中發出贊嘆——她從來沒看過這麽有型的男人,不是那種俊美得宛如畫中走出來的王子,而是充滿力與美,帶着讓人屏息的狂野魅力與張狂性感的男人。
雖然她剛剛曾說過他的個性讓人讨厭,才會孤單一個人,但其實這樣一個充滿男性魅力的男人,照理說就算再難搞,身邊肯定也圍繞了不少仰慕他的女人才對,怎麽會沒有女人收留他呢……
想到這,她的視線掃過他濃密的劍眉,掠過斧鑿似的鼻梁,停駐在他的唇瓣。
他的唇應該是他整張臉最溫和的線條了。
不似一般男人的薄唇,下唇要豐厚些,甚至比女人的唇瓣看起來還要柔嫩,充滿了性感誘惑,讓人忍不住想要試試那觸感是否真如想像那般柔軟……
夏孟苓被自己的念頭給吓了一跳,不免心虛起來。
老天爺,她在胡思亂想什麽?竟然對一個不算熟悉的男人評頭論足外加遐想?是天氣太熱才昏了頭嗎?
夏孟苓,你可別忘記自己人妻的身份啊!
她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偏偏還來不及把視線收回,他便睜開了眼,一雙熠亮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叫她不禁雙頰燒燙。
“好了,你把臉洗一洗吧。”她故作鎮定的放下手,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則心跳加速,困窘到一個不行。
楚祈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照她的話将水龍頭打開,捧着水往臉上潑。
将泡沫洗淨後,站直身子的他卻只是豪邁地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似乎沒有拿毛巾擦臉的意思……又或者是在等人遞毛巾給他?
見狀,夏孟苓無奈地搖搖頭,也懶得跟他動氣了,索性好人做到底,拿了毛巾遞給他,“把臉跟頭發擦一擦吧。”
楚祈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跟頭發,倒是一臉好奇地看着她轉身自櫃子裏拿出某個陌生的東西遞給他,“把頭發吹幹,我可不想你因為頭發沒幹而引發頭痛,到時又昏倒在家裏。”
楚祈看着她朝自己伸過來的手,皺皺眉,沒有接過的打算。
“不用了,我這樣就可以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麽用,但他不想讓她看輕,便打算以後再研究。
這男人根本就是懶得吹吧?夏孟苓翻翻白眼,悶聲道:“蹲下。”
“又要蹲下?”他唇畔微揚,蹲下後還饒富興味的問:“要不要閉上眼睛?”
夏孟苓的臉龐倏地浮上淡淡酡紅,惱羞成怒的她用力扳過他的身子,粗聲道:“背對我就好了。”
楚祈照着她的話改為背對她,但眼角餘光不忘注意着她的一舉一動。
只見她拉起一條長線,将突起部分插入牆壁上的洞孔中,手指動了動,她手中的東西馬上發出低沉轟隆聲,随即頭皮感到一陣暖風撫過,讓他訝異地想要扭頭看個仔細。
“別亂動。”她制止了他的動作,拿吹風機替他吹幹濕發。
她也不知道自己幹麽要做到這個地步,像個老媽子似的伺候他……算了,就當是彌補自己先前的失言好了。
楚祈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正輕柔撥動自己的頭發,暖風随着她的撥動吹撫過頭皮,讓他舒服得幾乎快睡着了。
“若是在冰天雪地有這個好東西,那就不怕凍着了。”他突然感慨的道。當初他領軍攻打北方蠻族時,因為天寒地凍,許多弟兄不是戰死而是凍死,讓他深感遺憾。
“冰天雪地哪有插座?況且,若有電力的話,用暖氣不是更好,誰會用吹風機取暖?”夏孟苓嗤笑了聲。
原來這東西叫吹風機?聽她說來,還有個叫做暖氣的東西更加厲害?這裏宛如是個藏寶地,處處皆驚喜、處處皆寶物。
一等那股暖風停止,楚祈随即站直身子,轉身面對夏孟苓道:“如果我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學習到最多的知識要如何做到?”
他的瞳眸璀璨如星,好似急切探索外太空的孩子般雀躍興奮。
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好學了?夏孟苓愣了愣,但還是認真回答,“去圖書館吧。”
“圖書館?可以帶我去嗎?”他一臉期待地看着她。
那雙黑眸裏的熱切讓她不由自主的點了頭,“可以,但我先帶你去拿你的東西,你快把衣服褲子穿好,我在外面等你。”她想,就算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會有個暫時落腳處跟随身包包之類的。
“我這樣不好嗎?”楚祈低頭看看自己,一臉困惑。
“你衣服穿反了都不知道嗎?還有,那個……扣子好歹扣起來吧?”總不會要她幫他穿吧?
光想像那個畫面,她的臉龐又熱了起來,她趕緊将不該出現的畫面甩出腦海。
“原來……”難怪她剛剛要罵他連衣服褲子都穿不好。“對了,我什麽東西都沒有,不用麻煩你了。”
“一樣東西都沒有?”她知道他沒家,但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會不會太誇張?“那随身包包、身份證之類的呢?”
身份證?楚祈搖搖頭,“沒有。”他根本不知道這副軀殼的來歷,又怎麽會知道他的東西放在哪裏?
夏孟苓錯愕地看着他,若不是他坦率無懼的眼神,她真的要懷疑他是故意騙她了。
沒有身份證?會不會把人騙去開人頭戶了?算了,現在她能幫到哪就幫到哪吧!
“好吧,那我先帶你去買一些換洗衣物,你快點把衣服褲子穿好。”她垂下眼睑,不等他回答,一溜煙閃出門外。
看着她迅速帶上門扉,他舉起手摸了摸已然幹燥的頭發,唇瓣不自覺扯開淺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