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何以孤鳳鳴(十四)
元神歸位,商時序睜開眼,看着面前的天躍峰。
原本散落一地的巨大龜甲已經縮小成了只手可握的大小,楚澤以劍拄地,支撐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然而,當他擡起頭時,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裏透出的劍意卻充滿着一往無前的氣息。
這是長離劍尊的劍意,殺伐果決,銳利逼人。
衆人的目光不由得移開,複又落在了那把劍上。那是一柄形式奇古的烏鞘長劍,在最深沉的墨色中隐隐透出些許暗紅。所有光輝似乎都為這把劍斂盡,唯有當它染上血色時才會綻放出剎那的輝煌與燦爛。大巧不工,端凝沉雄,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兇劍長離,在時隔萬年後,又一次現于人間。
楚澤握着劍的手是流着血的,掌心為劍刃劃破,鮮血自劍身一點一點地落下,将這把劍染成暗紅。
長離在他的手中輕吟,血祭,永遠是讓一把兇劍承認你的最好方法,即便長離劍尊選擇了楚澤,長離也依舊貪婪地掠食着這位尚還弱小的主人。
在沒有了長離劍尊存在的情況下,楚澤可還能鎮壓的住這把絕世兇劍?
所有人都靜立着,等待兩者争鋒的結果。
人族傳承可以排外,可以護短,但真正被選中的傳承者,卻必将經歷最嚴苛的考驗才能得到未來的強大。
楚沁兒看着楚澤越發蒼白的臉,擔憂地握緊了雙手,卻因為擔心幹擾了楚澤,連發出聲音都不敢。
不知過了多久,楚澤握着劍的姿勢一變,盤膝坐下,将長劍置于膝上。
一抹暗紅的流光自劍身上劃過,長離震了震,然後歸于沉寂。
“收!”
伴随着楚澤一聲輕喝,長離化作一道暗影沒入楚澤的丹田。
楚澤身上原本若有似無的後天之氣變得濃厚,周身的靈氣湧動,彙入丹田的方向。
良久,楚澤終于睜開了眼睛,從入定的狀态走了出來。
“恭喜。”
見證了楚澤獲得長離劍尊的傳承,在場的諸人不管是如何想的,都不約而同地道了一聲喜。
楚澤點點頭,站起身,因為修為的增長,原本身上與長離抗衡時留下的傷痕也消隐無蹤了。
“哥。”
楚沁兒快步跑過去,拉住了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澤,有種恨不得當場就把楚澤的衣服剝光看一看到底身上還有沒有其它沒有痊愈的傷口的樣子。
張微衡的速度也不慢,雖然楚澤還未正式入門,但到底也是他未來的師弟。他從袖中拿出一瓶丹藥,“此藥乃本門所傳,固本培元,你此時雖然因為傳承的關系修為大進,但還是應當認真打實道基。”
楚澤并未推辭,謝過後接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位隐仙首徒,卻發現他并沒有在關注自己,而是自顧自地在逗弄那只從他們來到這裏後就一直纏着他的小龜。
不知為什麽,看到這一幕的楚澤感覺心底有些不舒服,然而楚沁兒擔憂關心的話語卻讓他的心思很快從這一點不舒服上移開了。
商時序裝作漫不經心地逗弄手中的玄武,腦海中卻在回憶玄武之前望着楚澤時那種複雜難言的眼神。
說起來,妖王白渠沒辦法進入長離劍尊的傳承之地,可是這只玄武剛才似乎并沒有從他身上下去過啊……
論起年代,長離劍尊倒真有可能與這只玄武相識。只是不論是正史還是野史上,長離劍尊似乎都對妖族恨之入骨。甚至于有一種說法,長離劍剛出世的時候,本是如新月映寒霜般清冷凄涼,然而自認長離劍尊為主後,飲數萬妖族之血,青霜染墨色,嗜血易清雅,再不複昔年鳳凰長離之名。
而且,書上記載長離劍尊以劍證道,飛升仙界,那麽,為什麽她會在妖族的領地留下傳承,還把長離劍也一并置于其中?
倉促一瞥間那個蕙心纨質的身影又一次浮現在商時序的眼前,若非親眼所見,便是他,也不會相信這樣一個人會是那個史書上記載的長離劍尊吧……
拿到了玄武遺蛻和長離劍尊的傳承後,剩下的事反倒和商時序等人沒有關系了。妖王白渠忙着安撫和“□□”那些被困于天躍峰上多日的妖族小輩,而商時序等人商議後,也決定啓程返航。
“此次之事我自會遣人往各派賠罪,幾位道長還請路上小心哦~”
白渠把玩着自己長至腰際的銀發,似是威脅,似是暗示地說道。
裴愈書剛想開口,卻發現白渠上前一步,托起一直趴在商時序肩膀上的小龜戳了戳。
兩人之間因為姿勢的關系只餘一指的距離,商時序不适地想要退後半步,卻被白渠按住了肩膀。
“小道長,可要好好照顧小藏哦~”
他貼着商時序的耳朵輕聲說出這句話,溫熱的呼吸吹起一縷發絲,慢悠悠地飄起又落下。
不論是商時序還是白渠的相貌都稱得上是世間絕色,兩人一者面若霜月,一者笑靥如花,這般親密地靠在一起,竟顯出幾分唯美暧昧的感覺來。
一語既盡,妖王身形如柳絮般飄出丈許,輕巧地消失于山林之中。
神隐已久的羅跡這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尴尬地咳了咳,示意幾人可以出發了。
這是……調戲吧……
張微衡目瞪口呆地望望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家看不出喜怒的小師兄,那什麽,自己是不是又沒有盡到保護好小師兄的責任啊?
返程的路并未有太多波瀾,等他們踏上陸地時,三派的長輩都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見到完好無損的弟子,幾位前來的長老顯然松了一口氣,只是看着羅跡的眼神還是有些不善。
天知道若不是後來接到了自家弟子的傳信,就妖族那幾封語焉不詳的信件,他們差點準備直接殺到北海上好嗎?
若論修為,羅跡還是可以扛得住這中間的任何一位的,再加上被淬煉得足夠結實的肉身,以一敵三應該問題不大,但是,這些人後面都有好幾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不死啊!
羅跡默默地在心底哀嚎。
為什麽化形妖族數量遠多于人族修者的妖族要和人族簽下協議和平共處,不就是因為人族雖然前期修行比妖族困難,但一旦跨過那一道坎,就可以穩穩當當地修到即将飛升的地步嗎?
就比如道門,他們那句讓大半道修垂首頓足的“煉己無限,修仙有程”可是羨慕死像他們這等修為的妖修了好嗎?
雖然道修能夠突破煉己的并不多,但是一旦成功,只需一千五百二十年就可以飛升,這簡直天理難容!
而他們妖修呢?
雖然他現在是妖族長老,勉強稱得上是大妖,修為和這些還沒有找地方去死宅的道門長老差不多,但是放到上古絕對是分分鐘被踩死的節奏啊。更重要的是,這些已經突破了煉己的臭道士只要安安穩穩地修煉下去,不要幹什麽天道不容的事,也不要沒事把自己玩死了,再混個七八百年也就能夠突破到他們說的天仙之境。而自己呢?各種挑戰極限、鍛煉自身,卻指不定還要卡在這個實力層次上幾千年。
真是想想都要鞠一把辛酸淚了好嗎?
說起來不是沒有妖族想過乘着這些人族還沒成長起來先一步幹掉他們,但是仙門關閉千年多,人族留在此界的那些快要堆成堆的老不死們都到了飛升邊緣了好嗎QUQ
唉,也不知道妖王怎麽想的。
說起來以人族和妖族成長速度的差異,仙門再不開,怕是妖族的高端戰力就要越來越弱于人族了。
一瞬間腦海中晃過如此多念頭的羅跡在表面上依舊維持着丹頂鶴一族優雅的風度,伸手不打笑臉人,好歹自家弟子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幾位道門長老有火也發不出。
“此次之事還望妖族給我們一個解釋!”
撂下這麽一句話,幾位長老難得不顧風度地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帶着自家弟子走了。
來接商時序等人的隐仙宗長老正是張微衡的師父平鶴道長,楚淵岚雖然很是擔心葉微衍,但是身為掌教,亦不好随意離派。
平鶴道長先時确認了葉微衍和張微衡兩人都并無大礙,目光才落到此次将要拜入門中的楚澤、蕭子堯、林立三人身上。
而這之中,還未能完全收斂劍意的楚澤自然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在布下陣法聽完張微衡關于他們此次經歷的講述後,柳淵榮緊皺的眉頭略微舒展,沖葉微衍點點頭。
“此次你做的很好。”
然後,才對楚澤說道。
“雖然你得到了長離劍尊的傳承,但亦不可以此為傲,還需苦修勤練,方不複長離劍尊之威名。”
楚澤垂首受教。
柳淵榮見其初入道途便獲此機遇,卻并未因此自驕自傲,滿意地點點頭,繼而說道:“玄武遺蛻既為你所得,本當歸屬于你。只是我道門諸派向來同氣連枝,此次三派弟子同往,卻獨我隐仙宗有所獲,你可願将玄武遺蛻交于門派,與栖岩谷、丹崖派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