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何以孤鳳鳴(九)
妖王宮中,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正枕着自己柔軟舒适的大尾巴閉目養神,小爪子扒拉着他那纖細整潔的皮毛,顯出那麽一點與人形時截然不同的純善可愛。
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動靜,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然後略睜了雙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良久,門外的動靜才停了下來,大殿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探進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腦袋。
哦,确實是老虎腦袋。
一只額上有着“王”字花紋的小老虎輕手輕腳地溜進殿裏。似乎王座之上狐貍半睡半醒的姿态給予了他難得的勇氣,他小跑到王座邊趴下,仰頭望着這位自己的爺爺無數次叮囑過不能輕易招惹的妖族之王。
“大王大王,我們就這樣什麽都不做嗎?”
白渠輕巧地從王座上躍下,狐族玲珑的身軀使得即使只是一只幼虎的德魯也能夠毫不費力地将他背在背上。黛藍色的雙眼睜開又閉上,大尾巴在身後甩動了兩下,蹭的德魯有些發癢。
“大王?”
德魯努力扭過頭去看背上的大王,卻被狐貍用小爪子敲了一下腦袋。
“趴好。”
“哦。”
乖乖趴在地上,堅實的肌肉放松下來,有着異于普通毛毯的溫暖。
白渠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換了個更為舒适的姿勢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大王?大王?”
始終沒有聽到大王的回答,德魯有些着急,但是背上的重量讓他不敢亂動。輕輕叫了幾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有平穩而輕柔的呼吸吹過他背上淺黃中帶着黑色橫紋的毛發。
有些癢。
板着臉試圖讓自己顯得成熟可靠一些的小老虎這樣想着。
可是,卻讓人莫名感到安心呢。
他的身軀漸漸從略微的緊繃變得真正放松下來,大大的腦袋一點一點,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小子,你倒是心大。”
妖王宮下,海域深處,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對坐而視。海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于兩人身周一丈之外,北海之中那些極為危險卻因為并無智慧而不曾歸于妖族的海獸也本能地避開了這片區域。
一身玄色蛇紋長袍的老者撚着自己垂至腰際的白須,略帶欣賞地打量着面前的狐族晚輩。
“既然連前輩對此都束手無策,晚輩便是再慌亂又有何用呢?”
白渠一雙大而修長的桃花眼因為眼角含笑而眯成了兩道月牙兒,黛藍的眼眸夢幻迷離,如流水一般自然流動。
許是覺得這樣端正的坐姿太過于累人了,白渠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半掩着面打了個哈欠。銀色長發随着他的動作被帶起一縷,他渾不在意地随手理了理,蕩漾出如月色的光華。
妖、媚、美、柔。
縱觀狐族上下,或許白渠的人形最是符合人類對于狐妖的印象,然而,端坐于妖王寶座上兩百年的白渠,當真如他的外表那般柔弱順從嗎?
莫名的,一覺睡過荒古巨變,連仙界開辟的盛世都錯過,年歲已經不知幾何的玄藏有些牙疼。
自他醒來,這位妖族現任妖王幾乎可以說是對他言聽計從。他所言之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可白渠卻似乎并無一絲懷疑。
封島,傳信,約束島上衆妖,打破人妖兩族多年的默契。
這些事,一旦稍有差池,白渠便可能成為妖族的千古罪人,可他卻沒有任何猶豫地做了。
元神出竅的玄藏看着同樣将妖族最脆弱的元神暴露于外的白渠,眼眸深沉。
白渠漫不經心地笑着,并不在意對面這位萬年老妖到底在想些什麽。活得再久又有什麽用,渾渾噩噩沉睡了無數個世紀,一朝驚醒害怕的也不過是逼近眼前的死亡。可是若是活着的意義只是沉睡,那麽為什麽不直接陷入永恒的安眠呢?
他的嘴角彎起一絲細微的弧度,能夠拯救仙界乃至整個世界的道門修士啊,真是,太有趣了呢……
無名島靜靜地漂浮在兩人的上空,水波蕩漾,在兩人身上打下時隐時現的陰影。
那日的談話因為羅跡的避而不答最後以沉默告終,雙方雖稱不上不歡而散,但顯然也未能達成一致。
在妖族為商時序備下的房間裏,隐仙宗、丹涯派、栖岩谷的諸人都坐到了一起,就連之前未能醒來的新弟子們也被一一喚醒。
許是受到了驚吓的關系,楚沁兒此時半分不離地跟在楚澤身側,而江明蘭自然也不會在意這一點,便由着幾人随意落座了。
這時就顯出了幾分不同,出身明德書院的幾人都不約而同地坐在了一邊,雖然臉上也有不安之色,但也并不至于方寸大亂。
而另外的幾人就顯得無措多了。他們原本都是普通人,因着這樣那樣的原因千裏跋涉來到明德書院,祈望有幸拜入仙門。他們在這之前或許只是個農夫、獵戶、走商、小販,大字未必識幾個,只是憑着一腔的韌性和天賜的機緣得以被選中。
而今,突然就直面了傳說中邪惡恐怖的妖怪,身旁都不是熟悉的人,于是只能沉默着獨坐一邊,将恐懼深藏。
而其中的一些,更是掩不住眼底的恨意,雙眸都被激出了血絲,卻只能暗中克制。
畢竟,對于這些普通人來說,長生的誘惑未必能讓他們生起修道之心,但仇恨卻能。
商時序看着身形隐隐顫抖的林立,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看不到這個世界的未來,不代表他失去了其它能力。依林立的面相,他本身命格極硬,但卻是親緣寡薄的命數,用普通人的話說,大約就是克父母妻兒。
再加上他尚未踏入修道之途,身上卻有妖類留下的氣息和滿身的血氣,那麽曾經經歷過什麽也就不難猜測了。
林立作為在求仙路上堅持到最後的人,商時序自然關注過他的表現。
天賦不過中上的他承受的是比蕭子堯和楚澤更重的壓力,可是哪怕被壓的站都無法站穩,林立還是咬緊了牙關,寧願四肢并用地往上爬,任憑青石臺階磨破了掌心膝蓋也不願意放棄。
在看不到其它人的求仙路上,堅持其實遠比想象的要難。因為,你不知道登上了多少級臺階才能不被淘汰,也不知道與你競争的其他人到底在你的前面還是後面。
可是林立只是握着一塊染血的碎花破布,就堅持到了最後一秒。大抵是心有所念吧,所以才能做到這一步。
“喂,我說你們還在想什麽?妖族這樣藏着掖着,還用這種手段‘請’我們來,我們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師弟,若是我們同妖族翻臉,那位羅長老未必會放我們走。”
“所以我們就要屈服?讓這幫妖族帶我們去找那勞什子妖王宮?”
裴愈書雖然一向頗為尊敬他這位師兄,卻也不是事事都會聽從。
“知非子道長說的也在理,那位羅跡長老修為深不可測,一旦動起手來,我們怕是很難全身而退。”
江明蘭秀眉微蹙,江明竹坐在她旁邊,難得開口。
“我與師姐先前推衍了一番,雖然并未找到妖王宮的位置,但是卻算出我等此行有驚無險,并且北海之上,于我道門有莫大機緣。”
“若我的推測沒有錯的話,也确實應當如此。”
商時序淡淡地接口道。
裴愈書雖然自身不屑于去學那星象數術,但還是認可栖岩谷于此上的造詣的,然而對于葉微衍的話卻有些鄙視。
“你的推測?誰知道你是不是和妖族……”
話說到一半,還是咽了回去,但對葉微衍的芥蒂和敵意卻是暴露無遺了。
蕭子堯坐在葉微衍的一側,聽到抱樸子暗帶懷疑的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想到葉微衍從始至終都不曾刻意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最終還是沉默了下去。
當年他錯認了他的性別,許下了要保護“她”的承諾,卻最終被“她”所保護。後來他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卻連找到他說一聲“謝謝”都做不到。而現在,兩人的距離雖然近了,但是差距怕是更遠了吧。
小衍,我違逆父親的意願,遠離家鄉來到明德書院求學只是為了離你更近一步。如今有了站在你身邊的可能,卻發現我忘記了,雖然我一直一直地把你當成我生命中最重要最想要保護的人,但在你心中,我卻有可能只是一個過客,過而無痕。
對于裴愈書挑釁的話,商時序并未在意。回想他閑時翻過的典籍,對于心中的那個猜測愈發地肯定了起來。
雖說上古異族全都離開了此界,但既然鳳凰一族尚在,那麽,多一只它也不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說起道門同妖族的淵源,若是那位不算,又還有哪只妖能稱得上?
那麽,到底是誰才是妖族想要找的那個人呢?是身為命運之子的楚澤,還是拜入了栖岩谷的楚沁兒。等待着他們的上古辛秘傳承,還是八卦推衍之術?
商時序對此并不能确定,但是他知道,若是那位當真如他猜測的那樣,那麽突然醒來的他一定關系到未來仙門的修複。所以此行,必往!
作者有話要說:
容與這兩天在外面浪,這章是抽空用手機碼的,如果有BUG請大家多多見諒,以及歡迎捉蟲(づ ̄ ?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