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何以孤鳳鳴(八)
高亢、清亮的鶴鳴聲從羅跡的口中吐出,他在這艘船上的妖族中地位頗高,有了他的示意,原本慌亂的衆妖都平靜了下來,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而商時序也同他一起趕到了出事的地方。
爆裂符引起的火焰還在燃燒,不過好在這艘船被妖族特意改造過,完全被燒毀的也只有那間被由內而外破開的客房而已。
而在一片狼藉之中,站着的正是那位丹崖派的抱樸子道長,他雙手各夾着三張符紙,靈氣湧動,顯然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為了避免被“請”來的幾人生出被妖族囚禁之感,妖族特意撤下了客房內的禁制,此時受了抱樸子一擊,旁邊的兩間客房也有被火焰灼燒的危險。
商時序皺了皺眉,一掐道訣,水幕自天而降,澆滅了那點餘火。
“長青道長,你想做什麽?”
不過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迅速吸引了抱樸子的怒意,催動符紙的靈力倒是被他收回,只是落在葉微衍身上的眼神并不如何友好。
自仙門閉合後,經過多年的磨合,妖族與人族已經不像最初那般互相敵視,兩相難容。大約八百年前,妖族各派以妖王為首,同人族儒釋道三門達成協議,互不幹涉,和平共處。
因此,對于半隐世的隐仙宗和栖岩谷來說,如今的弟子大多連真正的妖族都沒有見過,更別提有什麽仇恨了。
可是丹崖派不同。他們常年有弟子游走于凡世,替人驅鬼捉妖。雖然那些妖類大多是不被妖族承認的小妖,邪魔入心,為本性所控,欲念雜生。但若論着這八百年來道門三派中還有哪一脈同妖類有血仇,大約也只有丹崖派了。
常年除妖,丹崖派的教義自然也難免偏激了幾分。裴愈書乃丹崖派當代掌教之子,自幼在丹崖派長大,聽多了同門下山除妖的故事,也經歷過親近的師兄弟為妖族所害之事,耳濡目染之下,對于妖族雖稱不上恨之入骨,卻也難以生出好感。
是以此番被妖族用這等手段強行帶走,自覺受辱之餘,更不願意靜下心來同妖族交談。他于船上醒來,見一妖族言笑晏晏,說什麽“遠來是客”,以他的性格又如何不氣憤不已。即使靈力運轉還不甚流暢,然而随身攜帶的諸多符紙甩出,也足夠那小妖喝上一壺。
如今見了葉微衍出現,心知此事并非妖族針對他丹崖一派,然而憶起從父親口中聽聞的長青身世,卻難免還是帶上了一點懷疑。
“抱樸子道長,這兩間房中,怕是知非子道長和栖岩谷的道友。”
商時序收回靈力,水幕消失,而羅跡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隐仙宗首徒果真名不虛傳,不僅以如此弱齡踏入築基,于靈力運用上更是細致入微。以道訣引水,澆滅火苗而不浸濕房內半分,如此天資,怕是百年之後,道門又要出一領袖了。
沒錯,商時序在昏迷之時,确實已經不知不覺地跨入了築基境界。
他自認自己對道之領悟還未達突破的時機,那麽這次突破怕又是改變了命運的關鍵。只是如今的他看不到這個世界的未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對未來有極大影響的事。
“師弟,莫要沖動。”
果然,從裴愈書左手面的房中走出了溫愈言。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半倚靠着房門,大約是被之前的爆炸驚醒的。
“不知妖族各位請我等至此是為何事?”
江明蘭、張微衡、江明竹三人畢竟有修為在身,妖族下的藥又不重,被這爆炸聲一驚,也先後醒了過來,在溫愈言出現後接二連三地來到了這裏。
羅跡見幾人雖然面色不愉,但好歹除了抱樸子外沒有一人直接暴走,也是松了口氣。以他的修為自然是不怕這幾人的,但若是一個不慎,引起人族與妖族的大戰,那回頭可是不好交代了。
“我等不妨坐下詳談。”
命手下備茶,羅跡引幾人到大廳,然後才将此次之事細細道來。
妖族不似人族,凡修煉有成者,大多有各族自身的種族傳承。是以在妖族誕生之初,并無妖王一說,妖族各族大多各自為政,以本族族長為首。
後因人族出世,儒釋道三門各有英才。兩族争奪修煉資源時,一盤散沙的妖族屢屢受挫,方才有了妖王的存在。
只是上古妖族,異獸頻出。先有鳳凰、神龍、麒麟等天生仙族,後有白澤、畢方、慶忌等得天異種,碧游宮中雖有妖王,卻也并無太大用處,只是或多或少地庇護了一些弱小的族群而已。
後來上古妖族同人族成仙者一道開辟仙界,劃下仙門,如麒麟、神龍一般的強大妖族幾乎整族搬遷,離開了此界,如今妖族中剩下的,反而大多都是當年得了碧游宮庇護的妖族。
各族感念當初碧游宮的庇護之情,商議以後,便在北海一無名島上仿照昔日妖王宮修建了小碧游宮。八荒祭上,以實力定妖王。雖然妖王令下,各族未必完全聽命而行,但到底有當年并肩作戰、夾縫求生的情誼,倒是比上古時期的妖族團結了許多。
而這八百年來,因得人妖兩族休戰,每每出事多是以口舌交鋒為主。八荒祭的勝者反而太半不願意成為妖王,各族見識過妖王是如何困于俗務之中不得解脫的,也巴不得将妖王這個位置推得遠遠的。然而在妖族看來,人族奸猾狡詐,若是妖王是個像當年虎族德哈那樣的二愣子,怕是會被人族坑的死無全屍。因此在各族長老的聯合拍板下,兩百年前,擁有“傲視群雄的聰穎和身臨絕境時的鎮定自若”的狐族“年輕一代第一(腹)智(黑)者”白渠便被推上了妖王的寶座。
妖王常年居于小碧游宮之中,而各族年輕一代的出色子弟也多在島上集全妖族之力修建的秘境中磨砺自身,互相較量共同進步。
北海浩大,妖王宮缥缈難尋,從來沒有一個人族在沒有妖族帶領的情況下找到過小碧游宮的所在。對于妖族來說,歷時數千年建造的妖王宮可算是妖族的根基,而島上的諸多弟子更是妖族的未來。
可是三月前,妖王白渠卻突然傳出消息,說島上發生異變,所有在島上的化形妖族俱不能踏出島中半步,而傳信的靈鴿在将信送達各族後,也找不到回島的路線了。
一時之間妖族大亂,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能再等待島內傳出的消息,同時組織人馬前往北海尋找消失的妖王宮所在。
在一無所獲了近兩個月後,他們終于又接到了白渠的傳信,說是需請這五十年內踏入道途的人族前來北海一趟,或許可解此次危機。
在各族都有重要子嗣困于島中的情況下,衆位長老也顧不得為什麽妖族中事會與人族相關,按照白渠信中所說派人去“請”了正好因為十年之期而離開門派的道門弟子,以期使困境有所改變。
“這就是你們妖族求人的态度?”
裴愈書聽完羅跡的解釋,不屑嘲諷至極。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這麽丢臉地被人強行打暈,甚至連反抗都做不到。
“我道門雖講究‘自然無為’,但也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
若不是有溫愈言之前的勸說,他早就掏出一疊符紙甩在羅跡臉上了。
羅跡苦笑,
“小碧游宮一事攸關我妖族傳承,實在不便拖延,亦不可洩露于太多人知曉。更何況,如今諸位已離大陸千裏之遙,不妨就陪我等找一找吧。”
“哼,本道長便是游回去,也不——”
“師弟。”
溫愈言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一下。北海淵險,以他們的修為,若是棄船而去,确實難以平安返回門派,更何況,他們還要帶上尚未修道的新弟子。
“長青道友,素因道友,不知兩位有何看法?”
江明蘭沉思片刻,目光落在葉微衍身上。
“我道門三派同氣連枝,自當共進退,不知長青道友可有何決定?”
商時序只覺得腦海中閃過了什麽東西,可是在這個世界他通曉未來的能力被壓制得太厲害,那樣東西的樣貌模糊不清,只隐約可以看出是黑色巨大的生物。
沉吟片刻,他擡頭望向羅跡。
“小碧游宮既為妖族所建,為何妖族竟會找不到它的所在?我曾在師門典籍中見過有關記載,妖王宮所在島嶼山岳巍峨,面積極廣。海中島嶼與海底相連,如今此界,怕是就算那些隐世已久的大能,也做不到無聲無息地将之摧毀或移動吧?”
這真是……
羅跡有些頭疼,這個秘密,他雖然知道,卻是一點也不想說出來。沒有想到,道門的這位長青道長竟然一語便直指要害,這可真是……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妖王白渠(身後一片百合花開):聽說你們覺得我腹黑奸詐,陰險惡毒?
同輩妖族(一致搖頭):不不不,長老們都說了,妖王陛下多智近仙,實乃吾輩之楷模。
妖族長老:白渠這小子當妖王倒是正合适→WTF,什麽時候連我們都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