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何以孤鳳鳴(一)
幹旱,饑荒,瘟疫。
城池變得死寂,流民的眼中是麻木的無神。
楚澤小心地藏好懷中的一點果子和草藥,避開那些因為聽到腳步聲而擡起頭的乞丐。
快速地拐過幾道巷子,看到沒有人跟上來,楚澤才松了口氣。
鎮上可以吃的食物越來越少,有能力的人都離開了,如今在鎮上游蕩的大多是從饑荒鬧得更厲害的地方湧過來的流民,那些人,是可以為了填飽肚子而殺人的兇民。
小心地敲了敲房門,輕兩下,重一下,不久,門便被打開了。
“沁兒,今天奶奶怎麽樣?”
門內是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頭發梳成兩個發髻,一身水藍色布裙,雖然被洗得有些發白,但在這樣的日頭裏,倒是難得的整潔。
女孩見哥哥進來,連忙把門栓插上,然後沖哥哥綻開一個笑臉。
“奶奶今天好像好多了。”
她接過楚澤遞給她的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卻不吃,揣在懷裏往屋子裏跑去。
楚澤聽到她的話,也松了口氣,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院子并不如何大,走幾步便也踏進了屋子。楚澤看着昏暗的房間,手一揮,一朵火苗便憑空浮現,漂浮在半空中,照亮了這件屋子。
“澤兒回來了?”
裏屋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着難得的精神。
楚澤将懷裏的東西放在房間裏唯一一張桌子上,
“嗯,我回來了。奶奶您稍微等一下,我這就給您熬藥。”
“澤兒,”屋內傳來幾聲咳嗽,接着是什麽人起身的聲音,“澤兒,先別忙,進來吧,奶奶有話對你說。”
楚澤挑揀藥材的動作停在那裏,他擦了擦手,走進裏屋。
“奶奶。”
楚沁兒挪了挪身子,在床邊給楚澤讓出一半位置。楚澤略微坐了點,雖沒有拘謹,但舉止上卻遠不如楚沁兒那般親近自如。
即使一起生活了近三年,楚澤卻依舊未能讓自己完全地融入這個家中。或許是因為曾經的日子太過于艱辛,才讓他對于這樣的溫暖本能的提防。
他本來是個孤兒,從有記憶起,便一直一個人在流浪。借着別人的一點施舍茍且度日,同路邊的每一個乞丐一樣,不知今夕何夕。
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人生應該不是這樣的,因為他那褴褛的衣衫下,藏着一塊一直被他貼身戴着的玉佩。他沒有讓任何人見到它,因為即使對自己的身世來歷一無所知,潛意識裏,他也意識到了這塊玉佩對自己的重要性。
六歲那年,他來到了這個小鎮,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夜裏,被楚奶奶撿回了家。
那時的他,其實并沒有對楚奶奶的收留報什麽希望。因為,在此之前,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抛棄,被人趕出去,只因為他是一個怪物。
是的,他是一個怪物,一個可以像話本裏的妖怪那樣操縱火焰的怪物。
當他集中注意力的時候,他可以讓空氣中生出火焰,而在他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他身邊的東西也常常會突然燃燒起來。
那些因為他長相讨喜又四肢健全而嘗試着收養他的人家在遇到這樣的事的時候總是會恐懼地将他趕出去,原本的憐憫和善意都會變為怨憎,那些收養他時說的溫言細語也會盡數化作尖銳的驅趕。
所以,盡管他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同,卻依舊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離開,一次又一次的輾轉各地。
然而,當他的異樣被楚奶奶發現時,他所想象過、經歷過的一切都沒有到來。楚奶奶只是慈祥地坐在桌邊安撫着僞裝堅強、努力用嘲諷的眼神注視他人的自己,然後微笑着用一貫的那種與他之前遇到過的大多數人都不同的語調告訴他,任何不同于常人的力量都是上天的額外饋贈,與其畏懼,不如學會珍惜,然後試着掌控這份特殊。
于是,他那顆空懸了許久的心終于安定了下來。他第一次開始正視那種能力,漸漸地能夠勉強控制它的存在,然後運用自如——生火、取暖、照明……楚奶奶總是笑着看着他做這些,面上眼底滿是欣慰和鼓勵。
他還有了一個自己認可的姓氏與名字——楚澤。随了楚奶奶的姓氏,而名字,則是取自那塊玉佩上的刻字“澤”。
他始終将自己與楚沁兒區分開,沁兒是楚奶奶的孩子,而他不過是個外人,所以,努力做着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只希望楚奶奶不會覺得他沒用。
可是,他知道,這樣的堅持總有一天會崩塌,因為,幸福太溫暖,那樣的美好,他拒絕不了太久。
然而,所有的幸福卻幾乎毀于這場饑荒。
當楚奶奶在他的面前倒下的時候,他幾乎以為天崩地裂了……
所幸,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看着楚奶奶今天終于有了血色的面容,暗暗松了口氣。只是,此時的楚澤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做“回光返照”。
與楚澤、楚沁兒的樂觀不同,楚淵岫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她的身體早在當初根基被毀時就已經不行了,這七年的時間,不過是在茍延殘喘而已。今日,怕是大限将至了。只是,若自己去了,這兩個孩子……
她的目光有些留戀地落在楚沁兒的身上,哪怕那人再如何無情,她也從來沒有遷怒過這個孩子。只是,往昔的疼愛在今日卻有些殘酷,若是她去了,這個孩子該怎樣生活?
還有楚澤。當日的一時心軟,不願見這個特殊的孩子在凡塵輾轉,只可惜自己自逐出門,萬萬沒有臉面将師門仙法外傳,如今,也不過是讓這個孩子勉強控制住了血脈天賦而已。可是,今日,自己怕是要挾恩求報了。
她将手伸出被子,緊握住楚澤的雙手,目光對視,眼底有懇求與期冀。
“澤兒,”止不住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楚淵岫感受到口中的血腥味,眼神微黯,“澤兒,如果我有個萬一,沁兒就……”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楚澤慌亂地反握住楚奶奶的手,楚沁兒也手忙腳亂地撲上來,
“奶奶?!”
兩個孩子被殷紅的鮮血吓到,完全沒有注意到楚淵岫眼中閃過的一抹幽藍。
“澤兒,我已時日無多。如果我有個萬一,你就帶着這個同沁兒離開這裏,去揚州,去明德書院找一位封景封先生,他是我當年舊友,好好跟着他……”
話未說完,楚淵岫已經頭一偏,閉上了眼睛。裏屋仿佛在這一瞬間完全暗了下來,只有她之前拿出的玉制短劍在黑暗中散發出淺白的光芒。
“奶奶——”
凄厲的叫聲突然劃破了寂靜,沁兒顫抖着摸着楚淵岫已經漸漸冰冷下來的身體,像是終于反應過來了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奶奶……”
楚澤有些茫然地坐在那裏,楚奶奶不是好多了嗎?他都已經計劃好了等楚奶奶再好一點了他們就可以一起搬去繁華一點的城市了。那裏不會像這邊一樣,有錢也買不到什麽好的食物。
為什麽,奶奶就這樣突然去了呢?
他的手依舊緊緊握着楚奶奶的手,冰冷的溫度自手心傳來,讓他如墜冰窟。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呢?怎麽會突然這樣呢?他理智又混亂地想着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突然想到四年前死在他眼前的那個老乞丐,又想到楚奶奶撿他回來的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天……好冷啊……
“哥哥……”
沁兒的聲音把他從那些回憶中喚醒,他緩緩低頭,看着紅了眼眶,怯生生地拉着他衣角的妹妹。熾熱的火焰映出她蒼白瘦小的身軀,她竭力盤縮着,可是火苗還是漸漸地逼近了她。
小沁兒!
理智回歸,火焰瞬息間熄滅,他竟然差一點……
楚澤抽回手,然後摟住了妹妹,一點一點地收緊。不能哭,不能失控,還有小沁兒,不能……
熊熊的烈焰吞噬了楚淵岫的身軀,楚澤和楚沁兒緊抿着嘴唇狠狠地磕了三個頭,然後一點一點收斂起奶奶的骨灰。
他們不敢将奶奶葬在外面,因為有些人已經餓得去扒墳了,他們只能用火葬,然後将奶奶的骨灰帶在身邊。
牽起楚沁兒的手,握着懷中玉制的短劍,楚澤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三年的院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遠去的路途。
他的身後,烈焰抹去了他們生活過的所有痕跡,只留下一塊焦土,見證着曾經的一切。
“楚澤……楚淵岫……真是有趣。”
在他們離開後,一抹黑色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那塊焦土上,他的面容完全籠罩在黑霧中,只依稀可見一點詭谲的笑容。
“真是有趣……”
手臂擡起,黑袍略微滑下,露出纖長白皙的手指。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這塊地便沉入了地下,新土上湧,将那塊焦黑完全抹去。
“唔,這樣那些蒼蠅就不會發現了吧……”
他一揮衣袖,鎮上所有人便突然睡倒了過去,而等他們醒來,就再也不會記得這裏曾經生活過一戶姓“楚”的人家。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 ·修仙
目測會挺長,日更可能有難度,争取隔日更吧=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