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何以少華發(四)
何以少華發(四)
赤洱湖。
赤色的湖水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發出一種比平日更為詭谲的氣息。不光是湖水,以赤洱湖為界,以西的百裏土地上竟都是如被鮮血浸染過一般的赤色。
暗紅的塔木花在這片大地上肆意生長,猙獰的藤條互相纏繞,讓人望之而生畏。
這樣充滿危險氣息的地方,對于擁有“不死之身”的玩家來說,往往會讓他們趨之若鹜,然而,這一片土地上,卻是不同于別處的冷清。
塔木花,75級變異植物系魔獸,屬火,群生。
對于目前普遍只有六七十級的玩家來說,這個地方,還是過于危險。零之國度的高階魔獸無不擁有與力量相媲美的智慧,群生的塔木花,足以讓任何技術戰術稍遜等級力量不足的玩家铩羽而歸。
“暗流,怎麽辦?”
望着身後交錯的血色藤條,手握重劍的金發騎士灌下一瓶藍色聖典,随時做好了繼續戰鬥的準備。騎士的铠甲掩不住她傲人的身材,然而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會因為她的美色而對她有所輕視。作為這支沒有牧師的小隊裏唯一擁有治療能力的職業,她不單頂替了牧師應該發揮的作用,還一力抗下了大多數攻擊。
聖騎士,朱莉安娜。
“進去。”
暗流看着有些狼狽的夥伴們,咬了咬牙,率先往塔木花叢中沖去。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塔木花叢裏有能夠讓他們休整的地方,只要,他們能夠沖破塔木花的封鎖踏入那裏。
拿着法杖的冰系法師無痕在這個隊伍中始終是沉默的,可是當暗流做出決定後,他卻是第一個跟着他踏入塔木花叢的人,義無反顧。
“暗流哥哥、無痕哥哥,等等我和團子嘛……”
穿着青色短裙的小女孩看了一眼神情複雜的西爾維娅,撇撇嘴,拉着自家弟弟蹦蹦跳跳地也踏入了塔木花叢中,輕盈的風環繞在兩人身周,讓他們的腳步也輕巧了起來。
“不要叫我團子。”
與女孩有八分相似的小男孩抿了抿唇,臉上是和無痕相似的面無表情,然而這樣的表情落在他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上,卻只餘下讓人想掐一掐的可愛。
雖然似乎對自家姐姐充滿了不屑,然而小男孩還是沒有掙開姐姐拉着他的手,法杖落地,一堵火牆從他們身後沖天而起。
“該死的!還是遲了一步!”
“團長,我們還要追嗎?”
“……走。”
“可是會長那裏……”
“他們找死闖進去,你也要去嗎?還是你嫌這段時間二團的損失還不夠多?”這次追殺卡姆利何嘗不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但是……想到自家會長一貫的做派,他嘆了口氣,“安排人在這裏巡邏吧。一旦他們從裏面出來,我要第一時間接到通知。”
“是,團長。”
“呼,沒想到我們真的逃出來了。朱莉安娜,這次真是多虧你了。”
雖然選擇了盜賊這一職業,但是威爾·拜倫并不是一個陰暗的人,前段時間他确實被仇恨迷了心智,但如今他已經可以很好地以曾經那種豪爽灑脫的性格來對待自己認可的人。
他一手搭在朱莉安娜的肩上,那張雖然只是清秀但卻十分耐看的臉上挂着痞子一樣的笑容,讓他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魅力。
朱莉安娜毫不留情地拍掉了他那只手,随意地找了塊地方坐下來,張揚豔麗的臉上是那種耀眼到令人目眩的英氣。
因為不斷地挽弓射箭而手臂有些發麻的凱瑟琳默默地在另一邊坐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游戲ID是“果果”的小女孩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偏了偏頭,似乎想到了什麽,眼中的趣味愈濃。
“果果。”
男孩拉住了她的衣袖,小臉上是一片嚴肅。
女孩臉上帶上了明顯的失望,她揉了揉自家弟弟那張粉嫩的小臉,
“好的吧,我聽團子的。”
顯然,男孩是絕對不會任由女孩欺負的,哪怕是自家姐姐也不行。掙脫了女孩的魔爪,男孩換了個位置,坐到另一邊恢複之前損耗的魔力。
當商時序踏入塔木花叢時,看到的就是六人各自休整的模樣。
他無奈扶額,并不想那麽早和有麻煩代名詞之稱的命運之子有所瓜葛,然而剛想退回去,卻已經被人察覺。
“誰?”
一道冰刃以極高的速度飛至眼前,盜賊的身影隐匿在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空氣中風、火元素變得活躍,金色的聖光從騎士身上升騰,籠罩在每一個同伴身上,弓箭手的箭尖已經遙遙地瞄準了他所在的方向。
冰系法師,無痕;
陰影刺客,暗流;
風系法師,果果;
火系法師,團子;
聖騎士,朱莉安娜;
月之弓箭手,西爾維娅。
盡管還不完整,但是商時序在原本命運中看到的尖刀戰隊已經初露峥嵘。他揚起權杖,光幕籠罩身周,将一切可能有的攻擊擋下。
“我只是路過。”
看到只是一個牧師,其他人都放松了一些,唯獨暗流和西爾維娅變得更為警惕。
從陰影中現出身形,暗流的臉上是朱莉安娜他們極少見到過的陰沉。
“塞缪爾,你來幹什麽?”
雖說塞缪爾是不朽之翼公會的人,但是實話說,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塞缪爾都不曾招惹過暗流。若非不朽之翼事關重大,暗流也不至于費盡心機從塞缪爾手中搶走它。然而,哪怕他再如何否認,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曾經是這樣的嫉妒和羨慕過塞缪爾。
天之驕子,生而高貴。
在那個被蒙騙被羞辱最後凄慘地死去的過去,威爾·拜倫也曾遇到過塞缪爾。那時塞缪爾一身白袍純粹,明明容色淺淡,在人群中卻依舊耀眼如光之晨星。所有在他面前隐隐露出過倨傲的人在面對塞缪爾時,都無聲地低下了自己的頭,哪怕是那個任性妄為的凱撒,也會在塞缪爾面前收斂了肆意。
那時他就在想,他有什麽不如他的地方呢?不過是,沒有那籠罩在塞缪爾背後只是隐隐露出一角的滔天權勢罷了。
人類在踏足星際後從多國并立走向了聯邦,後來,又經歷了幾番動蕩,最終成就了如今的拉迪斯帝國。
然而,不論是哪個時期,哪種統治,權勢,永遠像是一座煌煌巨山壓在那些普通人的頭上。拉迪斯帝國是如今人民的選擇,但這并不意味着這個帝國就能給所有人帶來公平。
有些人甘于這樣的平庸安樂,可是威爾·拜倫不是。從很早以前起,威爾·拜倫的心底就隐隐有着某種沖動,而前世的死,更是徹底激發了他的這種欲望。
——他要成為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
或許,這就是烙印在澤弗奈亞家族血脈中的東西吧,即使威爾·拜倫從未冠上過這個姓氏。
商時序怎麽會看不出威爾·拜倫眼中閃動的光火代表着什麽,但是他并不介意。他不想有太多麻煩,但也不意味他懼怕麻煩。在大陸上游走的這段時間,他已經基本掌握了塞缪爾應該擁有的知識。而他的力量,更讓他不會畏懼他們六人。
雖然在命運的軌跡中他們六人和他們未來将要擁有的那四位夥伴會在那場戰争中發揮巨大的作用,但是商時序知道那不是全部。戰争最終要依靠的還是帝國的精銳軍隊,他們的表現突出,只是因為主戰場不在大多數人看得到的地方而已。
帝國需要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人民,因為索爾族的出現打破了人們關于宇宙中只有人類一種智慧生物的認知;而帝王則需要平民的晉升來結束古老家族把持權勢的局面。帝王的野心注定他不希望受到旁人的鉗制,而帝王的目光也永遠不會只停留在自己治下的疆域,索爾族的出現,是風險,也是機遇。
所以,這一次,如果威爾·拜倫不能滿足艾薩克·拉迪斯勞斯的需求的話,商時序并不介意完成洺祁交付的任務,畢竟,這次的任務,并不曾違背他的原則。
“大哥哥,你是一個人嗎?”
果果似乎沒有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走到商時序的面前,仰頭,眨着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望着他。
“果果!”
男孩的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怒氣,他拉住自己這個不安分的姐姐,望向塞缪爾的目光中有着防備。即便從塞缪爾身上看不出任何危害性,但是他隐隐能夠察覺到,塞缪爾身上流露出來的那種冷漠。那并不是像無痕大哥那樣為了疏遠別人而刻意表現出來僞裝自己的冷漠,塞缪爾身上的冷漠,帶給他的是一種徹底無情的感覺。
商時序望着男孩那張鄭重其事的面孔,眼中恍惚閃過一絲懷念。即便輪回了數個世界,但他依舊記得作為商時序的那一世。
那一世所經歷的一切似乎都格外清晰地銘刻在他的腦海之中,讓他下意識地遵照那一世被教導熏染出來的人生觀和原則行事。
這個男孩,和商家人很像。每一個商家人小時候似乎都是這樣,少年老成,于是因此帶了驕傲,成天板着一張臉,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殊不知,這樣的情态落在大人眼中,卻只餘下滿滿的可愛,令人忍俊不禁。不過,商時序作為商家這一代最小的那一個,也只在自己唯一的小侄女身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态。而那個孩子,甚至沒能熬過六歲。
天命者,承天之志,可通幽冥,可號萬物,曉過去,知未來,是人非人,是神非神。當日商氏一族得此之名,視若天眷。然時光過去,方才知曉這份力量是眷顧亦是詛咒。
知天命而不改者,謂之順天;曉未來而改之者,是為逆天。雖知妄易天命,妄言未來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但是,又有幾人真的能夠做到眼睜睜地看着災禍降臨,不躲不避?小到族人生死,大到國家興衰,那一句“非神”,便注定了商氏一族覆滅的未來。
商家人不是沒有想過躲避這樣的未來。曾有一代族長為保宗族傳承,率全族避世隐居,并嚴下禁令,不得族人踏出住地半步。自此商氏一族于那深山幽谷中,往來種作,怡然自樂,不聞外界內亂紛争,不理幾番朝代更替,族中子弟也得以日漸興旺。
奈何不過兩百年,外族入侵,民族危亡。那份銘刻進骨血烙印在心頭的同胞之情、榮辱與共使得商氏族人一個個不顧禁令,毅然投身于這亂世之中。尋明主,指迷津;破虛妄,除妖邪。直至家國漸安,外辱盡去,族中洩露天機、逆天而行者已不知其幾。因果不絕,報于己身,血脈凋零,命途已定。
“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商時序之名,又何嘗不是商氏一族的無奈認命?
作者有話要說: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于天矣!
——《莊子?外篇?知北游》
這就是本文《北游》這個題目和我家阿時名字的由來啦~(≧▽≦)/~
這一章的回憶部分也算交代了阿時的過去和他在穿越各個世界時做出一些本來并不一定要做的事情的原因:-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