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傻兒子
……這是距離赫連清出事後的第三天……
春日的豔陽照耀在申城的大地上,而峥嵘大廈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的落地窗玻璃卻反着冰寒刺骨的光。
幾個高大的美國律師,從董事長辦公室裏走出來。他們各個西裝筆挺,表情肅謹,走路帶風,一看就是極富素養的職業人,就連向周圍人點頭招呼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他們走了,赫連峥并沒有送,從悠悠關上的董事長辦公室的房門的細縫裏,秘書高敏瞥見了他冷酷的臉上,堆滿了暴雨欲來的陰郁。
果然,就在房門“啪嗒”一聲關上的那一剎那,赫連峥一反平日的面無表情,竟是一臉羞憤,将滿桌子的幾打文件全數甩在了地上。
他狠狠的扯開領帶,抓起電話,便對那頭怒罵。
“你們的腦子是被驢踢了嗎?我辛苦把峥嵘弄到手,現在固優竟然要單方面罷免我的一切職務?!憑什麽?你們憑什麽?!”
對方似乎馬上在電話裏進行了解釋,赫連峥勉強沉着氣聽了一會兒,可在最後一刻,那張憤怒的臉龐突然一陣慘白,好似聽到晴天霹靂。
“什麽?你說固優現在多少的股份在老頭子手上?……多少?!……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
……赫連峥猶如一陣狂風,直接從峥嵘大廈卷入了赫連建國的病房。
望向赫連峥燒紅了眼的表情,赫連建國似乎早有預料,幾乎完全沒将他放在眼裏。自顧自的在護工的幫襯下坐上輪椅,準備由護工推着去赫連清的病房看一眼。
可赫連峥哪肯罷休,他将職務罷免律師函甩在赫連建國的病床上。
“什麽時候?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計我的?你套現在海外的資金,原來都只是在收購固優?你早算到了我會走這一步?準備到最後給我來個釜底抽薪?!”
赫連峥氣得渾身顫栗,而赫連建國卻挑着眉頭,嘴角的笑容,比赫連峥還要冷酷。
“你以為,我花那麽大力氣不顧衆人反對是為了什麽?我把資金分散在各個渠道,耗費了将近半年的時間才等到收網的這一天。只是,就在前幾天,我原本還有一絲猶豫,畢竟我養了你這麽多年。然而看今天的結果,我只能為我的這個決定感到慶幸。”
似乎并不想在赫連峥身上太多耽誤時間,赫連建國示意護工繼續推自己向外走,卻聽到赫連峥在身後吼道。
“為什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那聲音凄厲而痛苦,縱然再心狠,赫連建國的身子也是頓了頓。
赫連峥繼續質問“為什麽”。
“我為峥嵘付出了那麽多年,我對峥嵘的熟悉程度根本不亞于你,我才是峥嵘最合适的掌門人。而且,我身體健全,我在峥嵘加班的時間,恐怕比他赫連清躺在醫院的時間都多。我哪方面比不上他?從小我就是三個孩子裏最聽話的。你說東我不敢往西,你讓我拿第一,我絕對不敢當第二。可到最後呢?你偏偏就只選擇那個沒用的廢|物,卻要抛棄我?”
赫連建國心中觸動,忍不住咬着牙關,回頭去看他。就聽他仍舊在聲聲控訴。
“你當年背着我媽找小三,你對得起我媽嗎?你讓廢|物和他媽來破壞了我們的家庭,你對的起我嗎?你雖然表面對那廢|物嚴厲,實際事事都為他操心。可你又是怎麽對我的?不僅把股份都給他,還讓他繼承你的位置。他有那麽能力嗎?爸,我才是你的大兒子,你名正言順合法妻子的兒子。你現在把我像丢垃圾一樣丢棄,難道我就不是你親生的?!”
許是這麽多年一直壓抑着內心的忿忿不平,赫連峥将心中的酸楚一股腦爆發了出來。
可他卻沒料到,赫連建國激動得拍着輪椅,顫巍巍站起身來,眼神裏的憤怒竟一點也不比他少。
只聽他喘息着低吼。
“沒錯!你不是……你根本就不是我親生的!”
!!!
……此話一出,赫連峥與赫連建國均是同時一個踉跄。
赫連峥靠在牆上,腳軟的站不直,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赫連建國仿佛一口氣接不上,胸口起伏劇烈,護工連忙扶他坐回輪椅,推他回到病床前,重新接氧。
令人窒息的沉寂過去了幾秒鐘,赫連峥突然倚在牆上,冷笑出聲。
“你騙我。你竟然為了那廢|物說出這種話?難道你也瘋了不成?”
還沒等他最後一個字說完,臉上竟被一疊資料狠狠甩中,連鼻梁上的眼鏡都摔落在地。
赫連建國捂着胸口,氣得幾乎坐不住,一旁的護工詢問是否要叫醫生。
他搖了搖頭,“我們談事情,你出去一會兒。我叫你,你再進來。”
等護工關上病房門,赫連建國才又指着掉在地上的那疊資料冷冷開口。
“撿起來,看看那是什麽?”
赫連峥随手抹了一把被鋒利的A4紙割傷的臉龐,咬牙撿起地上的那疊紙。那竟然是一份《DNA親子鑒定報告書》。
一時間,赫連峥的心髒狂跳起來,他不自覺喘着粗氣翻到最後一頁。在鑒定結果那一欄,寫着一行字。
“依據DNA結果分析,不支持赫連建國與赫連峥之間的親子血緣關系。”
此時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靂,赫連峥根本不能相信,他瞪着血紅的眼睛沖赫連建國大叫。
“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你騙我,這報告是假的。你竟然為了維護那廢|物,造假來騙我。”
與赫連峥幾乎癫狂的狀态相比,赫連建國倒顯得平靜了許多。他一臉陰沉,深深的看了這個他養育了三十多年的孩子一眼。
“幾個月前,我拿到報告的時候,也不相信這是真的。這句為什麽,恐怕也要勞煩你請教一下你的母親。”
聽到赫連建國提起母親,赫連峥再也支持不住,拿着那份報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赫連建國則不想再多話,直接抓起手機給守在門外的護工撥了個電話。護工進來推他,他擡手又略停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另一袋資料,扔在了赫連峥身前。
“好好看看吧。這就是你一口一個廢|物,從小就被你看不起,還依然當你是親大哥,我唯一的傻兒子。”
……
病房門再次阖上,赫連峥仿佛沒有聽到,失魂落魄的根本無法從震驚中清醒,過了很久,才将地上那文件袋拾起來。
他本不欲看,赫連清的一切對于此刻的他來說都毫無興趣。只是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的時候,手中的紙袋居然漏了,零零散散一堆東西從裏面滑了出來。
赫連峥下意識的朝掉落下來的東西看,可就是在那一刻,又像是一陣晴天霹靂。赫連峥竟是全然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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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一個午後……
赫連建國在ICU病房內沉睡了很久,第一次睜開眼清醒了幾分鐘。在短暫的探視時間裏,赫連清被允許進入的時候,赫連建國又阖上了眼簾。
赫連清扶着輪椅在赫連建國床前凝望了長長久久,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輪椅背包裏取出一個紙袋。
“爸爸。”他說。“你知道白鷺從來都不想我回來蹚峥嵘這湯渾水,而當年母親在世也是不願我回國。然而,我始終沒有聽她們的。”
頓了頓,他摸着手中的紙袋,狀似猶豫。
“可我現在後悔了。我發現,若我不回來,大家都不會變,事情也就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峥嵘更不會突然陷入危機。”
好似是在等待父親的認可,赫連清擡頭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一動未動的赫連建國。
沉默良久後,赫連清嘆息着問。
“爸爸,峥嵘與大哥之間,你會選擇哪個?”
才一問出口,赫連清自己便是一愣,忽然就笑了。
“答案居然這麽簡單。”嘴角的弧度自嘲又無奈。
他順手将那紙袋塞進床頭櫃的抽屜裏,放下輪椅手剎。
“謝謝爸。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然後,扶着輪椅,離開了病房,不再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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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今天,當赫連峥親眼看到那袋赫連清所留下來的資料的時候,心底竟隐隐的打顫。
他将其中的一疊照片撿起來,每一張都是他熟悉的面孔,錄音筆裏流出的聲音,也都是他們的,語句裏無不包含着三個字——赫連峥。而提供這些資料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是赫連峥安插在集團內部的“自己人”。從董事會高層,到職要部門,各地工廠,甚至往來友商。
從他們提供的資料裏清清楚楚的指明,包括簽訂一些列虛假合同,篡改供貨賬期,挪用工人工資,甚至扇動工人罷工……等等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故意操控,而那個人的名字,無一不在結論中黑紙白字的印上了三個字——赫連峥。
原來,赫連清早就将他的所有算計看在眼裏,甚至缜密到已經将所有資料整理成冊。可股東會那天,赫連清為什麽沒有将這些資料帶去,反而任由他折辱,而只字不提。
但凡他提出一點異議,哪怕透露出半分蛛絲馬跡,都難逃股東會上那些老狐貍們的法眼。一旦如此,資産重組會被立馬擱置,所有的一切都會進入內審嚴格調查。那後果恐怕就不是被免職那麽簡單,牢獄之災在所難免。而赫連清那天……居然幾乎是低聲下氣的默認了所有他指出的那一切……
再觀赫連建國,他其實也是可以在事後就把資料提交,然而他也沒有。甚至袋中的資料,還全都是原件……
一瞬間,赫連峥的頭腦仿若炸裂。赫連建國的所作所為,他尚且理解,畢竟一場父子三十多年。可赫連清呢?他果真是傻的嗎?
可為什麽……他渾身會這麽不舒服?心髒好似被利刃一刀刀剜割……
原來,他的良心也會痛。
赫連峥那一向冷酷無情的臉上,不知何時變得茫然而木讷,仿佛五味雜陳,又仿佛痛苦難當……